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沈從文對歷史書寫有著深入的思考和認識,以及他在家書中有關當下歷史 變動的種種描述來看,他理想中的那位有情的歷史書寫者,正是他自己本人。但 是就他以土改運動為題材的小說作品〈中隊部〉來看,沈從文理想中的有情的歷 史書寫,在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創作框架之下,根本無法獲得實踐。
〈中隊部〉的篇幅並不長,字數只有 3500 左右。整篇小說以沈從文在四川
52 王德威有關沈從文歷史觀點的論述,參見氏著:《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二十世紀中期的中 國知識分子與藝術家》,頁 102-107。
53 〈來的是誰?〉為沈從文 1971 年的殘作,直到 2006 年才被重新發現,發表於《吉首大學學 報(社會科學版)》2007 年第 1 期,頁 1-6。《沈從文全集》並未收錄該篇。
參加土改的真實經歷為基本原型,藉由電話匯報的敘述形式,勾勒了他在運動過 程中的所見所聞,基本上沒有甚麼故事情節可言。電話匯報是沈從文在土改工作 隊中所屬的中隊部,與上級匯報、請示的常見方式,也是中隊部駐守人員最重要 的工作內容之一。論者以為,這樣的敘述形式本身,保留了當時土改運動中的一 種工作氣氛。54可以說沈從文採用這樣的敘述形式,具有重現土改工作氛圍的重 要功能。另外一方面,論者也指出電話匯報實際上應該是一個對話過程。但在〈中 隊部〉中,與中隊部通電話之上級的聲音和話語,並沒有直接出現,而是藉由中 隊部這方說話者的單方面回答,完成整個對話。也就是說,他將上級的問話隱含 在匯報者的回答之中。論者認為「這種敘述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可以寥寥數 語,也可以拉拉雜雜,從容納信息的角度來說,比一般的小說敘述形式要大得多」。
55但筆者以為,沈從文以這樣的敘述模式來書寫土改運動,一方面凸顯出他和其 他許多像他一樣的土改工作隊員,在運動中處於被動的政治地位,另一方面又反 映出沈從文試圖在官方限定的敘述框架之外,尋求歷史發言權的努力。
我們知道,任何的歷史書寫,都必然涉及到書寫者本身的主體意識,所謂完 全客觀的歷史書寫,幾乎不可能存在。同樣的,沈從文以自己在土改運動期間的 真實見聞為本的歷史書寫,難免會受到他個人的意識形態或價值觀的影響,他筆 下所呈現的「歷史真實」,折射出的其實是他個人對歷史的認知與詮釋。就此而 言,沈從文在官方既定的敘述框架之外,嘗試書寫自己所見證到的「歷史真實」
的舉動,乃可視為他爭取歷史發言權的一種努力,為我們理解他當時對土改運動 或官方文藝規範的態度,提供了一些資訊。為了解沈從文在新中國時期的發言位 置,讓我們先從這篇小說的敘述形式開始談起。
在〈中隊部〉中,沈從文雖然隱去了與中隊部工作人員通電話的上級單位的 聲音,但是整篇小說的發展,卻全部由上級的問話和指示推動,是以小說中幾乎
54 錢芳:〈跛者不忘履─沈從文 1949 年以後的小說創作研究〉,收入陳思和主編,張新穎分冊 主編:《一江柔情流不盡:復旦師生論沈從文》(合肥:安徽教育,2008),頁 303。
55 同上,頁 303-304。
所有的匯報都從複述對方的問句開始。例如小說的第一段起首幾句話中,有關中 隊部搬遷原因的敘述:「……你是哪裡?喔喔,是的,這裡是中隊部!我們決定 要搬嗎?明天就得動嗎?好好。那容易。」(27;479)由這段回答可知,中隊部的 搬遷決定和搬遷時間,全部由上級指示安排。中隊部的工作人員,是無法自己作 主決定的。沈從文如此設定,真實地反映出土改運動作為一個由官方發起的政治 運動,他和其他被官方組織參與運動的工作隊員,在這場運動中,自始至終都處 於一個被動的政治地位。由於小說中所有工作人員的匯報均圍繞上級的問句展開,
所以我們也不妨視之為官方對於土改運動敘述框架的一種隱喻。值得一提的是,
〈中隊部〉中講電話的匯報者的身分是模糊不清的。沈從文除了透露出匯報者是 中隊部的工作人員之外,對他的姓名、性別或年齡等,均未著墨。我們甚至無法 確定每一次的匯報者是不是同一個人,因此他(或他們)可以指涉中隊部的每一個 人員,乃至參與土改運動的全體工作人員。筆者以為,沈從文這樣的設置,實際 上更擴大了一直隱身在電話另一頭,代表官方的上級之影響力。
另外,官方話語或上級的權威,也展現在小說使用的政治語彙之中。〈中隊 部〉有關土改運動的陳述,基本上都遵循著官方的話語規範。例如他在稱呼農民 時,使用了地主、貧農等按照階級進行的分類方式,對土改過程的描述,也一再 提到批鬥大會、鬥地主、組織農村合作社等詞彙。這些政治性的詞彙在中國的生 產和傳播,其實受到了政治權力支配或操作。沈從文在生活中或小說中使用了這 些詞彙,就表示他已經受到了這些詞彙背後所隱含的政治權力的影響,無論他對 此政治權力是否認同。同樣能夠展現官方話語之權威性的,還有小說中幾乎每一 次匯報的結束,沈從文都用了附和、肯定的語句。譬如「環境就是這樣,得接受,
