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中國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詩與物的抒情史：論沈從文後期的文學與物質文化史 書寫
A Lyrical History of Poetry and Material : Shen
Congwen's Later Writing of Literature and the History of Material Culture
罕麗姝 Saung Yi
指導教授：高嘉謙 博士 Advisor: Ko, Chia Cian, Ph.D.
中華民國 107 年 7 月 July 2018
誌謝
這篇論文的完成，首先要感謝的，是指導教授高嘉謙老師。感謝老師在三年前 答應指導只是讀過一本傳記和幾篇小說，就貿然決定研究沈從文的我，並指引我訂 定可行的研究題目與框架，且在寫作過程中不斷給予意見和鼓勵。這篇論文能夠順 利完成，多仰賴於老師的提點和幫助，能夠遇到連字句和標點都願意花時間幫忙修 改的老師，真的覺得自己萬分幸運。此外，也要感謝兩位口試委員──黃錦樹老師 和梅家玲老師，不但在口試時手下留情，還給予許多極富建設性的意見與方向。雖 然礙於時間，老師們的修改意見，我並未能夠完全採納，希望將來有機會可以朝老 師們指示的方向，繼續進行修訂。
論文構想的階段，感謝學明、燕樵、趙鐸、思勻等「合私社」的朋友們，邀我 定期閱讀、寫作，並提供了許多書寫方面想法和建議。另外，也感謝自大學以來就 非常照顧我的斯翔學長，在我申請研究所及初擬論文時，都願意抽時間擔當顧問，
學長的大恩大德，小女子銘記在心。
接近三年的論文構想與寫作過程是如此漫長，很多時間我都處在不斷自我懷 疑的情緒低潮之中。這段時間，感謝身邊願意耐心聽我訴苦，並給予我支持和肯定 的親朋好友們。特別是遠在緬甸的家人和男友，總是能夠在不讓我感受任何壓力的 情況下，表達他們對我的信心，打消我偶爾興起的休學念頭，鼓勵我寫完論文。可 以說，我能夠順利拿到學位，他們是幕後最大的功臣。
在台求學九年，一路得到過許多師長、朋友們的關愛與照顧。尤其翠英老師與 淑娟老師，自大學時期就提供我擔任助理的機會，讓我能夠留在老師們身邊學習的 同時，也獲得不少經濟上的援助。在老師們身上，我看到人世間「善」的存在與美 好，使我對人性永懷信心。此外，感謝大學時代的同窗，也就是叔團的大家。雖然 研究所以後，與大家見面機會不多，但每次聚首都讓我心中備感溫暖。大學四年，
能夠得識諸君，是我最大的福分與運氣。
伴隨著論文的定稿，四年的碩士生涯，終於迎來了最後的尾聲。幾日以來，一 面處理著還書、收拾行李等各項雜務，一面思考著該如何撰寫這篇謝辭，然而進度 之緩慢，相較於書寫論文，可謂過之而無不及。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為下筆才發 現，要提及所有心中欲感謝的對象，並將自己最真實的謝意述諸文字，竟是如此困 難的一件事情。於是原本以為並不難寫的謝辭，想了這麼多天，最後也只能在掛一 漏萬的遺憾中草草結束，唯願這篇言不盡意的文字，能夠聊表我心中萬分之一的感 謝之情。
麗姝
2018 年 8 月 4 日
詩與物的抒情史：論沈從文後期的文學與物質文化史書寫
摘要
本文以沈從文後期的文學創作思想和書寫觀念為主要研究對象，嘗試從中觀 察作者在 1949 以後的思想精神，並與其前期的文學理想和創作觀念進行連結。新 中國成立以後，沈從文的文學和物質文化史書寫，均涉及到對歷史的描述，但他在 其中所顯示的「抒情」觀念，卻與官方強調「唯物」的意識形態，形成張力。本文 以為沈從文的物質文化史研究，是他試圖以看似非文學的創作，突破當代的文藝創 作規範，以實現自己以「美育」和「民族重造」為目的的文學理念。本文藉由他在 新中國前期所寫的家書和小說文本的分析，指出幾次失敗的創作經驗，讓沈從文明 確意識到，在當時的創作環境下，根本無法實現理想中「有情的書寫」，乃將創作 重心從文學轉移到物質文化史研究領域。本文以為，在晚期的代表作──《中國古 代服飾研究》中，沈從文採取了「索象於圖，索理於文」的編寫方式，一方面借助 複製的圖像向讀者展示古代服飾的形制細節，以及穿著者的表情動作；一方面又透 過「長長短短、記敘隨宜」的札記體說明，帶領讀者以服飾為媒介，進入古人的日 常生活，了解他們的思想感情，以此實踐他以「有情的書寫」方式，敘述歷史的心 願。在小說創作之外，沈從文也曾經使用舊體詩陳述自己所身處的歷史環境。細讀 沈從文的舊體詩，可以感受到他對現實環境所懷抱的熱情、愧疚與憂懼並存的矛盾 複雜情感，以及他遊走於「抒情」與「唯物」之間的歷史觀念。透過對沈從文後期 書寫的研究，本文在觀察他對「唯物」與「抒情」之調和與認知方式的同時，也將 關注他對時代風潮的思考和回應，希望能以此豐富學界有關沈從文後期思想精神 的研究成果。
關鍵詞
沈從文 抒情 物質文化史 舊體詩 文物與美育
A Lyrical History of Poetry and Material : Shen Congwen's Later Writing of Literature and the History of Material Culture
Abstract
This paper focuses mainly on the idea of literature creation and writing in Shen Congwen's later writing, and aims to reexamine the flow of Shen's ideology before and after the Chinese revolution in 1949. After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is established, Shen's writing of literature and the history of material culture involves narration of history, which creates a tension between his lyrical concept and the official's materialism ideology.
The purpose of this study is to investigate Shen's cognition and mediation between both (lyrical and materialism). Based on the findings of Shen's later writing, this study aims to probe into Shen's response to the new era. The study findings may serve as a guide for further research on Shen's ideology, and for better understanding Shen as well.
In Shen's later writing, narration of history in both of his novel and classical poetry is studied. Also, history of material culture is examined through Shen's masterpiece A Study of Ancient Chinese Costume. Firstly, this paper starts with the topics of aesthetic education and ethnicity restructuring, in which Shen's studies on history of material culture is analyzed, and is linked with his earlier works. Secondly, based on Shen's home letters and novels in the early years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Shen's thoughts on history writing, and the reason he shifted from writing of literature to history of material culture is inspected. Then, Shen's ''sentimental writing of history'' is studied through the process of writing and editing of the book A Study of Ancient Chinese Costume, which discloses its profound meaning towards Shen. Lastly, the influence of politics on Shen's writing is analyzed through his classical poetry and writing process, also, his attitude and response towards newly formed government is examined.
