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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廬隱

二 0 年代日記體、書信體小說的產生來自對傳統全知敘事的改 變,但這不僅是單純形式的變化,而是蘊涵了作家對審美形式及其 內在意義的新追求。這類形式的小說大量湧現和現代人自我覺醒有 密切關連,意味著「自我」成為首要的表現對象,擺脫過去壓抑個 性、支配個人的傳統價值體系。作家藉由日記體和書信體小說,真 實的表現自我內心的要求、思緒和主觀感受。日記體小說是借用日 記的形式,按照日記真實的陳述自己的生活和感受。在體裁上,它 比較接近散文形式,獨白性很強。日記體的最大特徵就是主觀性很 強,是一種自我獨白,乃單方面的陳敘行為。日記體的敘事結構,

按照日期敘述著「我」的主觀感受與事件經歷,篇幅是片斷性的。

廬隱〈父親〉這篇小說採用日記的敘事方式,小說中的「我」

愛上了庶母,「我」因現實倫常的束縛而徬徨、苦悶。「我」在現實 生活中不能滿足自己的願望,只能透過幻想、夢境,滿足內心的渴 望。「便是摟住她──摟得緊緊地,使她的靈和我的靈,交融成一件 奇異的真寶,騰在最高的雲朵,向黑暗的人間,放出醉人的清 光。……」105「在夢裏我看見一個形似月球的東西,起先不停的在我

105 廬隱:〈父親〉,《廬隱選集》(臺北:琥珀出版社,1968 年 8 月出版),頁 31。

面前滾,後來慢慢騰起在半空中。忽見她,披著雪白雲織的大衣,

含笑坐在那個奇異的球上,手裏抱著一束紅玫瑰輕輕的吻著,彷彿 那就是我送她的。我不禁歡喜得跪下去,我跪在沙土的地上,合著 掌懇切的感謝她說:『我的生命呵!……這才證實了我的生命的現實 呵!』」106小說中出現的夢,是一個很重要的意象,它代表一種慾望,

而夢的內容則顯示慾望的滿足。但「我」終究不能徹底擺脫現實的 社會秩序,只能痛切的流著懺悔的眼淚而無能為力,最後以庶母的 死亡做悲劇性的終結。但是讀這篇日記的三個人物,他們的反應卻 是冷淡的,「忽聽得紹雅問道:『我的小說也念完了,你們也聽了,

但是我糊塗,你們也糊塗,這篇小說,到底是個什麼題目呵。』被 他這一問,我們細想想也不覺好笑起來。……在書面的左角上斜標 著『父親』兩個字。逸哥也夠滑稽了,他說:『這誰不知道,誰都有 父親吧﹗』」107廬隱將閱讀小說的三個人物的冷淡反應當作作品的結 尾,讓讀者對它做出客觀的判斷,從而反諷的顯示當時中國的封閉 狀況。文中的父親為人巴結逢迎又吸食鴉片、娶暗娼為繼母,又用 欺騙的手段騙取庶母和她的家產,種種敗德行為組合成父親的形 象,但這父親的威權卻無時無刻籠罩著他,「我夢裡還牢牢記著,她 不能愛我正是因為父親的緣故。」108即使在夢境中,父權的壓迫也如 影隨形。兒子愛上庶母,這份愛戀衝破了當時虛偽的封建秩序,充 分反映個人覺醒的自我意識,這篇日記體小說表現出廬隱對傳統禮 教的挑戰,具有鮮明的叛逆性。

「中國古代小說大都以情節為結構中心,到晚清新小說時期,作 家們借助西方書信體小說的譯介,開始創作書信體小說,但他們只 利用書信體與日記體,實現從傳統第三人稱全知敘述到第一人稱的 敘事的轉變。這些小說的內容都側重於豔情與見聞,很難找出現代 個人的自覺意識。五四作家們不但借助於西方書信體小說的形式,

還吸收了它的現代意義。在西方,書信體小說是現代社會的產物,

它的源頭是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與理查森(S.Richardson)的

《帕米拉》(Pamela),《克拉麗莎》(Clarissa)等。這些書信體小說 是以個人的經驗為中心,將其吐露給收信人,其目的在於發信人內 心世界的傳達。」109書信體藉由「現在」的時態,讓讀者參與和包括 在故事裡,讓第二人稱的讀者來傾聽自己的告白。

小說〈或人的悲哀〉採用第一人稱的書信體,廬隱好像和讀者 娓娓談心,給人一種真實、親切感。從敘事時間來看,以現在時態

106 廬隱:〈父親〉,《廬隱選集》(臺北:琥珀出版社,1968 年 8 月出版),頁 36。

107 前揭書,頁 41。

108 前揭書,頁 35。

109 奉仁英:〈廬隱的書信體和日記體小說的敘事分析〉,電子論文,網址:1995-2005 Tsinghua Tongfang Optical Disc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為主。亞俠在寫信的時候回憶過去,敘述時間是現在,但敘述故事 的時間是回憶中的過去。例如:「過去的一件一件事情,也湧到我潔 白的心幕上來!」110過去發生的一切事件都是由「我」主觀呈現。「我」

借用現在的敘述時間,同自己過去所擁有的感受產生對應,細緻的 勾勒了自身的心理變化。在本文的描寫中,以「事」為輔,「情」為 主,不以「事」感人,而以「情」動人,作者時時著意於情感的渲 染和描繪。如:「你們的話在我心裡;起伏不定的浪頭,在我眼底;

我是浮沈在這波動之上,我一生所得的代價,只是愁苦勞碌。哎!

