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主題：人生的苦惱／理性化的悲哀

在中國幾千年的歷史上，近代史是一部最不堪回首的傷心史。

由於列強的入侵，使得中國這個泱泱大國無論在政治、經濟、文化等各方面都遭到慘敗，讓中國人的民族自尊掃蕩無存。現實逼迫著人們去思考：「中國將往何處去？」那些走在時代前端的知識分子體認到要振興中國，唯有剷除國人的奴性意識，讓他們體認發現個體、

自我，並從肯定個人價值中去推動整個民族。廬隱與蕭紅在追求個人價值的同時，以敏銳的筆墨記錄了這一特定歷史時期人們對生命意識的呼喚和張揚。

廬隱筆下的女性，大多是一些對人生意義和價值的探索者，她們致力於探究人生的意義，最後卻無所得；沈溺於智與情的苦海中又無力自拔時，她們的人生觀是幻滅的。廬隱作品中的人物都和她一樣，是一些從舊家庭出身而呼吸著新鮮空氣，即新舊雜陳的知識女性。她們是時代的過渡者，這種歷史中間物的地位決定了這些女性在走向新生活的過程中，必然背負著沈重的精神負荷。〈海濱故人〉

中的露沙，和已有包辦婚姻的梓青真誠相愛，卻受著舊禮教的制約難以結合，最後兩人只能逃離熟悉的環境不知所終，露沙、梓青和舊式妻子都成了封建禮教的受害者。愛情、婚姻、家庭和事業是人生不可少的基本組成，廬隱以她女性的切身經驗和領悟，洞穿「五四」這一代女性生存的空虛和迷惘。這些人物都是在生命中汲汲追尋真理，卻找不到定位的女子。在生活中看不到出路、無所適從，

是她們生命悲哀的源泉，也是人生最大的苦惱。

93 蕭紅：〈黃河〉，《蕭紅作品精選》（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03 年 1 月第 1 版），頁 106。

有論者指出：「如果苦難落在一個生性懦弱的人頭上，他逆來順受地接受了苦難，那就不是真正的悲劇，只有當他表現出堅毅和鬥爭的時候，才有真正的悲劇，哪怕表現出的僅僅是片刻的活力、激情和靈感，使他能超越平時的自己。悲劇全在對災難的反抗，陷入命運羅網中的悲劇人物奮力掙扎，拼命想衝破越來越緊的羅網的包圍而逃奔，即使他的努力不能成功，但心中卻總有一種反抗。」⁹⁴而這也是蕭紅悲劇人生的真實寫照。蕭紅不是停留在個人痛苦的泥淖裡，而是將自己的悲劇和人間的悲劇揉合在一塊。她透過自己的悲哀寂寞來看人間的悲哀寂寞，用理性的態度來凝視人間的悲劇，將自己的痛苦和廣大人民的痛苦溶為一體。蕭紅筆下著墨最多的是名不見經傳的小人物，他們的遭遇是尋常百姓天天都會發生的經歷。

（一）廬隱

廬隱認為文學創作家，在內質方面應具備兩點修養，「一、應對於人類的生活，有透徹的觀察，能找出人間的癥結，把浮光下的醜惡，

不客氣的，忠實的披露出來，使人們感覺有找尋新路的必要。二、應把他所想的未來世界，指示給那些正在歧路上徬徨的人們，引導他們向前去，同時更應以你的熱情，去溫慰人間的悲苦者，鼓勵世上的怯懦者。」⁹⁵廬隱小說以強烈的愛憎和喜怒哀樂之情震撼著讀者。對愛情的熱烈追求、失去後的悲愴絕望以及人生路途的迷惘徬徨，廬隱都非常率真且毫無掩飾的把她的傷感、頹唐與焦躁傾吐出來。她著力表現女性人生的艱難以及人生途中的苦悶、徬徨，將女性在男權社會遭受的壓抑，急切明白的表達出來。這些知識女性的生命苦悶與人生追尋，幾乎是廬隱小說的基本主題和情調。

「五四」新文學之所以區別於封建舊文學，除了以白話代替文言外，還有其思想內容上更深刻的革新。廬隱積極參加社會活動，關心國家的命運，積極從事新文學的創作。實現「為人生而藝術」的文學主張，她在〈文學家的使命〉一文中說：「文學的本質是打破一切因襲與束縛，是完成自由的東西，它是要努力，將重重物欲所遮掩的真相，暴露於人間的，所以它才能萬古長新……文學家誠然是社會的先驅者、預言家，他與時代發生極密切關係，他可以統一人們的感情，

並引導著趨向同一的目標去行動。」⁹⁶廬隱認為文學的背景便是社會，

她將人物置於社會背景之中來刻畫塑造。而人生理想和現實社會的衝

94 肖海鳳、梁繼超：〈論蕭紅小說的悲劇意識〉，《白城師範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0 年第 1 期。

95 廬隱：〈著作家應有的修養，《東京小品》（河北教育出版社，1994 年 5 月第 1 版），頁 166~167。

96 廬隱：〈文學家的使命〉，錢虹編《廬隱選集》上冊（福建：福建人民出版社，1985 年 5 月第 1 版），頁 82。

突、人格志趣與家庭俗務之間的矛盾是廬隱試圖探討卻始終無解的謎。廬隱筆下的女性，當她們在愛情和人生的困境中無法解脫的時候，往往逃避現實，缺乏與現實抗爭的勇氣。也就成了所謂精神的巨人，行動的侏儒。〈雲蘿姑娘〉這篇小說主角雲蘿認識比她年紀輕的凌俊，受到傳統禮教的束縛，認為自己不配凌俊純潔的愛，「我要永遠緘情向荒丘呢！……我的心已經有了極深刻的殘痕……」，這是廬隱筆下女性的心理自白，也是作者自己的自白。內心忍受著智與情、