Keywords
Shen Congwen, lyrical, history of material culture, classical poetry, Artifacts and Aesthetic Education
目 次
口試委員會審定書……… i
謝誌……… iii
中文摘要……… v
英文摘要……… vi
目次……… vii
第一章 緒論……… 1
一、研究動機與目的……… 1
二、文獻回顧……… 4
三、研究範圍……… 9
四、研究主題與章節架構……… 12
1. 美育與民族重造……… 12
2. 抒情史觀與歷史書寫……… 13
3. 章節架構……… 14
五、研究方法……… 17
第二章 美育與民族重造：沈從文的轉業動機……… 21
一、政治與文化的改造計劃……… 21
二、取代宗教的審美教育……… 24
三、美化北京城的改造計劃……… 32
四、歷史博物館的美育普及工作……… 41
1. 陳列與說明：以「美」為重的展覽設計………… 41
2. 物質文化史研究：繼往開來的研究意義………… 46
3. 民族形式的古為今用：「美」的傳遞與創新…… 49 第三章 「有情的書寫」到「抽象的抒情」：沈從文的歷史書寫與轉折 53
一、世變中對文藝理念的思索……… 53
二、文學藝術之情感和形式的探問……… 55
三、選擇文物的動機……… 65
四、「有情」視角下的歷史真實……… 69
五、一次失敗的書寫實踐──土改小說〈中隊部〉……… 77
六、物質文化史書寫的吸引力……… 86
第四章 以圖見情：《中國古代服飾研究》的敘述策略與書寫意義…… 90
一、後期最重要的代表作……… 90
二、贈送國賓的文化禮……… 92
三、「長長短短、記敘隨宜」的文字說明……… 100
四、一生中最後一個值得留下的工作……… 107
五、「索象於圖，索理於文」的敘述策略……… 113
六、從「事功」到「有情」的歷史觀點……… 119
第五章 史詩與抒情的辯證：沈從文晚年的舊體詩書寫……… 131
一、一趟無法完成寫作計劃的創作之旅……… 131
二、新舊交替形成的認同困境……… 137
三、熱情與愧懼：沈從文的心靈世界……… 144
四、遊走於「抒情」與「唯物」之間的歷史觀念………… 151
五、生命因文字而得不朽的願望……… 163
六、難以為繼的詩人夢……… 167
第六章 結語……… 175
引用書目……… 180
附錄一 沈從文歷史博物館工作期間主要工作表……… 191
附錄二 〈文字書法發展〉書影……… 193
第一章
緒論
一、 研究動機與目的
1949 年國共易幟，政權的轉移為當代中國知識分子，帶來了很大的衝擊。用 沈從文的話說，這是一個由「思」字出發轉到「信」字起步的年代。1這句話顯示 出他對新政權在意識形態方面的控制，有著非常深刻的理解和認識。1942 年毛澤 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明確指示中國的文藝「服從於政治」，而 且是服從於「階級的政治、群眾的政治」。2根據這一指示，新中國時期中國的文 學藝術，失去了獨立發展的空間，淪為服務於現實政治的宣傳工具。在文學寫作、
出版等相關活動，都被政治規範與支配的情況下，中國的知識分子和作家們，完 全喪失了獨立思考的立場和地位。唯有接受中共意識形態的寫作者，才有機會按 照新政權的政治需要，從事官方認可的書寫活動。這樣的轉變趨勢，讓包括沈從 文在內的許多知識分子感到無所適從，以致他們無論在生活或寫作上，都產生了 悲劇性後果。沈從文自己便是此類悲劇的代表人物。進入新社會以後的沈從文，
不但曾經因為巨大的精神壓力而試圖自殺，3而且還主動放下了他的文學主業，轉 身投入中國歷史博物館，從事與政治關聯較少的古代瓷器、漆器、紡織品等物質 文化研究。
1 沈從文：〈致吉六──給一個寫文學的青年〉(1948 年 12 月 07 日)，《沈從文全集》第 18 卷(太 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9)，頁 521。此後本文舉凡出自《沈從文全集》之引文，只在引文之 後標註卷數、頁碼，不再另附腳註。
2 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毛澤東選集》第 3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頁 866。
3 有關沈從文的自殺獲救經過及其背後的複雜原因，可參考王德威、解志熙等學者的相關研 究。王德威著，涂航等譯：《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二十世紀中期的中國知識分子與藝術家》
(台北：麥田，2017)，頁 171-188。解志熙：〈愛欲抒寫的「詩與真」──沈從文現代時期的文 學行為敘論〉(下)，《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2 年第 12 期，頁 53-88。
從文學轉到歷史，沈從文的選擇，或可視為他對中共文藝規範的一種無言抗 議。但是從他後來在物質文化史方面的研究成果看來，選擇轉業，對沈從文而言 並不只是一個消極的迴避策略，而是選擇以另一種形式對時代進行回應。進入歷 史博物館之後，消失於文壇之外的沈從文，忙碌於博物館的陳列布置、展覽解說 等工作。透過這個工作，沈從文接觸到許多歷史文物。對古代工藝美術原本就深 感興趣的他，趁著工作之便，開始有系統地收集、考察歷代瓷器、漆器、織繡等 物品的圖案與形制，將其聯繫到當代的社會文化進行梳理、分析。沈從文的工作，
使他在探討與古人生活密切相關的物質文化方面，取得了令人矚目的研究成果。
其晚年出版的《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即是這方面的代表作。從沈從文的個案，
我們可以看到當代知識分子在時代衝擊下，努力適應新時代對文藝創作的種種規 範，以求在大時代中尋找一片安身之地的側影。對於沈從文在進入新中國以後，
事業重心的轉變及其背後思想行為的討論，將有助於我們研究 1949 年以後，中 國知識分子對大時代的普遍看法，以及他們的回應策略。
以新中國成立為分水嶺，沈從文的人生向來被研究者區分為前後兩個階段。
前半段的沈從文是一個成功的文學家，後半段的沈從文，則是不甚得意的歷史研 究者。一直以來，學界有關沈從文的研究，如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4、王 潤華的《沈從文小說新論》5、劉洪濤的《沈從文小說新論》6等作品，均集中於沈 從文前期作品的討論。一些沈從文的傳記著作，如金介甫的《沈從文傳》7、吳立 昌的《人性的治療者──沈從文傳》8等，對沈從文生平的勾勒，也集中在 1949 以前。對沈從文在新中國時期的生活，則多以一個章節的篇幅，迅速帶過而已。
