一、抒情：主觀抒情／寫實抒情

廬隱雖然早逝（1898-1934），卻留給我們豐富的文學遺產。這些小說產生於中國社會新舊交替的時代，反映了現代人性意識的覺醒，

作品裡滲透廬隱強烈的主觀情愫，體現廬隱對悲劇藝術的追求。廬隱認為一位作家最要緊的是在自己的作品中毫無保留的表現自己，於是廬隱將自己追求人性的自由、實現人生價值的主觀意念融入到小說所塑造的形象中，袒露出一顆顆真誠、善良、痛苦又執著的靈魂，而這些靈魂都有廬隱自己的影子。廬隱在第一次執筆寫作時就已經給自己定下了日後書寫的方向。在〈廬隱自傳〉中她說：「在我進大學的那一年，胡適先生極力提倡白話文，──同時胡先生又教我讀中國哲學史大綱。在這個時期，我的思想進步的最快，所謂人生觀呢，亦略具雛形，……可是這個時期我也最苦悶，我常常覺得心裡哽著一些什麼東西，必得設法把它吐出來才痛快。……於是我動念要寫一本小說，

但是寫什麼呢？對於題材，我簡直想不出，最後決定還是寫我自己的生活吧。」⁷⁹「〈海濱故人〉等是真的由我生活中體驗出來的東西。」

78 蕭紅：《生死場》（湖北：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 年 1 月第 1 版），頁 39。

79 廬隱：〈廬隱自傳〉，林偉民編選《海濱故人廬隱》（北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 年 1 月第 1

80露沙就是廬隱自己的化身，其身世、個性、長相、氣質等都與廬隱有相似之處。露沙與女性友人探索著人生究竟的問題，事實上就是廬隱自己尋求人生意義的經歷寫照。不僅〈海濱故人〉如此，廬隱小說大都體現了這一點。〈麗石的日記〉、〈何處是歸程〉、〈勝利以後〉、〈雲蘿姑娘〉等小說中人物對人生的追求、迷惘、苦悶都不同程度的有著廬隱自己的影子。廬隱的小說凝聚著自己的一片深情，貫穿著主觀的抒情感受，廬隱讓自己的情感激流流淌在小說中。

蕭紅的小說善於營造詩意的情境和氛圍，〈小城三月〉對景物的描寫，小說以春天開始，以春天結束。小說以「我」這個小女孩來觀照一切，同樣是陽春三月，卻顯出迥異不同的色調。在綠意盎然、生氣勃勃的春光裡，翠姨戀愛了。作者將翠姨的愛情和「我」的衷心祝福融會於筆下的春天，春天因而顯得特別可愛、溫暖。三年之後，翠姨墳頭淡淡的青色代替了滿山遍野的濃綠，城裡也春滿大地，但作者卻感嘆春天的命運為何那樣短暫？其實，年年的春天都相同，不同的是作者的心情。因為滲透了對翠姨愛情和命運的惋惜，春天也變得黯然失色。結尾部分藉著年輕姑娘換春裝，馬車日夜不停的跑著，卻唯獨不見載著翠姨的馬車來。蕭紅在小說中既融合著詩歌悲涼的神韻，

又坦露出蕭紅孤寂淒婉的內在情懷。蕭紅藉助外在的自然景物，擴大情感的表達空間，構成獨特的審美意境。在《呼蘭河傳》中描摹四月十八娘娘廟，五月節掛葫蘆，七月十五為鬼魂放河燈，熱鬧非凡的野台子戲，跳大神……等，蕭紅在寫實之中帶有抒情，「這些盛舉，都是為鬼而做的，並非為人而做的。至於人去看戲、逛廟，也不過是揩油借光的意思。」⁸¹蕭紅帶著感情來描寫這些信仰風俗，也道出呼蘭人迷信風氣之盛，因而比客觀介紹更具有動人的神韻。

（一）廬隱

廬隱：「文學創作者是重感情，富主觀，憑藉於剎那間的直覺，

而描寫事物，創造境地，不模仿，不造作，情之所至，意之所極，然後，發為文章，其效用則在安慰人生，刺激人生，鞭策人生。」⁸²廬隱小說最顯著的特色就是強烈的主觀性，其人物形象較單純，側重刻畫青年女性，因此，她們的經歷、遭遇、性格相對集中，是社會家庭壓迫下的時代女性。她不注重刻畫人物性格，而是著力於人物情緒的

版），頁 205。

80 廬隱：〈廬隱自傳〉，林偉民編選《海濱故人廬隱》（北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 年 1 月第 1 版），頁 210。

81 蕭紅：《呼蘭河傳》（台北：聯合文學出版社，1987 年 7 月第 1 版），頁 58。

82 廬隱：〈著作家應有的修養〉，《東京小品》（河北教育出版社，1994 年 5 月第 1 版），頁 162。

波濤洶湧。她善於運用書信和日記，將其穿插於文本中，並使用大量感嘆句，不加雕飾地直接抒情，文句強烈又直切。幾乎每一句話、每一段落，都有強烈深厚的感情在奔騰，具有主觀抒情的鮮明特點。

盧隱透過女性的情緒體驗和心靈獨語，表現出女性彷惶、失望甚至幻滅的悲苦情緒。她述說出女性對自身女奴地位的痛陳；女性理想愛情的幻滅；以及女性個性解放遭拒的悲憤，她透過獨語的方式表達出，將自我經驗融入文本角色裡，呈顯主觀的抒情。廬隱善於抒情，

