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廬隱 - 即所謂的「婦女解放運動」

「五四」時期破舊立新的解放思潮，讓長期被壓迫於男權社會的女性，看見一道光明的曙光。再經過有志之士的大力宣傳，婦女解放的觀念在知識階層中已經深入人心。女性作家得風氣之先，得以藉由她們的筆反映女性的生活、經歷，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徵。廬隱的作品大多以女性為題材，將女性及她們關切的問題當作最重要的事加以表現，藉由其特殊的自敘傳寫作風格，表現二 0、三 0 年代女性追求自我價值以及對世事人生的徬徨困惑。

「五四」時期女性的覺醒可分成物質和精神兩部分，物質方面表現為對社會地位和經濟地位的爭取；精神方面則是自我個性的擴張，尤其是對愛情婚姻的大膽追求。自從有了人類，便有了愛情，

且成為文學作品中被恆久歌頌的主題。廬隱描寫的愛情，非常具有自己的特點，它是伴著探索人生意義的哀歌。她的創作乃是穿著戀愛的衣裳，反映社會與人生的矛盾。她的愛情並非美好的綠洲，而是充滿陷阱的險灘。廬隱透過她的小說創作，表現她的女性意識，

反映她對當時婦女出路的探討。廬隱筆下的女性多為知識女性，包括女學生、女教師、女職員等，她也寫童養媳、女工、農婦，但並非她的主流創作，她從人道主義的角度，去俯視和悲憫人物。廬隱筆下的愛情具有鮮明的時代色彩，映射出時代的各種氣息與不同風貌。廬隱自己就生活在「五四」時期，她打破封建傳統的桎梏，追求個性解放，爭取婚姻自主，這些特點是當時的時代主流，也是她本身的經驗，而她小說中的男女主角也充分表現這一特質。中國是一個擁有幾千年歷史的禮儀之邦，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的古訓根深蒂固，廬隱帶著鮮明的叛逆精神，描寫女性對理想、愛情、自我人

格的追求，大膽向封建禮教宣戰。這些內容無論是在當時還是現在，

都具有現實意義和歷史價值。

廬隱在初登文壇之際滿身帶著社會運動的熱氣，注意研究社會問題和婦女問題，最初的小說揭示出社會女性的種種不合理現況和人生慘劇。〈一個著作家〉訴說的是一對青年男女的愛情，被父母的包辦婚姻和金錢觀所拆散，導致兩人雙雙抑鬱殉情而死。這一篇小說描寫覺醒的一代青年對個性意識強烈呼喚的真實寫照，為自己找尋一方亮麗的天空而苦苦掙扎，但最後依然被千年的封建社會所扼殺。〈一封信〉道出貧苦農家女孩的不幸，賣身抵債而受虐致死的故事。廬隱注意到當時社會給予小人物的生存選擇幾乎是零，因而對他們的生存現狀作了沈痛的描述，為他們爭取生存權利而大聲吶喊。〈靈魂可以賣嗎？〉是一位紗廠女工荷姑覺得自己好像一部機器，失去自由沒有思想，她對生命發出疑惑：靈魂可以賣嗎？「金錢雖是可以幫助無告的窮人，但是失了靈魂的人的苦惱，實在更甚於沒有金錢的百倍呢！人們只知道用金錢周濟人，而不肯代人贖回比金錢更要緊的靈魂！」⁶⁴荷姑對生命的價值提出疑問，覺得沒有靈魂的人生比什麼都可悲，表現了覺醒的人們要衝破現實生活限制的抗爭精神。她沈痛的說：「失了靈魂的工人，還不如水鴨呢﹗……因為靈魂的可貴，實在是無價之寶，這有限的工資便可以買去﹖或者工人便甘心賣出嗎？」⁶⁵荷姑她蔑視金錢、渴望自由，不甘忍受機器人式的麻木生活。隨著工業化的到來，一切機器化而人也被物化了。

經過「五四」洗禮，中國工人也開始對個人生存價值重新加以思考。

〈余淚〉描寫一位修女勇敢的深入戰場，要以宗教精神將世人從自相殘殺的罪惡深淵中解救出來，雖然最後她犧牲了，但那精神卻一直震撼鼓勵世人。〈曼麗〉展示一位女子從投身北伐革命到幻想失落的過程。看到軍閥、黨員貪腐、吸鴉片、談戀愛及各種不同派別各自為大……種種腐朽讓她不知該要如何？〈一個情婦的日記〉中的美娟愛上有婦之夫，一開始為了愛情不顧一切，奮力爭取，覺醒後跳出個人情愛的藩籬，投身至民族革命運動中。捨棄小我之愛而求對祖國、同胞至上的愛。在早期的創作中，廬隱保持著對社會問題的熱情與關注，注意社會每個階層女性的生存遭遇，從女性的立場出發審視外部的世界，更在多篇雜文中對女性問題做出獨立的思考。如〈中國的婦女運動問題〉一文，便關注到那一群在社會上最弱勢的無產階級婦女，認為唯有向最根本的社會問題著手，婦女才有真正解放的時候。廬隱「以為現在社會上最看不過的事情，便是