可見作為文學家的沈從文，比作為歷史學家的他，更加為人所熟悉。可是這樣的 二分法，很容易忽略掉沈從文前半生所抱持的人文關懷，在其後半生歷史研究中
4 夏志清著；劉紹銘編譯：《中國現代小說史》(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79)，第八章〈沈從 文〉，頁 209-230。
5 王潤華：《沈從文小說新論》(上海：學林，1998)。
6 劉洪濤：《沈從文小說新論》(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
7 (美)金介甫(Jeffrey C. Kinkley)著；符家欽譯：《沈從文傳》(北京：國際文化，2005)。
8 吳立昌：《人性的治療者──沈從文傳》(台北：業強，1992)。
所發揮的影響力。沈從文前半生無法實現的文學理想，其實早已被他轉移到後來 的物質文化史研究工作中。近年來學界對沈從文後半生涯的關注日益增多，9大體 來自這樣的認知。只是大部分的討論，仍集中於他在 1949 年後放下文筆，投入 博物館事業的緣由，以此檢視時代變革對當代知識分子所造成的負面影響。反而 少有真正專門討論沈從文在博物館的具體工作，以及他的物質文化史研究和書寫 的作品。沈從文後半生的工作重心，無論是他在博物館的工作項目與內容，或是 他有關物質文化史的研究及書寫，都是他展現自我思想觀點及行為實踐的重要方 式。就此而言，對沈從文後半生工作的內容、方法與心態的探討與研究，理應成 為我們考察沈從文後半生思想的重要基礎，也是我們觀察當代知識分子適應時代 轉折的重要切入點。
本文的討論，即以沈從文對時代的思考與回應為研究重心，主要聚焦於沈從 文如何看待歷史，以及如何書寫歷史兩個面向。這裡的歷史，自然包含了政治社 會和物質文化兩個方面。自中國共產黨建立新中國以後，毛澤東的歷史觀點成為 中國歷史學界的軸心思想，「把中國歷史貫串在一條以人民群眾為主體、以經濟 為骨幹、以階級鬥爭為動力的主流上」，10便成為當代中國歷史研究的核心標準。
在此標準之下，沈從文選擇以「花花朵朵、罈罈罐罐」等物質文化作為研究主題，
並聚焦於古代人穿衣吃飯等生活方式的歷史研究，一方面延續了他以往作品中描 寫茶峒、呂家坪等小鎮人民日常生活的文學趣味；一方面則顯示出他對「歷史」
的思考與認知，與主流意識形態之間的巨大差異。這樣的差異也讓沈從文後半生 的研究工作，經歷了許多挫折與磨難，但他卻始終堅持以自己的方式，筆耕不輟 地進行書寫。在書寫過程中，如何以書寫呈現歷史，以及應呈現甚麼樣的歷史，
便成為沈從文需要不斷思考和回應的重要問題。
9 如李揚：《沈從文的最後 40 年》(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05)、張新穎：《沈從文的後半 生：1948-1988》(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等，書寫內容均集中於沈從文在 1949 年以 後的人生經歷。另外，王德威在《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二十世紀中期的中國知識分子與藝術 家》中有關沈從文創作思想的討論，也主要根據他後期的物質文化書寫和研究進行。
10 翦伯贊：《翦伯贊歷史論文選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頁 29。
綜觀沈從文後半生以歷史為主題的書寫，在體裁上包括小說、札記、舊體詩 等多種形式。其中小說、詩歌等形式，除了敘事論理之外，也多具有抒情詠懷的 文體特質。選擇以這樣的文體書寫歷史，牽涉到的不僅是沈從文個人對於歷史的 認知，還關聯到他書寫歷史的用意與目的。沈從文想要展示給讀者的，是怎樣的 歷史面貌？或者說，他希望讀者透過他的書寫，對歷史有甚麼樣的理解與認識？
又為何希望讀者產生這樣的理解與認識？這些問題的答案，自然與沈從文的文學 理想和創作觀念，有非常密切的關係。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代表著一個新時 代的到來。在這樣的時代氛圍中，沈從文選擇進入歷史博物館從事歷史研究的工 作，並不斷努力書寫歷史，恐怕不只是為了謀生而已。在這些研究與書寫工作的 背後，沈從文究竟抱持著怎樣的文學理想？他使用了怎樣的研究方式和書寫策略 實現他的創作觀念？透過對沈從文如何看待歷史，以及如何書寫歷史的思考，本 文希望為這些問題，尋找一個可能的答案。
二、 文獻回顧
長期以來，學界對於沈從文的研究大多集中在他前半生的文學作品方面，對 他轉向文物研究以後的後半生，則很少有人注意。近廿餘年來，隨著沈從文物質 文化史研究成果的陸續出版，其後半生的書寫和研究事業，也開始進入研究者們 的視野，逐漸得到研究和關注。如吳廣平〈沈從文在中國當代學術史上的貢獻〉
一文，11將沈從文在文物考古研究方面的貢獻，納入到他的學術成果中進行討論，
是最早肯定沈從文物質文化史研究的學者。董志翹〈《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在名 物訓詁方面的價值─紀念沈從文先生百年誕辰〉一文，12則是從訓詁學的角度，
肯定了沈從文利用出土文物資料訓釋古代文獻器物方面的貢獻。張鑫、李建平合 作的〈沈從文物質文化史研究與三重證據法的理論與實踐〉一文，13稱沈從文的
11 吳廣平：〈沈從文在中國當代學術史上的貢獻〉，《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1 年第 Z1 期，頁 201-207。
12 董志翹：〈《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在名物訓詁方面的價值〉，《淮陰師範學院學報》，2002 年第 5 期，頁 617-650。
13 張鑫、李建平：〈沈從文物質文化史研究與三重證據法的理論與實踐〉，《吉首大學學報》(社
物質文化史研究方法，即將傳世文獻、出土文獻與文物互相參照的方法，為「三 重證據法」，論述了該方法的理論基礎和實踐成果。