且是感傷的主觀抒情。廬隱作品的感傷，既折射了時代的悲哀，也成就了她獨特的文學風格。廬隱的抒發和宣洩，是在替「五四」青年現身說法。她以強烈的女性自我意識，把她的悲哀和感傷用自我敘述的獨語方式呈現出來。將自我的身世寫入小說中，濃郁的自敘傳色彩、

強烈的主觀意識形成其小說鮮明特色。〈海濱故人〉、〈或人的悲哀〉、

〈曼麗〉等作品，都能看到廬隱的影子。雖然取材顯得單調缺少變化，

視界稍嫌狹窄，但也可看出她的坦率和真誠。廬隱的小說具有濃厚的自敘傳色彩和強烈的主觀抒情特質，以女性為題材的小說大多圍繞著

「情」字發展，最常使用的形式是抒情真摯的日記體和書信體。

廬隱將主觀抒情當作文學創作的基本標誌，主觀抒情的特質始終貫穿於她的作品之中。她在小說中大量採用書信體和日記體，並且結合第一人稱的敘述方式，原因在於這一形式可以細膩的表現出創作的主觀意識，而這也是廬隱個性意識的體現。這樣的創作在反應社會廣度上有其侷限性，然而她在小說中發出了這一代人的心聲，別有其獨到之處。《雲鷗情書集》體現了廬隱為追求自由戀愛、衝破世俗封建堡壘時的矛盾心情，充滿悲劇性色彩，是我們了解「五四」這一代人，

他們苦苦衝破羅網的良好資料。廬隱作品的主觀抒情不僅表現在她採用書信體和日記體的寫作方式，還表現在描寫景物上。她在描寫景物時完全不同於傳統的自然和諧，即天人合一的協調。她突出人的主體性，賦予客觀事物以人的情感和意義，讓自然隨著人而改變。廬隱在

〈地上的樂園〉中按照自己心中的理想描繪了一幅美麗圖案，以一種象徵的手法寫杜鵑姑娘和夜鶯詩人的戀愛故事，他們排除各種艱難，

終於在悽慘的人間建立一所樂園。「我們都是從冷酷的世界中追求希望的俘虜，……很巧的我們是遇見了，從前我們所彈的是寒傖的單音，現在我們變成合奏的雙音了。呵﹗美麗的靈魂﹗讓我們在地上建設一所樂園吧﹗」⁸³「人間仍然演著各種的悲劇，轉變著不同的時序，

而在這所樂園中永遠浮泛著純真的微笑，超然的神韻。有時現示著無限的幽默，有時是閃爍著生命的光耀。風永遠和煦的吹著，花草永遠保有它們的青春。」⁸⁴這個地上樂園是廬隱心中的烏托邦，在這其中

83 廬隱：〈地上的樂園〉，《一個情婦的日記》（北京：京華出版社，2005 年 7 月第 1 版），頁 153。

84 前揭書，頁 156。

有她寄予的種種美好意象，還有對生命的探索，「我們的靈魂是永遠自由的，那玫瑰的花根是埋在我們的心裡，除非我們的『自我』消失了……只要我們肯向深處追求，必定可以看到更美麗更美好的東西呢﹗」⁸⁵廬隱在作品對景物的描寫也賦予主觀感情，快樂時天地萬物和我一同欣喜，悲傷時日月花草都隨我一塊垂淚。

廬隱是一位情感型作家，提倡從作家切身經驗出發來進行創作。

現代作家在小說形式的選擇上，沒有固定的模式，什麼形式適合抒發自己的情感，就用什麼形式。而廬隱以自由表達情感為創作的本質要求，廬隱說她的創作是：「不過情激於中；自然的流露於外，不論是

『陽春白雪』或『下里巴歌』，總而言之，心聲而已。」⁸⁶廬隱以情感為主的方式來創作小說，最適合表達現代人的思想感情，能真實地展現人的存在價值和美的豐富內涵，也能充分表現作家的自由意志和個性。廬隱在〈二寄異雲〉信中說：「我願你不要失去你自己，──不過，如果你從心坎裡覺得世界是值得歌頌的，那自然是對的；否則不必戴假面具──那太苦而且無聊﹗」⁸⁷由就些話很能看出廬隱的個性

──直接、坦白、不造作。而因為在廬隱眼中的世界一直以來都是苦多樂少，因此在她的創作裡便充斥著悲哀氣息，與中國傳統的載道文學和大團圓的喜劇方式截然不同，她的小說充滿著現代人心靈掙扎、

痛苦的哀音。她的小說中洋溢著哀傷淒苦的悲劇意味，體現廬隱的悲觀意識。廬隱是一位感情熱烈，性格直爽的女人，不幸的是她一生的經歷太過坎坷，因此在創作中強烈的流露出她的悲哀與寂寞。廬隱認為悲哀、悵惘是一種美感，蘊含著巨大的能量。「五四」這個強調個性解放的運動，這個特殊的歷史時期造就了廬隱這位風格獨具的作家。我們可以大膽的說，如果沒有「五四」運動，中國就不可能出現大

膽抒發自己情感的女作家廬隱，正如茅盾所言「廬隱她是『五四』的產兒」，這句話真的一點也沒錯。

（二）蕭紅

蕭紅是一位理想主義者，她將個人價值的確立與「愛」的家園理想聯繫在一起，認為前者達到達到的同時也是後者得到實現，而這無疑是一種錯覺，它是導致蕭紅追求失敗的重要原因。

在文檔中即所謂的「婦女解放運動」 (頁 31-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