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變離亂的文化場域中書寫、建構、銘刻虎丘地景的象徵性圖像,而賦予虎丘 地景不同的意義再造與文化再現?虎丘地景作為世變離散的的美學載體與文化 展演,如何透過敘事修辭策略,建構、再現出虎丘地景獨特的家國文化象徵意涵 與人性心靈圖式?凡此,洵乃本文主要關注的議題。本文以世變與地景為論述主 軸,分從同類變體與文本接受、敘事結構與多重鏡像、家國意識與情愛敘事等面 向開展論述,著重於虎丘地景中真娘墓之地景作為一則詩性記憶,《秋虎丘》如 何文化再編碼化的納入兒女情長與家國共構的文化辯證中。真娘墓在世變的文化 時空架構下,原初的情色地景被翻造為一頁具傳奇化的輓歌地景的同時,既強化 了情色地景的道德意識形態化,且流亡身體在生命虛空、陷落之際,臨處流離/
歸屬的情感擺渡時,尤強化了情愛貞節與忠誠俠義的相互定義與彼此詮解,一頁 傳奇、一方地景,高度承載了家國意識與倫理綱常的文化象徵意義,而再現出道 德心靈地理的流變。
樂園想像與文化認同
──桃花源及其接受史
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鄭 文 惠
提 要
桃花源無疑是中國傳統世代迄至當代重要的文化想像,是一個兼具生命追尋與文 化認同的象徵符碼。累代恆久不輟的樂園想像與桃源圖式之文化建制,實質涉及不同 世代、不同的人對理想生命與理想邦國的追尋與建構,既是人內在本性的基本欲求,
也同時是觀看世界、面向現實轉而逆轉現實、超離世俗的一種特殊美學視域與文化視 角。
本文主要聚焦於桃源喻體之修辭建構與書寫範式之移位,尤關注於時移世變下桃 花源之文化建制及其接受史,全文分從桃源喻體與樂園建構、桃源變衍與接受圖式、
樂園想像與文化認同三向度,論析由東晉以降,知識菁英如何藉由桃花源主題的異化 與深化,或隱喻或轉喻而互文修辭成一組組文學與視覺的共生符碼,建構出一套套桃 花源文學/圖像/影像的表述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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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代桃花源話語體式的建構與接受,毋寧是立基在傳統文化層積與文化世代變異 下所再現的一種新的文化想像,而呈現為新的意識型態化的轉義結構。一個新的歷史 文化語境,往往有著不同的敘事/抒情範式,是集體共同體意識型態的象徵性再現。
桃花源作為一種象徵性的文化符碼,喻示著集體共同體對神聖樂園的內在心理欲求,
桃花源作為不同文化世代下集體共同體的表徵形式與象徵代碼,不僅反映了對非異化、
無階級、無戰無稅、無憂無慮之社會生活的恆定欲望;也突顯出對精神原鄉之生命追 尋與理想邦國之文化建構的自覺意識與超越意識;在對人性異化及現實社會與政治時 局批判的同時,尤突出表現為一種融攝著「應然生命」與「應然世界」的理想圖式與 人文建構。
關鍵詞: 桃花源、烏托邦、樂園、認同、接受史
緒 論
桃花源無疑是中國傳統世代迄至當代重要的文化想像,是一個兼具生命追尋與文化認 同的象徵符碼。累代恆久不輟的樂園想像與桃源圖式之文化建制,實質涉及不同世代、不同 的人對理想化之「應然生命」與「應然世界」的追尋與建構,既是人內在本性的基本欲求,
也同時是觀看世界、面向現實轉而逆轉現實、超離世俗的一種特殊美學視域;尤其晚清以降,
隨著西方烏托邦的文化譯介與現代性歷程,及四九年兩岸分治的政治現實,古老的桃花源文 本,更挪移、嫁接、變異中/西文化語境,而翻轉、再製為考察、批判現實社會與政治時局 的一種特殊文化視角。
桃花源文本的創構,乃陶淵明立基於荊、湘一帶地域性的桃花源口傳文本1,將口傳文 本中異常之人、事、物,藉由文學的轉喻性與隱喻性修辭策略,以新意象、新情節的審美編 碼方式納攝、轉化至具創發性的〈記〉/〈詩〉互文性的一體化之話語形構中。除透過〈記〉
將桃花源故事鑲嵌在「三疊式」的虛化美學結構中,突顯出一個兼具傳說色彩、軼聞性質與 史傳筆法,並富涵地誌化的敘事結構外;並藉由〈記〉〈詩〉叙事/抒情互文修辭一體化的 美學結構,構連出具「遠遊——追尋——回歸」的敘事結構與抒情內涵,用以指涉自我主體
「非人化」之現實境遇,及在異化社會中,人如何復歸於精神原鄉,並建構出理想社會圖式 的文化願求。陶淵明之後,歷代文人對精神原鄉的生命追尋及理想邦國的文化隱喻,多藉由 桃花源主題的異化與深化,或隱喻或轉喻而互文修辭成一組組文學與視覺的共生符碼,建構 出一套套桃花源文學/圖像/影像的表述體系。「桃花源」既成為中國文人社群表顯現實生
1 如《搜神後記.穴中人世》、《異苑.武陵蠻人》、《周地圖記.小成都》、黃閔《呂武陵記》等所載錄之桃 花源傳說乃屬同源異文之故事,蓋是民俗傳說故事孳乳、展延過程中,由口頭傳述而書面傳抄的一種流 傳方式。見唐長孺:〈讀「桃花源記旁證」質疑〉,輯入唐長孺:《魏晉南北朝史論叢續編》(臺北:帛書 出版社,1985 年初版),頁 182-190。鄭文惠:〈新形式典範的重構──陶淵明《桃花源記并詩》新探〉,