除了這些肯定沈從文物質文化史研究成果的專論之外，也有一些學者致力於 沈從文文學研究與物質文化史研究之間的連結。例如長期關注沈從文後半生涯的 張新穎，除了有〈「聯接歷史溝通人我」而長久活在歷史中—門外談沈從文的雜 文物研究〉14、〈書寫歷史文化長河的故事—沈從文與文物研究〉15等文章，以沈 從文對歷史的「有情」關懷，連結其前後不同的生命經驗之外，近年以記傳體寫 成的《沈從文的後半生》一書，更是透過對沈從文後半生書寫的深入分析，進一 步強化了前述觀點。以沈從文美學研究取得英國劍橋大學東亞系博士學位的邱于 芸，則藉由對沈從文一生中自我認知改變歷程的考察，分析了他所有著作(包括 小說、詩歌、繪畫、文化史研究等等)中美學思想的發展演變。在其根據博士論文 改寫的著作──《另一種自由的追求：沈從文美學研究》一書中，16邱于芸認為 沈從文的思想，深受中國傳統道家哲學的影響，而其有關古代物質文化的研究與 書寫，則是莊子「心與物遊」思想的一種實踐。因為在沈從文相關的研究及書寫 中，「主體(perceiving self)與客體(perceived object)之間的藩籬已經去除，在藝術的 表現中相互輝映」。17以上兩位學者都注意到沈從文物質文化史研究與書寫中，對 情感或主體意識的關注，承襲自他早期文學作品對人類情感及其表達方式的描述 與呈現。但對於沈從文在後期著作中採用的敘述手法和書寫策略，以及這些寫作 技巧與其所表達的情感之間的關聯性，卻很少觸及。
「一切藝術都容許作者注入一種詩的抒情」。(16；505)沈從文的這句話，點 出文學與傳統手工藝品之間的共同特性。學界對沈從文此一「抒情」特性的相關
會科學版)，2012 年第 6 期，頁 28-33。
14 張新穎：〈「聯接歷史溝通人我」而長久活在歷史中—門外談沈從文的雜文物研究〉，《中國現 代文學研究叢刊》，2012 年第 6 期，頁 1-9。
15 張新穎：〈書寫歷史文化長河的故事—沈從文與文物研究〉，《美文》，2005 年第 11 期，頁 29- 36。
16 邱于芸：《另一種自由的追求：沈從文美學研究》(台北：麥田，2014)。
17 同上註，頁 219。
討論，當以王德威的研究最有建設性。從早期《茅盾，老舍，沈從文：寫實主義 與現代中國小說》18，到晚近的《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二十世紀中期的中國知 識分子與藝術家》，王德威以「抒情」觀念為主軸，系統地將沈從文的文學與文 化史書寫進行連結。在《茅盾，老舍，沈從文：寫實主義與現代中國小說》中，
王指出沈從文看似清淺單純的抒情文字，其實隱含著他對現實世界，以及當代「寫 實主義」文學的批判態度，稱之為「批判的抒情」書寫。此後，他又在《抒情傳 統與中國現代性：在北大的八堂課》19、〈「有情」的歷史──抒情傳統與中國文 學現代性〉20等演講和著作當中，將沈從文的「抒情」觀點，納入整個現代中國 文學的「抒情傳統」中加以定位，並以沈從文在新中國時期的文學理念和書寫實 踐為研究重心。他在 2015 年出版的英文專著，The Lyrical in Epic Time : Modern Chinese Intellectuals and Artists Through the 1949 Crisis (中譯《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
二十世紀中期的中國知識分子與藝術家》)中，也以一個章節的篇幅，深入地討論 了沈從文在 1949 以後的思想轉折，以及他的物質文化史研究書寫，奠定了沈在 現代中國文學之「抒情傳統」中的重要地位。在該書中，王德威稱沈從文的物質 文化史研究為「抒情考古學」(lyrical archaeology)，視之為沈從文在特殊時代對民 族文化危機的一種回應，與他身處的時代背景具有非常緊密的關聯性。承續王德 威的觀點，本文想要進一步追問的是，面對當時官方的思想改造政策，沈從文具 體採取了甚麼樣的書寫策略？如何建構出自己的歷史觀點？又如何將官方的「唯 物」史觀與自己的史觀調合並置？
18 王德威：《茅盾，老舍，沈從文：寫實主義與現代中國小說》(台北：麥田，2009)。其中第六 章〈批判的抒情──沈從文小說中的現實界域〉和第七章〈想像的鄉愁──沈從文於鄉土小 說〉，集中討論了沈從文以湘西為背景的鄉土文學書寫。該書原文為英文，出版於 1992 年，後 經作者以中文譯寫，繁體版初版於 2009 年。
19 王德威：《抒情傳統與中國現代性：在北大的八堂課》(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10)。該書收錄了王德威於 2006 年在北京大學短期講課的演講逐字稿，可視為他最早公開談 論其現代中國文學之「抒情傳統」的作品。
20 王德威：〈「有情」的歷史──抒情傳統與中國文學現代性〉，《中國文哲研究集刊》2008 年第 33 期，頁 77-137。
相對於物質文化史的研究，沈從文早期文學作品的研究在學界已經獲得豐富 的成果。然而這些研究主要集中在其作品的細讀或創作背景的討論，對於思想方 面的研究，特別是本文所關注的沈從文歷史觀念，則並不多見。最早對沈從文歷 史思想進行研究的是王元。他的〈沈從文小說創作的歷史意識〉一文，21從人道 主義、自我獨立意識的確立及英雄觀念的改變等幾個面向，指出沈從文歷史意識 的覺醒過程。王姝的〈《湘行散記》歷史意識解析〉，22則透過《湘行散記》的解 讀，提出沈從文心中的歷史是「用人事組成的歷史」的想法，並認為沈在書中透 過流水意識和鄉鎮文化傳達了深厚廣博的歷史精神。張新穎的〈從個人困境體認 歷史傳統中的「有情」─釋讀沈從文土改期間的一封家書〉一文，23則從沈從文 家書的解讀中，提出其對歷史的「有情」觀照，及此觀照對沈的生命意義。張森 在其 2008 年的博士論文《在「詩」與「史」之間：沈從文思想研究》中，也對沈 從文的歷史觀進行了討論。24張的討論基本上圍繞著「有情與事功」概念的辯證 進行。張森認為，對「有情」的重視，以生命為底色的歷史觀，是沈從文對生命 的一種根本態度。這些研究都觸及到了沈從文的歷史觀念，並都提出了一些獨到 的見解，但是對於 1949 年以後，沈從文因受時代思潮的衝擊，對社會主義思想 有所認同，進而產生的一些思想轉變，卻都未能給予足夠的注意。
2012 年南京大學仲璨的碩士論文《沈從文歷史意識研究》，提到了沈從文歷 史意識在 1949 之後的轉變，可惜沒有注意到此轉變過程中其「抒情」史觀與社 會主義「唯物」史觀之間的辯證關係。同樣的，羅宗宇的《沈從文思想研究》，25
21 王元：〈沈從文小說創作的歷史意識〉，《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9 年第 1 期，頁 130-137。
22王姝：〈《湘行散記》歷史意識解析〉，《江蘇教育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3 年第 1 期，頁 82-84。
