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現代文藝
四、 Modern 混合物(Modern miscellany)：《時代》中的現代
《時代》主張要做「時代先馳」、要將人人拉到時代中，的確，由刊物內容 看來，從主要編輯邵洵美乃至於雜誌的作者群，都對如何向讀者介紹這個時代有 相當大的興趣，並將之視為重建文化的首要任務。《時代》的封面上印有該雜誌 的英文名--「Modern Miscellany」，綜觀整本刊物，此英文名稱在中文翻譯上的 可能性--「modern 的混合物」，其實相當有代表性地概括了《時代》的內涵，並 帶給本文一個詮釋的視角--究竟《時代》中呈現出來的「moderm」包含了什麼面 向？我們可以怎麼理解和詮釋它？要回應這個問題，不如回到《時代》(Modern miscellany)本身--從對《時代》上「modern」一詞的考察開始。
「modern」一詞譯成「現代」，據劉禾研究，乃是取自日人對歐語的翻譯 (gendai)，63這個詞語的演進反映出現代中國文化翻譯層面：西方—日本—中國 的曲折路徑；而摩登則是源於德語、法語、英語的音譯詞。64晚清時期，在文章 中頻繁使用現代一詞的，有梁啟超。在他文字中出現的「現代」，指涉的是數種 不同的含意—既指與古代不同、有新舊意義的現代；亦指稱時間斷代上的現在的 此一現代；與西方各國現況連用的現代；與當時中國人連用的現代中國人等等。
梁啟超筆下的「現代」，大體可以歸納為時間概念上的現代(在達爾文史觀影響下 的文化語境中，這個象徵與舊有斷裂的時代，具有較高的價值位階)，以及西方 各國的發展狀況相關的異國現代、和含有塑造國民個體為主要意涵的現代國民。
65簡單來說，以上文為例，我們可以發現，中國現代文化語境中的「現代」一詞，
63 Liu, Lydia H ,Translingual Practice: Literature, National Culture, and Translated Modernity—China,1900-1937.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p366.
64同上註。其實當時還有一翻譯作「近代」，但因後人多用近代一詞指涉前一時代，逐漸少與現 代及摩登混用。
65如同前文所述，筆者試圖從「現代」一詞的建構及演繹的過程把握其中意義，將「現代」視為 一個在翻譯及詮釋的過程中不斷建構出來的詞彙。若以梁啟超在《飲冰室文集》所收文字如〈新 民說〉、〈教育與政治〉、〈歐遊心影錄〉等文章為例檢視，則可以發現，其所言之「現代」，可 分為以下幾類，如與他所關心之現代中國人、現代國民等議題連用；或在語用上，也時常等同 於現在，指這個時代；此外，除「新」的意義外，「現代」還常與世界各國及大勢並列。由此 為例，已可發現「現代」一詞在清末民初語境中，已含有許多不同的指涉面向。以上乃筆者在 金觀濤、劉青峰老師的觀念史資料庫中檢索分析之初步結果，並參考觀念史研究的提問方式，
從材料的整理分析入手，對現代一詞在晚清民初的出現其所包容之意涵，及所可能涉及的文化 想像，提出反省與回顧。由於研究仍在進行中，更深入細膩的討論，有待筆者未來繼續深化。
乃一含意混同的概念，對於歷經艱辛挑戰邁入現代的中國文人，大致上「現代」
一詞所暗示的價值概念無非是進步和向前；是在西方眼光注視下逐漸發生轉化的 當下此刻--「這個時代」，也是逐漸西化/都市化/資本主義化的「現代」生活。
在現代漢語形成過程中，它是一個名詞，一種狀態補語，一個形容詞，也是一個 動詞--現代，是帶給國族未來希望的契機。
不過，相較於「現代」一詞所連結的宏大敘事想像，「摩登」更強調的顯然 是都市日常生活時髦的個人層面，還包括了對「新」、「異」的追求。自二十年代 末「摩登」一詞開始流行以來，66摩登(modern)一詞便兼具現代、時髦的含意。
1934 年第 3 卷第 3 期的《申報月刊》新辭源欄這樣解釋摩登：「所謂摩登者，即 為最新事而不落伍之謂」；同年出版的《新名詞辭典》中，則這樣說：「Modern 之音譯，義為近代的、現代的、惟普通多含有時髦之意。」67可見當時人定義摩 登，已漸偏離了現代之意，作新潮入時解，同樣地，現代一詞中的時髦一義，也 被排除了。68到了 1934 年後，在左翼思潮、新生活運動支持者的撻伐下，摩登一 詞卻逐漸被視為生活腐化、鋪張墮落的代名詞，摩登一詞在中國的含意已與現代 論述中的現代一詞意義大為不同。
Modern 譯作現代、摩登(或許還要加上近代、毛斷)，並不只是翻譯者在詞 語選用上的差異，在文化概念的外延上，更表現出 modern 一詞意涵在不同翻譯 語境中的比重：69如使用「摩登」一詞的人，其言下之意較「現代」更包含了對
「時髦」的關心、嚮往都市生活等等的文化想像。對於當時的都市人來說，追求
661928 年 12 月，《中央日報》創立《摩登》副刊，主編是田漢，同時他的電影「三個摩登女性」
(1932)也以摩登為名。1929 年由摩登社創立的《摩登》發刊，以摩登為刊名，封面有英文譯名 modern，摩登社成員多為南國社人，與田漢一樣都傾向把摩登視為 modern 一詞的中文音譯，