輯入衣若芬、劉苑如主編:《世變與創化──漢唐、唐宋轉換期之文藝現象》(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 研究所籌備處,2000 年初版),頁 64-271。鄭文惠:《文學與圖像的文化美學──想像共同體的樂園論述》
(臺北:里仁書局,2005 年初版),頁 182-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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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與理想世界悖逆相反、交融化合的一種言說形式與象徵符碼,也是文人突顯「應然生命」
之「人生圖像」2、「應然世界」之「文化圖像」3的一種話語體式與理想視域,乃至從中逼 顯出迎向生命、抗斥現實;批判社會、解構政治等涉及嚴肅的生命課題與文化認同等議題。
大抵桃花源是人對理想樂園的一種文化想像,不同的人、不同世代均存在著不同指涉意義的 桃花源,只要世俗人生、現實世界有所匱缺、崩裂,人便會依循此一匱缺、崩裂,召喚、構 築出一個兼具想像維度與彌補作用、批判精神與超越意識的桃花源╱烏托邦4樂園空間。
文學藝術之創造,毋寧是創作主體與社會世界不斷進行互動、交感,乃至詰辯、抗斥的 一種話語建構與解構的過程。創作主體在重構、創制美學形構的歷程中,其審美感知與美學 操演實質交融著個人心理的、情感的、精神的與歷史的、社會的、文化的經驗,而外顯為審 美編碼化的形象系列與感覺結構。任何創作與接受實無法脫離歷史社會的文化情境或任何表 意系統而存在5,話語結構既涵藴著創作主體獨立自主的言說形式與心靈內在的生命原音,
但也不免呈顯出文學傳統與藝術記憶等書寫規約與套語結構,並再現出歷史文化底層之集體 無意識,甚或是集體的文化認同。再者,在重構、創制的美學形構歷程中,語言底層的隱喻 與轉喻機制,又是話語活動無所不在的美學原則與創構形式;文本的隱喻與轉喻,及其象徵 的美學機制,尤使話語涵具多向度、多層次的詮釋空間與再接受、再闡釋的反饋契機。因而,
本文主要聚焦於桃源喻體之修辭建構與書寫範式之移位,尤關注於時移世變下桃花源之文化 建制及其接受史,全文分從桃源喻體與樂園建構、桃源變衍與接受圖式、樂園想像與文化認 同三向度論析之。
一、桃源喻體與樂園建構
2 鄭文惠:〈新形式典範的重構──陶淵明《桃花源記并詩》新探〉,輯入衣若芬、劉苑如主編:《世變與創化
──漢唐、唐宋轉換期之文藝現象》(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2000 年初版),頁 261、
262、277、285、288、290、296。鄭文惠:《文學與圖像的文化美學──想像共同體的樂園論述》(臺北:
里仁書局,2005 年初版),頁 175-217。本文論述多由斯文開展、演繹而來,茲不再贅注,讀者可一併 參看。
3 金觀濤:〈中國文化的烏托邦精神〉,《二十一世紀》,1990 年 2 期,頁 18。
4 烏托邦是西方世界對於秩序與平和的一種夢想,其中涵具了一種積極入世的批判精神,是西方集體同一 性理想邦國的象徵性圖像,而中國桃花源樂園世界之理想建構,則是一個自足而封閉的體系,張惠娟謂:
「所有屬於現實的一切不快和缺失全遭摒棄,而呈現出一幅永恆、完美的靜態畫面。其基本精神是隱遁、
出世的,自與烏托邦的積極入世大不同。」見張惠娟:〈樂園神話與烏托邦──兼論中國烏托邦文學的認 定問題〉,《中外文學》,15 卷 3 期(1986 年 8 月),頁 79。西方烏托邦之建構與內蘊,見湯馬斯.摩爾
(Thomas More)著、宋美璍譯:《烏托邦》(臺北:聯經出版社,2003 年初版)一書。但因晚清以降,
傳統桃花源文本的接受,無疑挪移、嫁接、變異西方烏托邦的文化意涵,而成為考察、批判現實社會與 政治時局的一種特殊文化視角,因而此處將桃花源╱烏托邦並陳,以見文化世代之斷裂與變異。
5 參 Elizabeth Freund 著、陳燕谷譯:《讀者反應理論批評》(臺北:駱駝出版社,1994 年一版),頁 13、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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頁 1169-1178、頁 1012。唐長孺:〈讀「桃花源記旁證」質疑〉,輯入唐長孺:《魏晉南北朝史論叢續編》
(臺北:帛書出版社,1985 年初版),頁 182-190。齊益壽以為淵明乃有意變造傳說,並借用武王克殷 後放牛於桃林之虛的典故,以託寓無賦無役的太平之願。見齊益壽:〈《桃花源記并詩》管窺〉,《臺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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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體化的美學結構與寓意內涵。〈記〉以虛化的三疊式美學結構鋪陳出一個兼具無心與有心
一體化的美學結構與寓意內涵。〈記〉以虛化的三疊式美學結構鋪陳出一個兼具無心與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