23 張新穎：〈從個人困境體認歷史傳統中的「有情」─釋讀沈從文土改期間的一封家書〉，收入 陳思和主編；張新穎分冊主編《一江柔情流不盡：復旦師生論沈從文》(合肥：安徽教育，
2008)，頁 259-276。
24 張森：《在「詩」與「史」之間：沈從文思想研究》，湖南師範大學博士論文，2008 年。
25 羅宗宇：《沈從文思想研究》(長沙：湖南大學出版社，2008)。該書的第五章「文物考古學」
對沈從文的文物考古思想及研究方法進行分析，在肯定沈從文對文物具有「有情」觀點的同 時，又認為「受當時社會思想文化環境的規約」，經歷了思想改造的沈從文，並未將探索文物中 的生命密碼與情感信息，視為個人生命價值的實現。不同於羅先生的見解，本文則以為雖然經
和錢理群的〈一九四九一後的沈從文〉，26儘管也注意到沈從文後期的思想轉變，
但在分析沈的文物考古思想時，卻因為過於強調社會思想文化環境對沈從文的規 約，而忽略掉沈從文對於社會思想的反思、抗拒層面。錢理群的文章，是近年來 討論沈從文後期思想觀念的衝擊與轉變，分析得較為詳盡的一篇。在文章當中，
他指出沈從文當時受毛澤東《實踐論》、《矛盾論》的影響，而產生了所謂「沈從 文的『新唯物論』」的觀念。然而正如黃錦樹在〈抒情的灰燼──論沈從文後期 的寫作〉中所言，錢理群的論述，多引用沈從文應他人要求而寫下的自我檢查報 告，「不太考慮脅迫下的寫作的字面義是不是該那麼當真。」27也忽視了沈從文對 中共政權的好感，在經歷反右、文革等政治運動之後，可能產生的變化與反思。
黃錦樹的文章同時也回應了王德威所提出的「抒情考古學」的概念。他認同 王德威的觀念，但也同時主張《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中幾乎不含任何「抒情」意 味的考據文字，只能被視為「抒情的灰燼」。雖然可以從中感覺到作者藉物抒情 的意圖，但沈從文真正具有「抒情」能量的文字書寫，終因時代對文學的規範而 不得實現。雖然黃錦樹對沈從文後期寫作的描述大體無誤，但本文以為，除了《中 國古代服飾研究》等物質文化書寫之外，沈從文後期的小說創作和舊體詩的寫作，
雖然在文學成就上不及其早期之作，但也不能一概歸為「抒情的灰燼」。至少沈 從文在舊體詩中，保留了不少隱微曲折的思想情感，為我們進入他的內心世界，
提供了豐富的文字資料，可惜學界至今少有人關注這些文本。
目前學界關於沈從文舊體詩研究，分析較為詳盡的，當屬李遇春的《中國當 代舊體詩詞論稿》。在該書的第五章〈沈從文：衰年易感節物換〉中，28李遇春指
歷過思想改造，沈從文仍然以挖掘文物背後的情感信息，為個體生命價值之實現。只是迫於官 方政權的壓抑，沈從文的思想實踐乃表現得幽微曲折。透過沈從文物質文化史研究書寫的分 析，本文所欲發掘的，正是其隱藏於字裡行間的這些幽微曲折的生命實現軌跡與歷程。
26 錢理群：〈一九四九一後的沈從文〉，收入王德威、陳思和、許子東主編：《一九四九以後：當 代文學六十年》(上海：上海文藝，2011)，頁 110-166。
27 黃錦樹：〈抒情的灰燼──論沈從文後期的寫作〉，《論嘗試文》(台北，麥田，2016)，頁 154- 155。
28 李遇春：《中國當代舊體詩詞論稿》 (武漢：華中師範大學，2010)，第五章〈沈從文：衰年 易感節物換〉，頁 275-328。
出沈從文的舊體詩，一方面顯示出對時代精神的熱烈迎合，另一方面又保持了對 時代的批判精神，並將之視為沈從文入世情懷和出世情懷的對立和矛盾。李遇春 有關沈詩內容之對立、矛盾現象的論述，固然頗有見地，但本文以為，用入世情 懷和出世情懷的衝突，來描述沈從文的思想狀態，似乎不夠精確。在進入新中國 以後，沈從文的生活雖然多有挫折，但他始終熱心於用自己的學養知識，為社會 進行貢獻。本文以為，欲把握沈從文舊體詩展現的矛盾精神，應先對沈從文的書 寫動機進行探討，再進一步結合他的書寫實踐，分析詩文之所以顯現出對立張力 的可能原因。
至於沈從文後期的小說創作，由於數量稀少，而且多是未完成的殘作，在藝 術成就上又不及其前期作品，因此相關的討論也就非常少見。2005 年復旦大學錢 芳的碩士論文〈跛者不忘履──沈從文 1949 年以後的小說創作研究〉，29是目前 可見對沈從文後期文學作品的討論，較為詳盡的一篇。該文結合 1949 年以後的 時代背景和沈從文的創作心境，針對《沈從文全集》第 27 卷中所收錄的後期小 說創作，包括已完成或未完成的殘稿，作了詳細的文本分析。本文以為，這些分 析若能納入當代主流的書寫方式作為對照，當更能夠見出沈從文作品的特色，對 沈從文作品得失的討論，也會更加深刻、有力。
綜合以上諸家研究，可以發現雖然已有研究者，如王德威、黃錦樹等，針對 沈從文後期的物質文化史和文學書寫，提出了一個大的論述框架，但在文本研究 方面，能夠反思、論證、及回應這些論述框架的分析，並不多見。在上述前輩們 的研究基礎上，本文希望透過對沈從文後期作品書寫動機和敘述策略的討論，檢 視作者隱藏在這些作品背後的思想情感，從而與王、黃等前輩學者的論述進行對 話，提供一些可以參照或補充他們論述的觀點。
三、 研究範圍
29 錢芳：〈跛者不忘履──沈從文 1949 年以後的小說創作研究〉，收入陳思和主編；張新穎分冊 主編：《一江柔情流不盡─復旦師生論沈從文》，頁 277-358。
2002 年《沈從文全集》在沈從文的妻子張兆和的主持下編輯完成，並由山西 北岳文藝出版社出版面世，2009 年又在此基礎上出版了修訂本。在兒子、友人的 悉心協助下，張兆和主編的全集，不僅收錄了沈從文幾乎全部公開發表過的文章，
還將其私人書信也編年收入其中。本文所引沈從文之著作，除少數未被收入全集 者，如 2006 年才被重新發現的殘稿〈來的是誰〉30等作品之外，其餘均引自該全 集修訂本。31
本文旨在探討沈從文後期的創作思想和書寫觀念，故將聚焦於其後半生的作 品，特別是以有關物質文化史的書寫及舊體詩作為分析重點。本文所討論的文本，
只是沈從文後期寫作中某些具有代表意義的書寫文本，與本文研究主題並無太大 關係的檢討書、發言稿、工作匯報及散文等其他文本，則不在本文的討論範圍之 列。此外，由於沈從文後半生的工作與心態，深受其前半生思想與經驗的影響，
故本文的分析，也多少會涉及到新中國成立前的一些書寫。在以下幾個段落中，
我將針對本文的主要章節，即第二至五章所涉及的主要文本，以及之所以選擇這 些文本的原因，進行簡要說明。
從抗日戰爭到國共內戰，1940 年代的中國進入了一個非常混亂的階段。在這 樣的局勢當中，沈從文對個人和家國的未來，有許多切實的反省和思考，這些思 考為我們理解他後期的生涯轉折，提供了諸多線索。例如他以巴魯爵士為筆名，
在 1947-1948 年間，採用半文言文書信體所寫的一系列北平通信，因為涉及到他 對歷史文化教育的思考，與他後來在歷史博物館的工作緊密關聯。這系列文章因 有助於檢視沈從文後期在博物館的工作，所以本文亦將之納入研究範圍重要文本，