現實與理想雙重的煎熬，「她征征思量了許久，心頭茫然無主，好像自己站在十字路口，前後左右都是漆黑，看不見前途，只有站著，任恐怖與徬徨的襲擊。……她想努力的鎮定吧，可恨她理智的寶劍，漸漸的鈍滯了，不可制的情感之流，大肆攻侵，全身如被燃燒似的焦灼得說不出話來。」⁹⁷ 雲蘿面對愛情時，缺乏強者的勇氣與鬥志，卻也反映出當時人們的心理矛盾，頗具現代意識。

廬隱的小說真實的記錄包括她自己在內的那個時代青年男女的悲歡苦樂，尤其抒發出新時代知識女性的覺醒與困惑，傷感與追求，

其寫作拓展了「五四」時期女性寫作的空間，增加女性在歷史中的能見度。「強烈的個性意識不僅貫穿於她的生活中，更滲透於她文學創作的字裡行間，使她的作品充滿了『女人到人』的奮鬥精神。」⁹⁸

（二）蕭紅

蕭紅對存在於農民身上的傳統積習，有深刻的感觸。它束縛著人們，使他們不能覺悟不懂革新，活在愚昧中卻又不知自己愚昧。蕭紅著眼於群性愚昧的理性自覺，是「五四」時期人本主義思想、啟蒙精神的承續，也是蕭紅從魯迅那裡汲取的精神。蕭紅她在《呼蘭河傳》

塑造了阿 Q 式的人物──有二伯。有二伯是書中主角「我」家中的老僕人，在三十年前就來到了我家裡，而今已經六十多歲了。貧困的經濟條件讓他在家中的地位比其他僕人還不如，老廚子捉弄他，小孩子不尊重他。「有二伯最忌諱人家叫他的乳名，比方街上的孩子們，那些討厭的，就常常在他的背後拋一顆石子，掘一捧灰土，嘴裡邊喊著

『有二子』『大有子』『小有子』。」而祖父叫他有子，他卻不生氣，

還說：「向皇上說話，還稱自己是奴才呢！」而且他沒有一定的住處，

今天住在那粉房裡，明天住在養豬人的炕梢，後天住在磨房中。反正他是什麼地方有空就睡什麼地方。有一回「我」的父親打了

97 廬隱：〈雲蘿姑娘〉，《廬隱選集》（台北：琥珀出版社，1968 年 8 月第 1 版），頁 48。

98 田俊平：〈淺論廬隱作品的個性意識〉，《山西青年管理幹部學院學報》，2002 年 9 月第 15 卷第 3 期。

有二伯，父親三十多歲，有二伯快六十歲了。他被父親打下去又再站起來，父親又再將他打下去，直到他站不起來倒在血泊裡。而他蒙受了這樣的恥辱，竟還無動於衷，連抗議都是虛張聲勢，讓大夥訕笑。

先是罵著、哭著、嚷著要上吊，結果卻是在房牆的根邊，好好的坐著，

既沒哭也沒罵。又叫著要跳井，等大家跑到井邊一看，他安安穩穩的坐在離井口五十步之外的柴堆上，還拿著小煙袋抽煙呢！「後來有二伯『跳井』『上吊』這些事，都成了笑話，街上的孩子都給編成了一套歌在唱著：『有二爺跳井，沒那麼回事。』『有二伯上吊，白嚇唬人。』

老廚子說他貪生怕死，別人也都說他死不了。⁹⁹對於所有不公平的待遇，他沒有過一次有價值的反抗，最多不過罵罵幾句，聊以精神上的勝利，然後便忘記了。

有二伯對「我」說，「窮人不觀天象。狗咬耗子，貓看家，多管閒事。……你有二伯雖然也長了眼睛，但是一輩子沒有看見什麼。你有二伯雖然也長了耳朵，但是一輩子沒有聽見什麼。……你有二伯活著是個不相干……星星，月亮，颱風，下雨，那是大老爺的事情，你二伯不知道……」¹⁰⁰他對一切漠不關心，愚昧無知。對人生懷著得過且過的心理。小團圓媳婦死後埋葬時，他還和老廚子到小團圓媳婦家，如同過節一般喝酒，喝到面紅耳熱。回家後還說：「酒菜真不錯……」「……雞蛋湯打得也熱呼。」「關於埋葬團圓媳婦的經過，卻先一字未提。好像他們兩個是過年回來的，充滿了歡天喜地的氣象。

我問有二伯，那小團圓媳婦怎麼死的，埋葬的情形如何。有二伯說：

『你問這個幹什麼，人死還不如一隻雞……一伸腿就算完事……』我問：『有二伯，你多久死呢？』他說：『你二伯死不了的……那家有萬貫的，那活著享福的，越想長壽，就越活不長……上廟燒香，上山拜佛的也活不長。像你有二伯這條窮命，越老越結實。好比個石頭疙瘩似的，那兒死啦！俗語說得好：『有錢三尺壽，窮命活不夠。』¹⁰¹有二伯阿 Q 似的性格，讓他對周遭的一切顯得麻木不仁，愚昧無知。且又貪生怕死，寧可苟且的活著，也不願尊嚴的死去。蕭紅她是懷著哀其不幸，怒其不爭的心情來描寫這位愚昧麻木、不知覺悟的有二伯。在

在文檔中即所謂的「婦女解放運動」 (頁 36-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