是的,得改造。可是這是小事,人民翻身才是大事情!」(27;481)以及「是的,
是的,沒有必要,通知他們來撤好。」(27;485)在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新中國,官 方對人民的掌控一如小說中的上級,所有人都必須對之言聽計從,凡事只說「好 的,好的」和「是的,是的」(27;485),不能有任何異議。這些肯定、附和的語
句,彰顯出上級的支配能力。雖然在文本中上級的聲音完全沒有出現,但沈從文
的語言動作、周圍環境,特別是自然風景都描寫得非常細緻。但是在希望透過故 事的講述,對讀者產生指導或教誨功能的趙樹理小說中,59無關小說情節推動的 自然風景描寫並不多,可以加強小說故事性的民俗活動描寫,才是作者筆下的重 頭戲。60這與沈從文早期作品多透過自然風景的描述,營造作品的敘述氛圍,和 凸顯書中人物之情感精神的藝術表現方式,具有非常大的差異。
趙樹理在文革以前,是中國備受肯定的小說家。他的作品多用口語化的敘述 語言,在形式上也借鑑了章回小說、評書等古典通俗文學,被譽為是「非常真實 地,非常生動地描寫農民鬥爭」的傑作,是「毛澤東文藝思想在創作上實踐的一 個勝利」。61在 1947 年的晉冀魯豫邊區文藝座談會上,與會者甚至了提出所謂的
「趙樹理方向」。621956 年的中國作協第二次理事擴大會議中,趙樹理又被尊稱 為中國現代的語言「學術大師」。63趙樹理作品所代表的通俗化的文學趣味,可以 說是當代主流文壇共同追求的文學目標,是當時的佳作標準。沈從文因擔心自己 的作品不被喜愛趙樹理作品的讀者接受,而頻頻改變寫法的行為,事實上就是他 在自覺地靠向主流文學標準的一種表現。由《沈從文全集》收錄的〈老同志〉第 七稿來看,雖然小說中特別加入許多政治正確的生活感想,但小說的情節簡單而 平淡,說理的部分大於說故事的成分,與趙樹理小說重在說故事的書寫方式截然 不同,並不符合當時讀者的閱讀趣味。沈從文自己評價這次改寫:「事少解釋多,
方法不大好。因為多數人看小說,以事為主,無故事,即不成其為小說也。也過 細,為不必要。主題也若轉到知分改造去了。」(19;295)可見他非常清楚自己的 書寫與主流間差距之所在,這些差距恐怕也是這篇小說屢次被退稿的主要原因。
因此在〈中隊部〉的書寫中,沈從文顯然在敘述語言上作了一些調整,使之更口 語、更大眾化,以符合主流的文學趣味。
59 趙樹理認為「我們寫小說和說書唱戲一樣(說評書就是講小說),都是勸人的」。趙樹理:〈隨
《下鄉集》寄給農村讀者〉,轉引自洪子誠:《大陸當代文學史(上編)》,頁 144。
60 參見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著:《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頁 483。
61 周揚:〈論趙樹理的創作〉,轉引自洪子誠:《大陸當代文學史(上編)》,頁 146。
62 陳荒煤:〈向趙樹理方向邁進〉,轉引自洪子誠:《大陸當代文學史(上編)》,頁 146。
63 周揚:〈建設社會主義文學的任務〉,轉引自洪子誠:《大陸當代文學史(上編)》,頁 147。
雖然在敘述語言上稍有改變,但在敘述內容和敘述方式方面,沈從文並沒有 完全依據主流的小說敘述框架,將小說的故事性和講述性放在首位。〈中隊部〉
以側寫的方式,藉由中隊部工作人員之口,敘述川南某個村莊的土改經過。但是 沈從文的描述,並沒有集中表現該村在土改過程中農民們如何覺醒,如何被動員,
之後又如何對抗地主,如何進行批判、鬥爭等其他土改小說常見的故事情節。相 較於其他土改小說,如《太陽照在桑乾河上》中被描寫得熱火朝天的鬥爭場面,
〈中隊部〉中著筆最多的,反而是當地農村的日常生活。像是農村的自然環境、
堰塘邊釣魚餵貓的老人、雞狗等動物生態,乃至村中能夠聽到的聲音等等。這些 描述與土改運動基本上沒有甚麼直接的聯繫,卻屬於沈從文在家書中所談到的歷 史「靜」的一面。前文已經提到,沈從文在家書中一直強調寫歷史要能夠將歷史 的動、靜面互相結合,寫動、寫變故要會使用靜、家常對比烘托,「鬥爭也可以 從抒情方式加以表現」(19;224)。〈中隊部〉的書寫,顯然就是他此一創作理念 的一次實踐。
可是沈從文這些有關歷史之「靜」的描寫,卻因為他將這篇小說的敘述框架
可是沈從文這些有關歷史之「靜」的描寫,卻因為他將這篇小說的敘述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