在第二章節中進行討論和分析。
30 〈來的是誰？〉為沈從文 1971 年的殘作，直到 2006 年才被重新發現，發表於《吉首大學學 報(社會科學版)》2007 年第 1 期，頁 1-6。《沈從文全集》並未收錄該篇。
31 沈從文：《沈從文全集》(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9)。
新中國時期，沈從文在文學創作方面的成就，與他早年被稱為「多產作家」
的時期，大相逕庭。1949 年以後，他雖然也在親友和政府的鼓勵下，擬想過多個 小說寫作計劃，但真正付出實踐並完成的，只有〈老同志〉、〈中隊部〉和〈財主 宋人瑞和他的兒子〉三部中、短篇小說。由於沈從文後期的長篇小說，只留下一 些殘稿，因此本文的討論，主要針對已經完成的中、短篇小說，特別是以土改運 動為書寫題材的〈中隊部〉，是本文第三章節分析的重要文本。
沈從文有關物質文化史的書寫大致可分兩類，一類是比較專業的研究文章及 著作，如廣為人知的《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另一類則是較少人注意且篇目也很 少的以物質文化史發展為書寫內容的文化史詩作，即後來被收入《沈從文全集》
的《文化史詩鈔》。32 《中國古代服飾研究》自寫作到出版共歷經 17 年，是沈從 文物質文化史研究的代表作。該書曲折的成書與出版經過，反映了沈從文 1949 年 以後落寞的研究生活。雖然這是一部有關中國古代服飾的通史類著作，但該書的 體裁卻與一般的通史書寫方式有很大的差異。《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主要以書中 的圖像為線索，結合文獻資料對圖中服飾進行分析，撰述說明。整部書就由這些 按朝代順序排列的說明文字組成一個有機的組合。沈從文曾自言這樣的書寫形式
「內容材料雖有連續性，解釋說明卻缺少統一性。給人印象，總的看來雖具有一 個長篇小說的規模，內容卻近似風格不一、分章敘事的散文。」(32；10)沈從文 這番自白提到小說與散文似的敘述風格，讓此書成為檢視其歷史書寫策略的一個 好範例。本文第四章即試圖由此進入沈從文歷史書寫的世界。
沈從文的舊體詩作大部分寫於文革期間，並且多採用五言古詩的形式。除了 前文提到的文化史詩之外，其他的舊體詩作，多涉及對當代政治現實的熱烈歌頌，
以及對自我的深刻批評、反思。在高呼打破一切舊文化的文革時代，沈從文選擇 以舊體詩書寫歷史的行為，一方面顯示出他與時代思潮之間的巨大鴻溝；另外一
32 該詩集由「沈從文全集編輯委員會」編，收入沈從文「初稿寫於 1970 至 1971 年下放五七幹 校時的詠史古體詩 9 篇及備考 1 篇，並匯集有關詩的不同序跋 2 組，作者生前均未發表過。集 名為編者所擬。」(15；358-420)。
方面，也顯示了舊體詩形式對他的巨大吸引力。透過對這些舊體詩作的內容與篇 章結構的研究，本文第五章將針對沈從文與官方意識形態之間的張力，進行分析。
四、 研究主題與章節架構 1. 美育與民族重造
在沈從文早期的文學思想中，「重造」是一個被反覆強調的重要思想觀點。
同時也是他面對當時中國的戰亂現實，與西方資本主義、社會主義等不同現代思 潮衝擊時，做出的思考和回應。33沈從文的「重造」思想，來源於他對「五四」精 神的認識與繼承。動亂的年代、積弱不振的國情，加深了他對重新改造民族精神 文化，以拯救國家社會的想法。而長達八年的抗日戰爭，更是讓沈從文深刻感受 到重造國家、民族、社會文化的迫切性。34為此，沈從文提出了以「美育」重造國 家民族品德的想法，35並將眼光投向了文學與其他藝術(如美術、建築等)領域之中。
沈從文的「美育」觀念主要受到蔡元培的影響。1917 年蔡元培在北京神州學 會發表了一篇標題為〈以美育代宗教說〉的演講，認為宗教之所以能陶冶人之情 感，在於其雕像、建築、園林皆富有美感，具有美術作用。蔡元培主張脫離宗教 的純粹美學，因其普遍性，比宗教更能發揮陶養世人情感的作用，是以積極提倡
「離宗教而尚人文」的純粹美學教育。36沈從文認同蔡元培的主張，37將之視為重 造國家民族的重要途徑。38不同於蔡元培的是，他對美育的提倡不但與政治緊密
33 在行文中，沈從文有時也將「重造」寫作「重新改造」、「重建」等不同詞彙，但它們的意涵 基本上沒有差異。有關沈從文「重造」思想之詳細考察，可參考康長福：《沈從文文學理想研 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羅宗宇：《沈從文思想研究》。
34 羅宗宇指出沈從文的重造思想經過 1930 年代的發展，在 1940 年代達到成熟，並且為文討論 此思想的次數也大幅增加。只是該文在討論沈從文的思想發展脈絡時，並未提到其與時局發展 之間的關係，然而就沈從文重造思想的「富國強種」之目的性而言，可見當時的戰亂背景與其 思想發展之間的緊密關係。羅宗宇：《沈從文思想研究》，頁 66-67。
35 有關沈從文提倡「美育」以進行民族品德重造之討論，參見黃錦樹：〈抒情的灰燼：論沈從文 後期的寫作〉頁 143-166。另外，羅宗宇在《沈從文思想研究》一書中，也從「人的重造」的角 度對沈從文的美育思想進行了討論。見氏著：《沈從文思想研究》，頁 110-119。
36 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說〉，收入文藝美學叢書編輯委員會編：《蔡元培美學文選》(北京：
北大出版社，1983)，頁 68-73。
37 沈從文甚至曾經刻了一個象牙圖章，圖章內容為「美育代宗教之真實信徒」。(14；360)
38 在〈美與愛〉一文中，沈從文強調只有通過美與愛的力量，激發年青一輩對於生命意義的追
相關，有以「美育重造政治」(14；369)的想法，且認為此一美術教育的實踐，須 以傳統手工藝術的推廣為重要基礎。在他最早發表有關保存傳統手工藝品等物質 文化的文章中，便一再提到文物的美育功能。為了保衛這些傳統文物及技藝，沈 從文建議故宮博物院以陳列、研究這些傳統物質文化為要務，在專科以上學校遍 設文物館，並編印各種與文化史相關的圖錄，以此促進國家的「文藝復興」。可 見沈從文對博物館及物質文化的關注與他的「美育」思想有很重要的關係。
然而，博物館作為一個具有教育功能的現代機構，難免會受到意識形態的干 涉與操控。尤其中共建國之後，將博物館視為「國家教育機關」，沈從文所在的 歷史博物館也被要求符合該黨的文教政策，以「唯物的、發展的觀點」布置陳列，
「向廣大人民進行階級教育、愛國主義教育」。(31；336)在這樣的情況下，沈從 文如何藉由他在博物館的工作，實踐他的「美育」與「民族重造」理念，便成為 我們觀察其回應時代思潮方式的一個有效切入點。