總之摩登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出現與南國社頗有淵源。不過對於何為 modern(摩登)，《摩登》編 輯只提到此乃 modern 一詞音譯，且因摩登一詞已廣為人所知，所以刊物中亦無定義，可以確 知的是摩登一詞在當時已開始流行。
67請見邢墨卿，《新名詞辭典》(上海：新生命書局，1934)。
68此乃得益於張勇的研究成果。請見氏著，〈摩登考辨-1930 年代上海文化關鍵詞之一〉，《中國現 代文學研究叢刊》2007 年第 6 期，頁 36-50。
69張小虹最近亦提出相關觀察，她從雷曼(Ulrich Lehmann)所著 Tiger Sprung 一書中的概念：「時 尚乃現代性的關鍵字源基礎」引申，考察近現代中國文化圈 modern 一詞的文化翻譯歷史路徑。
張小虹，〈時裝美人現代性〉，「女性消費歷史記憶國際學術研討會」，2009.12.12。不過該文作者 考察 modern 一詞語源，將摩登定義成相對於「陽性現代」的「陰性摩登」，著眼於女子時尚，
且討論材料多以晚清雜誌為例。不過晚清時期，摩登一詞在中國的使用狀況並不普遍，以筆者 在觀念史資料庫中搜索到的少數材料為例，亦尚無時髦含意，且與現代時常混用。另外，本文 以為女子時尚並不足以詮釋「摩登」此一譯音在近現代中國文化場域中的多面性，本文所指的
「摩登」，偏向都會文化各層面，包含生活、時尚、文藝等，當時及以往的文人與研究者以為海 派或小道的種種面向。
摩登，其意圖除了只是嚮往消費文化與新鮮刺激，70無非也是意圖在生活層面體 現新異；變得「摩登」，也是讓人更貼近「現代」的方法。因此，摩登和現代兩 個詞語的詮解，二分以外，或在其外沿地帶又有接合之處，呈現出中國現代文化 場域的複雜面貌。如果以《時代》為例，那麼《時代》所傳達的是什麼樣的「modern」?
我們可以如何定位和理解呢?
《時代》第 2 卷第 7 期上所刊登的章克標的〈摩登〉一文，或可做為理解章 克標、邵洵美等作者編者群的摩登觀點的巧妙陳述：71
摩登一詞，在佛典的意義中如何，我們不去多管，現在常常或在人們的口 頭上提到的摩登女郎或摩登什麼的摩登一詞，卻與佛典無關是 Modern 的 譯音，這是一個英國字，作近代，現代，當代等等解，至於語原出於拉丁 文或希臘文的什麼字，有怎樣的意義，或者在英國的著名的標準辭典或牛 津辭典上，有怎樣怎樣的解釋註義，恕我不會翻書，不去檢查了。…
然而作者還是翻開了開明文學辭典，並對摩登做出了以下的解釋：
英語的 Modern 為近代現代之意，音譯之為摩登。摩登者富有十足的現代 精神之謂，即是一個嶄新的現代人之意。…籠統來講，摩登是現代的、近 代的，所以必是新式的，而反抗舊式的。
他又接著說了：
我是絕對讚美一切摩登的，不談是摩登姑娘，摩登戲法或者摩登大菜，只 有真個帶些摩登的色彩，我確是讚仰禮拜的，因為我們是現代人。
的確，modern 一詞在英法語及其拉丁詞源中，自有其解釋。拉丁字源中的 modernus 一詞，除了指時間，也有風格的意涵；既指嶄新，亦指實在，它是 與舊相對的嶄新，是與過去相對的現在—即他們念茲在茲的「這個時代」。這
70這裡回應的是解志熙「摩登主義」的說法：「摩登也者，modern 是也，然而摩登未必是本真的 原創的 modern，也不一定是反 modern 的 modernity，倒往往是把來自西方的 modern 和 modernity 當作時尚而加以複製，使之流行，以迎合大都市中產階級迎合時髦與新鮮刺激的文化-消費口 味」。請見氏著，〈解讀「摩登」:李今和她的海派小說研究〉，請見李今，《海派小說論》(臺北：
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頁 14。
71章克標，〈摩登〉，《時代》第 2 卷第 7 期(1932.06.)，頁 18。
也就是章克標所說的「新式」、「近現代」。然而章克標又將摩登詮釋為：摩登姑 娘、戲法、大菜，是在時間觀念外，在日常生活、女性時髦、大眾消費的文化想 像層面定義出來的。我們可以簡單這樣說，章克標文中的 modern，基本上與當 時人對摩登的定義很接近，既是時間上的新異，亦是都市時髦。
那麼這是否表示，以章克標為例的《時代》編者群，對於上海三十年代的時 代體驗，總是圍繞都市、消費、時髦，忽略民生國難，完全脫離時代，更不能對 現代社會種種價值取向提出批判，因而不具現代性呢？
我們不妨先繞遠一點，以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1821-1867)「現代 生活
的畫家」一文的考察，作為思考這一個問題的對照點，以回應此一問題。
波特萊爾的散文詩主題通常都是十九世紀以來，逐漸都市化的巴黎人群與其 樣態，詩人從他的主觀感受出發，將他所感受到的美，以語言加以捕捉，詩化在 藝術的烏托邦。他這樣說，一位真正的藝術家必須「就像是詩人、小說家和道德 家 ， 將 隱 藏 在 流 動 事 物 中 的 永 恆 事 物 顯 現 出 來 。 」72傅 柯 (Michel Foucault,1926-1984)對這個觀點提出了進一步的解釋：一個真正的現代作家，
需要「比純粹的漫遊者的目的更高些的目的，有一個與一時短暫的愉快不同的更
需要「比純粹的漫遊者的目的更高些的目的，有一個與一時短暫的愉快不同的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