KY!我心彷徨得很呵!往那條路上去呢?……我還是遊戲人間 吧!」「更深人靜,萬感叢集!──雖沒死的勇氣,然而心頭如火煎 逼!頭腦如刀劈,劍裂!我縱不欲死,病魔亦將纏我至於死呵!死 神還不降臨我;實在等不得了!」111抒情濃烈,讓人一掬同情之淚。

小說〈或人的悲哀〉空間移動很明顯,由屋→醫院→出國(到日本)

→回國(回鄉)。屋既表示著自我自由的空間,又是自我沈浸的空間。

112「我的病大約是沒有希望治好了﹗前天你走後,我獨自坐在窗前玫 瑰花叢前面」113「有一天晚上,我獨自坐在冷清清的書房裡。」114「我 獨自坐」這句話,呈現著自我的孤獨與孤立,被外部世界隔絕的封 閉性。文中的「我」(亞俠)無法解決與他人、世界的問題,得了失 眠的病被送進醫院。醫院也是被孤立的世界,是生死交會處。亞俠 因內心的苦悶,決定出國探索新的出路,到了日本。但越是繁華的 地方往往也是罪惡的薈萃之處,她痛苦的回國,但祖國仍然是黑暗 的空間,亞俠最終只能以死亡來結束痛苦。〈或人的悲哀〉這一篇小 說以代號KY來替代收信人的姓名,是單方面的寫信給對方,並不 見KY回信給亞俠,信中訴說的是亞俠對人生價值的追求與對世界 的理想,但希望落空導致「我」(亞俠)產生極大的痛苦。這篇作品 對人物個性和內心的刻畫,顯現出廬隱書信體小說向心理小說發展 的趨勢。

「書信體和日記體小說這兩種體裁,本身就具有敘事形式的現 代性意義,這是因為書信體設定了敘述文本的『我』、『你』結構,

日記體包含了現代個人的自我告白。五四作家則是以之實現中國小 說敘事時間、敘事角度、敘事結構的全面轉變。」115二 0 年代日記體 和書信體小說在敘事文本裡逐漸增加心理因素,他們對現在自己人 生的回憶,並不是全知敘述者的陳述,而是「我」的回憶,是一種

110 廬隱:〈或人的悲哀〉,《廬隱作品精編》(桂林:漓江出版社,2004 年 5 月第 1 版),頁 165。

111 前揭書,頁 169、178。

112 奉仁英:〈廬隱的書信體和日記體小說的敘事分析〉,電子論文,網址:1995-2005 Tsinghua Tongfang Optical Disc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113 廬隱:〈或人的悲哀〉,《廬隱作品精編》(桂林:漓江出版社,2004 年 5 月第 1 版),頁 165。

114 前揭書,頁 166。

115 陳平原:《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 年出版),頁 218。

自我告白。「我」敘述「我的故事」的日記體和書信體小說都是採用 第一人稱,這種類型的小說敘述者與人物沒有分離,它不僅表達出 人物的內在意識與心理變化,而且還影響到讀者的閱讀反應。它潛 在的讓讀者也成為小說裡的人物,情緒隨著小說人物起伏。廬隱的 小說多數都混有日記體和書信體這兩種形式,且結尾多以死亡作 結,例如〈或人的悲哀〉、〈藍田的懺悔錄〉、〈父親〉、〈麗石的日記〉

等皆是如此。這些人物死亡的原因都來自於對現實的不適應,他們 的死是對黑暗社會的反抗,也是個人尊嚴和個人意識的發揚。廬隱 讓這些小說中的人物,以激烈的方式抗議,凸顯知識份子的自我覺 醒。廬隱生長在一個講求個性解放的時代,她對人與世界進行認真 的思考,想探究很多問題,因此採用日記體和書信體這類容易抒發 主觀感受的敘事形式。

(二)蕭紅

許廣平在〈憶蕭紅〉中說:「愛笑、無邪的天真是她的特色:」

丁玲在回憶蕭紅時說:「她的說話是自然而真率的。我很奇怪作為一 個作家的她,為什麼會那樣少於世故,大概女人都容易保有純潔和幻 想,或者也就同時覺得有些稚嫩和軟弱的緣故吧。」116在處世上單純,

好像一個不經世故的孩子,然而,實際生活上的蕭紅卻是飽經人世折 騰。因為她能用純真的態度面對飽經磨難的人生,當她用兒童視角書 寫小說,就格外吸引人,沒有矯情一派天真,一如她的個性。兒童視 角的運用具有極高的審美價值,因為兒童的思維簡單,多不會深入思 考複雜的人際關係、世事。兒童單純幼稚的心理,沒有先入為主的個 人成見或功利思想,以其清新的目光來觀看這世界,益加凸顯成人世 界令人驚顫的悲涼。

〈手〉這篇小說,直接展現兒童世界。女生王亞明因家中在鄉下 開染衣舖,所以那雙手被染劑染黑,洗不掉。這雙黑手遭到校長的斥 責,認為有損學校形象,同學也因此排擠她,最後她竟被開除。但她 有著一顆善良的心和上進的精神,在她身上有著真誠的童心之美。王 亞明形容英國話難學,她說:「委曲拐彎的,好像長蟲爬在腦子裡,

越爬越糊塗,越爬越記不住。」形容王亞明用功的情形,「在角落裡,

在只有一點燈光的地方,我都看到過她,好像老鼠在齧嚼什麼東西似 地讀起單字來。」描述校長的歧視態度,「女校長用她貧血的和化石

在只有一點燈光的地方,我都看到過她,好像老鼠在齧嚼什麼東西似 地讀起單字來。」描述校長的歧視態度,「女校長用她貧血的和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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