2. 抒情史觀與歷史書寫
以藝術文化陶冶國民的情感，進而打造理想的民族國家，是沈從文提倡「美 育」的主要原因。研究物質文化即是其達成情感陶冶的一大途徑，「情感」的傳 遞或啟發，因而成為本文觀察沈從文物質文化史研究的一個重要切入點。與此同 時，沈從文個人對民族文化的情感與認同，對其歷史研究所造成的影響，也豐富 了其文物書寫中所蘊含的情感面向，可聯結到他此前所擅長的，具有「抒情」風 格的文學事業。「抒情」作為中國傳統文學書寫中的一個重要面向，近年來也有 學者開始注意到其對中國現代文學生產的影響力。39王德威指出，在中國的文學 傳統中，「抒情」不僅僅是一種文類風格，更是一種「情感結構」，乃至一種史觀
尋熱忱，方能使國家重造之主張不至於成為一紙空文。(17；362)
39 這方面的論述當以王德威為代表。在〈有情的歷史：抒情傳統與中國文學現代性〉一文中，
王德威主張除了革命與啟蒙之外，「抒情」也同樣代表了中國文學現代性─尤其是現代主體建構
─的另一個面向。
的嚮往。40 在此意義下觀察沈從文的物質文化史研究及書寫，我們發現除了他的 書寫本身繼承了中國抒情傳統之外，他對中國物質文化史的研究，關注的也正是 這些物品所蘊含、承載的人類情感。因此王德威在研究中將沈從文的歷史觀點視 為「抒情史觀」，他的物質文化史研究，則是「抒情的考古學」。41
本文以為，沈從文著重於情感面向的「抒情史觀」，不僅體現於他的物質文 化史書寫，也貫串於他敘述當代歷史變動的小說。只是這樣的「抒情史觀」，由 於和官方強調物質力量的「唯物史觀」，具有某種辯證張力，沈從文對這種張力 的處理方式，顯示出他對官方意識形態的態度與回應。對沈從文各類歷史書寫的 研究，也因此有助於我們觀察他在面對既定的國族論述框架時，如何憑藉自己的 書寫方式和敘述策略，表現出自我的生命關懷與文化認同。
3. 章節架構
本文共有六個章節。除緒論、結語之外，在其他四個章節當中，本文將針對 沈從文的後期書寫進行以下討論。
(一)美育與民族重造：沈從文的轉業動機
本文第二章以「美育」、「民族重造」為切入點，試圖通過對沈從文「美育」
思想之梳理，聯繫其後半生的具體工作，以此解讀沈從文之所以投入博物館和物 質文化史研究工作的心態和目的。論及沈從文轉身投入博物館工作的契機，不得 不聯繫到他此前以巴魯爵士為筆名，所發表的一系列〈北平通信〉。此系列書信 體文章發表於 1947-1948 年間，適值中國剛結束八年抗戰，旋又進入國共內戰的 關鍵時期。眼見故都剛從敵人手中奪回，卻又即將陷入戰火之中的沈從文，認為 戰爭非真正拯救國家民族之道，標榜蔡元培所提倡之「美育」，以文學與藝術為 重造理想政治的重要工具。〈北平通信〉系列文章的寫作，除了向世人闡述「美
40 同上註，頁 79。
41 王德威有關沈從文「抒情史觀」和「抒情的考古學」的論述，參見氏著：《史詩時代的抒情聲 音：二十世紀中期的中國知識分子與藝術家》，頁 102-107。
育」思想之外，也提供了一些實踐此思想的可行方式，其中他對藝術教育的幾項 建議，都可以和他後來在博物館的各項工作進行聯繫。例如他對摹仿陶瓷、織繡 等中國傳統工藝美術的提倡，對編著相關圖錄的建議，42都成為他後半生工作的 重要項目。由此可見，重造民族文化及政治的理想，是沈從文選擇轉業至博物館 的一大因素，值得我們留意。只是以往有關沈從文的研究，很少論及此「美育」
思想，本文第二章的討論，則希望能將之與他在博物館和物質文化史研究方面的 工作，進行聯繫。
(二)「有情的書寫」到「抽象的抒情」：沈從文的歷史書寫與轉折
新中國成立以後，新政權沿用了毛澤東在中日戰爭時期制定的文藝政策，在 傳統藝術文化的借鑑和當代文學的創作方面，都產生了一些不成文的標準規範，
違反這些規範的創作，往往會引來政治上的批判與鬥爭。對於傳統藝術文化的借 鑑，因為涉及到「民族」認同的凝聚，1940 年代前後即在學術界引發了熱烈的討 論。中共和沈從文在當時所持的不同觀點，基本上都延續到 1949 以後。所以本 文第三章的討論，從雙方在當時論戰中所持看法的分析開始，討論彼此立場的差 異，對沈從文後期創作所造成的困境。雖然創作觀念與官方文藝政策有所差異，
但新中國時期的沈從文，並沒有選擇與官方進行直接的對抗，而是嘗試在對方所 制定的規範中，盡量尋求表達自己見解，特別是歷史見解的可能性。沈從文在新 中國時期書寫的幾篇小說，幾乎全部以近代中國歷史發展為創作主題。雖然這些 作品多未寫完，且因無法跳脫主流的論述框架而宣告失敗，但是對這些作品的檢 視，仍有助於我們了解他當時的創作理念，和他的歷史觀點。通過對沈從文在 1951-1952 年參加土地改革之際所寫的家書，和他以土改為內容的小說〈中隊部〉
之分析，本文旨在探討他當時的創作心態，以及他不得不轉而經營物質文化史的 主要原因。
42 沈從文認為理想的美術教育，「尚可於祖傳工藝中，保留若干優技巧與摹仿品」，「亦可就小攤 上檢拾千百不同式樣，百十種精印圖錄，摹仿取法」。(14；385-386)
(三)以圖見情：《中國古代服飾研究》的敘述策略與書寫意義
沈從文的物質文化史研究，最廣為人知的，當屬《中國古代服飾研究》。這 部從策劃到出版一共歷經十七年的著作，在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方面取得突破性的 進展，以致被譽為中國「新時期服飾史研究的開山之作」。43耗費十餘年的耕耘與 等待，這本書的出版，對沈從文而言確實別有意義。首先這本書的編輯，源自當 時國務院總理周恩來的授意，故具有特別的政治意義。其次，在修改並等待這本 書出版的過程中，沈從文及該書，都經歷了文化大革命的重大衝擊。政治環境的 變動，讓《中國古代服飾研究》的出版更加遙遙無期。在此之際，沈從文對出版 該書的堅持，顯示出他對該書不同尋常的期待，而他在文革期間對書中內容的多 次修改，也可視為他回應時代的一種方式。儘管《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對沈從文 具有如此重要的特殊意義，但目前學界的相關研究，卻多停留在其研究方法的討 論階段。對於能夠展現作者編輯思想與目的之呈現方式，即該書的排版、說明體 例等方面，則很少有人觸及。沈從文曾多次稱《中國古代服飾研究》為圖冊或圖 錄，44因此影響視覺的排版方式，以及所選圖像的內容，必定能夠反映出他對該 書的設想與期待。有鑑於此，本文第四章乃從視覺文化的角度，審察《中國古代 服飾研究》的排版與內容，以此解讀該書何以成為沈從文回應時代的重要方式，
再將之放入歷史脈絡，觀察此一回應對當代歷史研究的價值與意義。
(四)史詩與抒情的辯證：沈從文晚年的舊體詩書寫
