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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代中的女性、身體與生活美學

《時代》的編者對於時代變化是敏感的,而對於上海灘出現的各種前所未見 的時代現象,亦很注意,其中包括了各種時髦的都市文化、女性的裝飾打扮、乃 至於戲劇、電影等大眾文化。因此,除了專門介紹時事的欄目外,《時代》上其 他差不多每期都會出現的欄目,還有「新春之裝束」、「長袍之美」、「現代髮 型」、「時代女性」等每到換季時便出現的時尚服裝欄目,畫面線條及呈現方式 都與當時歐美各國的時裝雜誌近似;36「本市見聞」、「事物之好奇性」、乃至 於像「無線電」、「腳上電燈」等,將新發明事物以圖片方式呈現;還有諸如「電 影」、「戲劇」等介紹銀幕新訊的欄目,都很常見。總而言之,以上這些時裝、

電影、新發明等,編者都將之視為是「今日的男女所需要的一切」,可以在《時 代》上找得到。除了世界大勢、國內大事外,以上這些帶有娛樂性質的消費休閒 文化也是《時代》編者群以為值得關心的時事話題。

對於三十年代的上海小市民讀者來說,新奇事物、漂亮時髦,亦是最讓人好 奇、具有吸引力的,《時代》在這方面多有著墨。這種做法固招致罔顧國家危難、

媚俗淺薄的批評,不過,編輯之一邵洵美對這方面倒是別有看法。他認為,要成 為一個了解時代、或跟上時代的人,除了關心一般所說的時事以外,上電影院、

跳舞等享受都市中五光十色生活的活動,追隨裝飾、時髦也是其中不可忽視的一

35筆者曾經撰文討論。請見陳碩文,〈「西方美人」在上海—《婦人畫報》中的女性、異國想像與 摩登論述〉,《第五屆國際青年漢學會議論文集》(台北:輔仁大學藝術學院出版,2006)。

36這些雜誌指的是如施蟄存回憶當時文人喜愛的美國雜誌時首先提到的《浮華世界》(Vanity Fair);以及 Le petit écho de la mode--法國自 1880 年創刊的雜誌,該雜誌上除刊有最新時裝訊息 以外,也刊載描寫兩性故事的短篇小説(conte),是在當時家庭婦女間最受歡迎的雜誌之一。這 方面的相關研究還有待筆者未來進一步展開。

部份。在邵洵美署名浩文,於《時代》第 2 卷第 3 期上所刊登的〈從時代說到裝 飾〉一文中,他這樣說:「這是一個高速度的時代,這是一個表現的時代!在這 一個時代生在使得去做這一個時代的人,而做這一個時代的人,便得去高速度地 表現自己底藝術的本能。」37那麼該如何表現這個藝術的本能呢?邵洵美表示,

應該從對自己來說最切身的那一方面下手表現—也就是「我們底身體」,而裝飾,

便是表現身體本能的一方面。邵洵美的這篇文字明白地闡釋了他對裝飾與時代之 關聯性的看法。而這個看法也讓我們理解何以《時代》中總刊登著各種篇幅不小 的服裝、時尚乃至於現代生活的介紹。

早在《時代》初期,為了要讓讀者趕上時代潮流,編者還推崇一種漂亮美學。

在《時代》第 8 期(1930.8)的「編後談話」中,編者這樣說:「我們提倡漂亮,

因為二十世紀的中國,非欲達到體質的優美,性格的偉大。禮貌的高尚,生活的 向上,此決非現在的中國所能避免的事情。」,而他們的目的是為了「造成一個 會享幸福的民族。」38已率先提出了對新中國國民的生活及體質的想像。

一個會享幸福的民族,首先應該由新時代男女來組成。好比張若谷在〈時代 男人所要求的女性〉一文中說的:「要有一顆赤熱的心、要有活潑的表情、要有 健美的體格、要有鍛鍊的精神、要寶貴童年的青春」才可以被稱為摩登的女性。

39在這篇文章中,張若谷把「漂亮」所包括的層面,從身體、生活、性格幾個方 面的要求具體底描寫出來。在《時代》的「時代女性」照片欄目中,可以進一步 看出他們理想中的時代女性模樣。在這個人物畫廊中,包含了摩登女郎、運動選 手、革命同志,她們的共同點便是有朝氣、看起來新潮健康。在這些欄目的旁邊,

搭配著的則是連續出現了好幾期的新書廣告--《世界女性人體比較》,以及全國 各地運動會圖片集錦,反映出編者群對國民身體的關注。40

《時代》上所多次刊出的這一類文章與欄目,是對中國傳統「以弱為美」的 身體審美觀的悖反,他們提倡的是現代女性的健康美、摩登美。距離大家還對剪

37邵洵美,〈從時代說到裝飾〉,《時代》第 2 卷第 3 期(1931.2),頁 19。

38編者,〈編後談話〉,《時代》第 1 卷第 8 期(1930.8)。

39張若谷,〈時代男人所要求的女性〉,《時代》第 1 卷第 9 期(1930.9),頁 23。

40將國家強盛與國民身體健康聯繫起來的思考路徑,影響了清末民初中國文人的身體論述,近年 來學界亦有相關研究,比如游鑑明對十九世紀及二十世紀中國發展體育教育的歷史、與現代國 族主義的考察,請見游鑑明:〈近代中國女子健美論述(1920-1940 年代)〉,游鑑明主編:《無 聲之聲:近代中國的婦女與社會(1600-1950)》(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3),頁 141-172。另外還有黃金麟近年的研究,請見黃金麟:《歷史、身體、國家─近代中國的身體形 成》(台北:聯經出版事業有限股份公司,2001 年)。亦可見於劉人鵬:〈「西方美人」慾望裡

