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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事功」到「有情」的歷史觀點

在中國的歷史書寫脈絡,自《後漢書》設立〈輿服志〉以來,就產生了記載 服飾及車馬儀仗制度的〈輿服志〉書寫傳統。透過這樣的書寫,中國正史共有十 個朝代的服飾及車旗制度,被完整地保留下來,成為後人了解當代社會文化的重 要文獻。29自唐代以來,歷代的統治者為了闡明歷史的發展流變,並確立自己政

29 這十部正史分別是《後漢書》、《晉書》、《南齊書》、《舊唐書》、《新唐書》、《宋史》、《金 史》、《元史》、《明史》和《清史稿》,不過《新唐書》稱之為〈車服志〉,他書則沿例使用〈輿 服志〉。參見華梅:〈中國歷代《輿服志》研究意義的探析〉,《服飾導刊》2015 年 12 月第 4 期,頁 5。

權存在的合法性,採取官方主導的方式為前朝編修正史。在此修史脈絡下,歷代 正史中的〈輿服志〉,也有著以後代眼光審視與評估前代服御制度的意味。30受政 府單位的委託,沈從文主持編寫的《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在此意義上承繼了歷 代〈輿服志〉的書寫傳統,只是在觀察視角、書寫內容與呈現方式等方面,卻與 傳統〈輿服志〉產生很大的差異。

首先,歷來的服飾史研究書寫,像沈從文這種以實物圖像資料為主導,且以 札記體書寫說明文字的服飾圖錄,並不多見。傳統的〈輿服志〉,基本上只有文 字的記載,沒有圖像可供參閱。相較於直觀的圖像,文字描述因較為抽象,讀者 在理解其中所提到的器物時,很容易產生分歧和差異。其次,由於隸屬於正史記 載的一部分,傳統〈輿服志〉所記載的服飾制度,以統治階層為主要對象,而且 多屬於禮制上的相關規定,庶民階層的日常衣著服飾,就很難由此獲得了解。再 者,由於中國史書的編撰,具有前述「隔代修史」的傳統,歷代〈輿服志〉儘管 是歷史的記錄,但由於時間的距離,編寫者對前代服飾狀況不可能完全熟悉,遂 使得文本所描述的制度與該制度本身之間,存有一定程度的差異。31以上這些原 因,使得正史中有關服飾的記述,多少會與現實產生一些偏誤。

除了〈輿服志〉一類正史材料,歷代筆記雜著中也有不少涉及當代服飾的資 料,如晉代張敞所著《東宮舊事》,就紀錄了太子納妃時的衣衫制度(32;157)。

但這些紀錄並非針對服飾而作,有關服飾的記載,大都片面瑣碎,不足表現當代 服飾全貌。再者,此類筆記書寫小說故事、紀錄歷史瑣聞,具有古代小說類「街 談巷語,道聽塗說」的特點,32沈從文認為這樣的材料「或故神其說,或以意附 會,即漢人敘漢事,唐人敘唐事,亦難於落實徵信。」(32;5)此外,如同正史材 料多以文字敘述服飾,這些筆記雜著中的資料,也同樣僅有文字,而無圖像可供 佐證的缺點。

30 同上。

31 同上,頁 6。

32 (漢)班固:《漢書‧藝文志‧諸子略》,轉引自劉葉秋:《歷代筆記概述》,頁 2。

除了〈輿服志〉、《東宮舊事》等文字資料之外,中國古代其實還有一些附有 服飾圖像的書籍。這些書籍大部分為圖解古代禮經而作,如歷代常見的《三禮圖》, 其中所謂三禮,即分別指《周禮》、《儀禮》、《禮記》三本重要的儒家禮儀經典。

這些經典因涉及古代統治階級的禮儀規範,圖解它們的書籍,目的在於向閱讀者 提供合乎文字描述的器物形象,至於文字本身的真實性,並不在繪圖者考慮之列。

因此一旦文字描述有誤,或繪者對文字的理解有誤,其所附圖像就會跟著產生錯 誤。由於各禮經對於服飾形象的記述較為簡略,且此類書籍之編撰時代又與其記 述時代多有差異(如《周禮》內容雖涉及周代禮儀制度,但學界普遍認為其成書年 代晚至戰國時代),33書中所描述的服飾形象多有與實物不同之處,是以這些依據 文字繪製的服飾形象,就難免與實物有很大差別。

針對以上這些服飾資料的缺點,沈從文在《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引言》寫道:

「中國服飾研究,文字材料多,和具體問題差距大,純粹由文字出發而作出的說 明和圖解,所得知識實難全面。」(32;5)站在這樣一個質疑過去服飾相關資料的 角度,《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在立論之始,就表明與〈輿服志〉、《東宮舊事》、《三 禮圖》等古代書籍的區別。其中最大的區別,在於《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不但以 圖像為主要研究資料,而且其中的服飾形象,都源自歷代實物或實物圖像資料,

盡可能避免了因時代的距離、文字的抽象描述等原因造成的資料偏誤現象。此外,

在圖像選擇上,有鑑於歷代〈輿服志〉之記載多限於上層階級的缺點,沈從文在

《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刻意選用了不同時代、不同階級、不同職業者的相關圖 像,較完整地反映了歷代社會不同人民的服飾特色。

在沈從文出版《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之前,國內外的歷史學界,其實已經有 一些以出土文物及圖像資料,研究中國古代服飾史的前例。例如前文提到王國維 的〈胡服考〉,以及日本學者原田淑人於 1925 年出版的《西域繪畫所見服裝的研