64 廬隱：〈靈魂可以賣嗎？〉，《一個情婦的日記》（北京：京華出版社，2005 年 7 月第 1 版），頁 19。

65 前揭書，頁 18~19。

唯利是圖的資本家以榨取勞工們的血汗，以快其利欲的私心。那最不近人的生活的階級，便是勞動階級，他們食之難，真堪使人酸鼻痛心，而其中尤以婦女為可憐，……提倡婦女運動的諸姑姊妹﹗你們不要只仰著頭，往高處看，也俯俯身子，看看那幽囚中的可憐婦女吧﹗為她們求到翻身，求到自由，不是比給少數所謂上流階級的婦女，求得參政權，不是更要緊而實在的嗎？」⁶⁶廬隱以研究社會問題的滿腔熱情，關心勞動階級婦女的生命及發展，真摯且務實，具有平民意識和人道主義思想。

廬隱的作品多具有自傳和他傳色彩，〈象牙戒指〉就是為好友石評梅作傳，中期以後的作品仍以女性為創作對象，但這群女性則多以受過現代高等教育和現代思潮的知識女性為主。其主題則圍繞著這群知識女性對個人命運的掌握、愛情自由和婚姻真諦的要求。中國婦女長期生活在政權、父權、夫權的抑制下，逐漸喪失人格尊嚴和獨立，更喪失為「人」的主體意識，而「五四」時代女性最可貴的一點便是他們在「人」的意義上的發現挖掘。〈或人的悲哀〉中的亞俠，努力探索人生的意義導致自己多愁又多病，人生究竟為何的問題在她心中引起軒然大波，不能自己，最後以自殺結束生理和心理的苦痛煎逼。〈海濱故人〉這一群原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大學女生，

對於成人世界有著深深的困惑。她們披著戀愛的外衣去研究「人生到底作什麼」的哲學問題。苦苦尋求人生意義的答案卻終無所得，

心中有著鮮明的主體意識卻在尋覓的過程中迷惘惶惑。除此之外，

廬隱還擅長從婚姻家庭的角度來思考女性的前途和命運。〈何處是歸程〉是一篇試圖探討知識女性的人生、家庭、事業關係問題的小說。

文中主角沙侶曾憧憬著如春花般的前程，然而結婚卻讓她的事業志趣成了生命史上的陳跡，沙侶對此惆悵不已。而年輕時抱著獨身主義，立志獻身於婦女運動的姑姑，隨著年歲增長卻暗自後悔不曾結婚。兩位女性在人生旅途不同的選擇，其苦悶形成鮮明對比，形成所謂結婚也不好，不結婚也不好，到底要如何做才能獲致滿意的答案？人生旅途歧路紛出，何處是歸程呢？這篇小說所涉及的兩難問題，對於今天的女性而言仍不失現實意義，如何在愛情婚姻的現實生活中，尋求女性人格獨立和瑣碎的世俗生活的平衡點，這是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

廬隱生活的年代是個新舊交替的年代，在追求進步的時代思潮中，依然可深深感受到來自社會、家庭舊有思想制度的束縛。廬隱在表現女性豪邁走上追求個性解放之途的同時，也時時流露出屢屢碰壁後的悲哀淒苦。情與智的衝突，成為小說中的主旋律。所謂的

66 廬隱：〈中國的婦女運動問題〉，錢虹編《廬隱選集》上冊（福建：福建人民出版社，1985 年 5 月第 1 版），頁 24~25。

情，即女性對愛情、前途和理想生活的美好憧憬；所謂的智，即傳統社會賦予女性無所不在的道德約束。廬隱雖藉小說大力抨擊封建禮教對男女愛情的摧殘，大膽蔑視封建社會的冷言閒語，憤怒譴責薄性男子對女性的玩弄欺騙，卻也無時無刻的感受到傳統社會強大的精神壓力。廬隱自己的愛情經歷堪稱驚世駭俗，不顧母親兄長的反對，堅持和遠親林鴻俊訂婚，二十二歲時又以彼此理念不同為由解除婚約。與有婦之夫郭夢良排除萬難結婚，兩年後夫婿病逝。後來又結識小她八歲的李唯建，談了一場轟轟烈烈的愛情，後來東渡日本結婚。讀書時，同學對廬隱的印象是一個最能接受新思想的人，

參與社會活動最積極。個性如此前衛的廬隱，在寄給李唯建的情書中說：「我認為壞的，自然不敢往那條路上挪一步；但我認為好的，

如果是一般人所誹議的，我也不敢向前挪一步，這是多麼怯弱可恥沒出息的人﹗……只可惜我受傳統思想的影響太深了。」⁶⁷在另一封信上又說：「在這紊亂塵迷的世界，我常常失掉我自己。」⁶⁸連如此勇敢激進的廬隱，面對社會輿論都常常躊躇苦悶，更遑論是社會上其他女性了，這也是為何廬隱小說中的女性常感傷滿懷的原因。〈象牙戒指〉的結尾說：「世界還有漫漫的長夜呢，誰能打出矛盾的生之網呢？」⁶⁹廬隱道出了當時女性共同的矛盾，當她們大膽打破世俗偏見，衝破封建禮教和傳統倫理道德的同時，伴隨她們而來的卻是揮之不去的荒涼痛苦。

（二）蕭紅

蕭紅，一位幸運的作家，一個不幸的女性。創作生涯的一帆風

在文檔中即所謂的「婦女解放運動」 (頁 2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