「中國」與「二萬萬女子」〉,收入《近代中國女權論述──國族、翻譯與性別政治》(台北:台 灣學生書局,2000),頁 129-187。

短髮、講究裝飾的女性嗤之以鼻的年代不過才二十年,41《時代》編者對於時裝 的重視,已經不可同日而語,這樣的情形不但反映了中國現代化進程的快速,也 反映出了《時代》誕生於上海這個中國首座迅速消費化與現代化的都市中之特 色。

此外,《時代》也刊登過提倡「男性美」的小文章,以說明他們追求的是「愛 美無分男女」的精神。比如在《時代》第 2 卷第 3 期(1931.02)上,邵洵美又化 名漢奇刊登了一篇名為〈一九三一年〉的文章,他這樣提倡:

我希望一九三一年的人,每一個男性同類都跟我一樣做:假使我物質上不 發生困難,我要自每天早晨上工,每天黃昏散工以外踢毽子,我要學會去 玩絲竹管絃裡面無論某一種樂器!我要每天洗一個澡,每星期看一二次影 戲,跳一二次舞。我要訂一份《小說月報》,一份《新月月刊》,一份《東 方雜誌》,《時代》是每期會送給我的,所以不必訂(原文作定)了。

在這篇文章當中邵洵美表達了他對三十年代上海一個理想的現代男性的想 像。首先,理想的現代男性應該是一個懂得裝飾,生活有情趣及品味,有「享受 幸福」的能力的人;最重要的是他還必須要有藝術的修養,如此才能「在團體裡 面可以有談話的資料,在寂寞的時候有消遣的工具」,更進一步說,才能「從享 受人生而來表現你自己。」對邵洵美來說,能消費有品味的文化藝術、能裝飾,

是一個人在社會上社交時最好的消遣。一個拋棄了「吃酒席、差麻雀」的低俗嗜 好,同時能「種花、跳舞、上電影院」的男性,便是他所認定的一個很理想的現 代男性。而這個理念反映在〈時代男性〉欄目的圖片編排中,可以發現《時代》

上所刊登的男性照片多為英勇的運動選手,身強體壯、笑容開朗。生活有品味、

身體強健這兩者的結合,便是《時代》中時代男性的理想典型。這些男女典型帶 有生活在電影屏幕上的男女主角那種陽光與新鮮的神氣,讓人想起張愛玲的小說

〈年輕的時候〉:「屬於另一個世界裡的。汝良把她和潔淨可愛的一切歸在一起,

像獎學金,像足球賽,像德國牌子的腳踏車,像新文學。」42

總的來說,《時代》上談裝飾、身體美及生活情趣的文章,向我們展示出在 三十年代的上海,一部份文藝人士的都市生活體驗,其追求新鮮有品味的心態、

41相關研究請見吳昊,《中國婦女服飾與身體革命 (1911---1935)》(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08)。

42張愛玲,《第一爐香-張愛玲短篇小說集之二》(臺北:皇冠文學出版有限公司,2005),頁 190。

及追求生活情趣的文化現象。然而在當時上海小市民一個人月收入普遍是四、五 十元;平均教育水平,只有一半的人初中畢業、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尚不算多的情 形下,43這群文藝人士所提倡的享受生活的意見,固然曾經引起一些注意,但自 然不能形成什麼氣候,僅可以說對於我們理解當時上海一部份菁英文化人嚮往摩 登的氣氛,起了一些作用。不過,我們亦可以從傅柯在〈論倫理系譜學〉裡對十 九世紀的巴黎耽弟(dandy)44提出的評論那樣,對他們提出一些觀察:「這種對自 我的運作與節制,不是為了獲取來世的永生,而是為了賦與其生活某種價值。它 使生活成為一種知識的對象、一種技術的對象--一種藝術的問題。」45也就是說,

《時代》這群嚮往都市生活的文藝人士的意見,除了體現出當時上海特殊的都市 文化精神外,在三十年代的上海文壇中與其說形成了什麼影響,不如說他們所希 望的無非是透過出版一種標榜在有文化的大眾間流行的刊物,進而達成了一些品 味區分、形成自我認同的效果;至於他們期望在當時形成社會上共同生活價值的 空氣,現在來看,自然並不成功。而在另一個層面上,我們或許也可以說這些文 字的意義還在於,展現出了當時一部份上海文藝人士企圖構建現代生活,參與新 國族文化建設的努力,這種追求「生活的現代性」的態度,相當值得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