33 參見劉兆祐、江弘毅、王祥齡、熊琬、蘇淑芬編著:《國學導讀》(台北:五南,2002),頁 208。

究》等。然而,王國維考據中國歷史上所謂「胡服」制度的〈胡服考〉,主要以

〈史記〉、〈漢書〉等歷史文獻資料,以及諸多後世箋注家們的說法進行分析。雖 然在文中也提到如日本東京工科大學所藏漢代畫像、山東孝堂山石祠中的漢代壁 畫等圖像材料,但都只是作為佐證文獻的旁證,在文章中一語帶過而已。34倒是 原田淑人的《西域繪畫所見服裝的研究》,藉由敦煌、高昌等西域地區出土的壁 畫資料,探討該區人民的服飾形貌,與沈從文的研究方法比較相近。

對於原田淑人的研究,沈從文顯然並不陌生。他曾在一次演講中提到原田淑 人,認為其研究「多是從〈輿服志〉著手」,較關注上層社會,自己的研究則主 要關注下層社會,因而有所差別。35 先不論沈從文對原田的評斷是否正確,從這 幾句話中,都可以看出沈從文很自覺地將自己的研究,集中於庶民百姓生活。一 如沈從文所述,《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並不以統治階層的服飾為重,而是對庶民 百姓的裝扮給予更多關注。在編排圖像順序時,甚至還刻意將每一代平民的服飾 圖像,排在該代圖像的最前面。例如書中有關元代服飾的圖像,共有 15 個主題,

其中排在前面的 11 個主題,幾乎都以元代庶民,如農民、工人、漁民、戲子等 下層百姓為主,後面 4 個才涉及到元代統治者,如帝后、官僚等上層階級的服飾。

沈從文此一安排顯然受到新中國以階級意識為綱領之「唯物史觀」的影響,36但 他對下層百姓的關注,其實也延續了他在文學作品中,描述兵士、妓女等底層人 民生活的一貫興趣。

《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一個很重要的特色,還在於其所關注的重點,並不止 於服飾本身,還涉及到影響服飾的日常生活、社會文化,乃至政治環境。一如《邊

34 參見王國維:〈胡服考〉,收入新文豐公司編輯:《叢書集成續編》第 87 冊(台北:新文豐,

1989),頁 149-162。

35 參見沈從文:〈我是一個很迷信文物的人:在湖南省博物館的演講〉,王亞蓉編:《從文口 述:晚年的沈從文》(香港:商務,2002),頁 6。

36 根據李之檀的記述,1964 年間,由於社會上正在討論毛澤東有關「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統治 舞台」的言論,在一次有關《中國古代服飾研究》的編輯會議中,就有人提出了「圖版可否按 身份等級排列的問題,以突出勞動人民形象」。可見該書圖版的排列,確實受到了政治意識的影 響。參見李之檀:〈沈從文先生的服飾研究歷程(四)〉,頁 10。

城》、《長河》等小說中,對茶峒、呂家坪等小鎮人民日常生活的大量描述,兼具 小說家及歷史學者身分的沈從文,將他過去作品對日常生活的描寫趣味,也帶到 自己的服飾研究之中。在圖像選擇上,可以發現沈從文不但喜歡從繪畫、壁畫等 圖畫中,選取反映生活情境的畫面 (如附圖 8:〈女史箴圖〉中婦女臨鏡化妝的部 分,或是附圖 9:宋人繪〈百馬圖〉中馬夫綁馬尾、鍘草料的情形),在臨摹玉人、

陶俑等雕塑圖像時,也完整保留了著裝者的樣貌神態,以及動作細節(如前述〈漢 代舞女〉中的陶俑舞女和玉片舞人,見附圖 2、3)。

附圖 8:〈女史箴圖〉局部書影,《中國古代服飾研究》頁 173。

附圖 9:〈百馬圖〉局部書影,《中國古代服飾研究》頁 346。

在說明文字中,沈從文除了關注圖像中的服飾細節之外,也會由此延伸到圖 像本身所展示的生活情境,藉由圖文的相互配合,帶領讀者進入到當時的時代氛 圍中去。譬如前文所論〈宮樂圖〉中,他對白居易描述酒筵弦歌的〈江南喜逢蕭 九徹因話長安舊遊〉一詩的引用,配合該圖的宴飲場景,使讀者對唐代宮廷生活

得以有更豐富的想像,也更能夠貼近圖中人物的情感與心境。又如前文一再提到 的〈漢代舞女〉,因其中一幅圖像出自西王母銅鏡,其說明文字乃從舞女服飾的 分析,延伸到古代社會對巫者的崇拜,進而聚焦到巫蠱對漢代政治社會的影響,

甚至設想到當時「人民椎牛酧神,飲食歌舞,舉國若狂」的生活情境。(32;135) 從舞女聯想到巫者,再從巫者聯想到祀神的場景,沈從文的文字以漢代這些戴著 插滿朱翠的花冠,穿著隨風轉折的長袖舞女圖像為開端,卻能出入於漢代「宮廷 中巫鬼政治勢力」,以及「祀神用年輕美貌女巫歌舞的社會現實」,一方面得益於 其所使用的自由、鬆散的札記文體,一方面也離不開他觸類旁通的聯想能力。

王德威在分析《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對於沈從文之意義時,曾經寫道:

王德威在分析《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對於沈從文之意義時,曾經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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