本文第五章擬就沈從文後期舊體詩作的分析，探討作者在這些詩作中所顯示 的思想情感，以及他對時代思潮的接納與回應方式。在物質文化史研究之外，轉 到歷史博物館工作的沈從文，並不曾忘懷過他的文學事業。無奈礙於當時的文藝 規範，他幾次書寫小說，都因不能依照自己的趣味進行創作而以失敗告終。但是
43 中國社會科學院科硏局編：《新中國社會科學五十年》(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
頁 209。
44在一篇訪問稿中，沈從文提到《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時，稱之為「有關中國衣服大型圖冊」， 在一篇原擬作《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後記的廢稿中，則又稱該書為圖錄。(27； 332、448)
在舊體詩方面，卻留下了不少作品。五四文學革命以來，舊體詩作為陳舊的古代 文學體裁，長期被排斥於崇尚「新文學」的主流文壇之外，可說是一種極為邊緣 的文體。即或如沈從文般曾受舊學影響，寫過多首舊體詩的文人，在接受新學洗 禮之後，也將之棄諸腦後，以致早年詩作沒有一首留存至今。然而在進入新中國 以後，向來以新文學知名的沈從文卻重拾舊詩，並在高喊「破除舊思想、舊文化、
舊風俗、舊習慣」的文革之際，進行大量創作，恍若全然無視舊文體與新時代之 間的巨大張力。寫作作為表達自我之一大要道，沈從文此一時期選擇創作舊體詩 的動機與目的，頗值得我們留意。這些詩作的內容，也為我們了解作者當時的思 想和心境提供了不少線索。近年來隨著現代舊體詩研究日益受人重視，一些研究 者也開始注意到沈從文的舊體詩作。45不過這些研究多只限於解讀詩作內容，對 沈從文之所以選擇該文體的思想與心態，有深入探討的研究並不多見。特別是他 當時以中國物質文化發展史為創作主題的一系列「文化史詩」，其中所展現的抒 情史觀，與官方「唯物史觀」之間的辯證方式，更少有前人論及。作為探討沈從 文對時代的思考與回應的重要文本，本文以為唯有將他舊體詩的創作行為，放入 當時的時代背景進行觀察，方能顯示出作者的創作思維，以及他的價值和意義。
以上，通過對沈從文後期著作的討論，及其抒情史觀的梳理，本文希望藉由 沈從文個案的研究，與現代中國的「抒情傳統」進行連結，以回應王德威、黃錦 樹等前輩學者的相關論述，並為觀察此「抒情傳統」在現代社會的能動性，提供 一些個人的看法和見解。
五、 研究方法
本論文以沈從文後期文學和物質文化史書寫為主要研究對象，他如何透過文 學表達情感，以及如何藉由瓷器、漆器、服裝、首飾等器物觀察並書寫歷史，是 本文最關懷的核心問題。這些問題的觀察，自然以其相關著述的文本分析入手，
45 如前文中已經提到的李遇春：《中國當代舊體詩詞論稿》。
但因為這些文本涉及到美學、博物館學等不同領域，是以本文之研究方法除了文 本細讀之外，也會運用到符號論美學、視覺文化研究及博物館傳播理論等相關觀 念。以下乃就這些相關觀念略作論述和簡介。
1. 蘇珊‧郎格(Susanne. K. Langer)的符號論美學
從前文所述可知，沈從文對文學和古代物質文化的關注，與其「美育」思想 緊密相關，他是將文學和中國傳統手工藝術，都視為陶養人民情感的重要工具。
由此而言，沈從文眼中的瓷器、漆器等手工藝術品，就不僅僅是一些沒有生命的 器物，而是一種情感的載體。探討沈從文的此一思想，本文借助了蘇珊‧郎格的 符號論美學觀點。蘇珊‧郎格在《情感與形式》一書中提到，藝術的本質，是「人 類情感的符號形式的創造」。46透過對藝術形式的解讀，人類可以再次感受到創作 者當下的思想感情。從這個角度而言，沈從文的文學創作，乃是一種情感符號的 創作。他有關民間手工藝術的研究，則是對於情感符號的研究，由此可將他的文 學創作理念，與他的物質文化史研究進行連結。
2. 約翰‧伯杰(John Berger)的視覺文化研究
在沈從文的物質文化史研究與書寫中，圖像不僅是他論證的重要基礎，也是 他藉以了解歷史的重要資源。他之所以如此看重圖像，主要考量點，在於圖像本 身所具有的視覺效果。本文對沈從文物質文化研究，借助了視覺文化的相關研究，
特別是約翰‧伯杰的《勢與藝七篇──觀賞的觀念》，其中有關圖像複製的相關 見解。47約翰‧伯杰認為，圖像的複製，會伴隨著被切割、被放大、被說明等複製 手法，使圖像被迫抽離原本的存在脈絡，失去它本身原有的意義，轉而表現複製 者所賦予它的其他訊息，成為複製者向讀者傳遞訊息的媒介或工具。48按照這個
46 (美)蘇珊‧郎格(Susanne. K. Langer)著；劉大基、傅志強、周發祥譯：《情感與形式》(台北：商 鼎文化，1991)，頁 51。
47 (英)約翰‧伯杰(John Berger)著，戴行鉞譯：《勢與藝七篇──觀賞的觀念》(香港：商務，
1991)。
48 約翰‧伯杰有關複製的討論，本針對照相、攝影等複製方式而言。但本文認為，沈從文在
觀念，沈從文在《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中放入的大量複製圖像，自然成為我們解 讀作者創作思想的重要媒介，啟發我們探索沈從文所欲傳遞給讀者的，究竟是甚 麼樣的信息？
3. 博物館傳播理論
沈從文對於圖像資料的重視，以及他對物質文化的研究、書寫工作，都跟他 在歷史博物館的職務緊密關聯。在中國歷史博物館中，沈從文擔任過諸如展覽解 說、庫存清點、購買展品等不同性質的工作，對博物館的各個領域都有不同程度 的參與。因此有關博物館的研究，特別是關係到博物館傳播理論、展示溝通理論 的相關研究，均對本文分析沈從文的陳列布置提供了不少資源。譬如許功明在〈當 代博物館文化之展示再現與價值建構：從現代性談起〉49一文中，論及博物館的 陳列，基本上是透過文化的展示，再現一種「真實」的文化活動。這種文化活動，
乃是一種具有「符號意義的表意實踐」。這種表意實踐，「等於是在暴露自己的主 體、動機與隱私性，不自覺的也會流露出己文化中的個性與自我。是以，研究者 當可從再現之文本來檢驗產製者之時代背景等因素。」同樣的道理，我們也就可 以從沈從文主導設計的幾次展覽陳列，分析他在其中流露出的思想精神。
4. 王德威的「抒情論述」(lyricism)觀念
不同於西方音樂或詩歌等藝術形式中，強調個人情感之抒發，與主體意識之 呈現的「抒情」觀念，王德威在近年有關中國現代文學之「抒情傳統」的研究中，
指出中國現代文學的抒情論述，還繼承了中國古典文學的抒情觀念。在〈有情的 歷史：抒情傳統與中國文學現代性〉一文中，王德威將沈從文的抒情心志，上溯 到兩千年前在澤畔沉吟「惜誦以致愍兮，發憤以抒情」的詩人屈原。50從此「發
《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中所使用的臨摹方式，也是一種複製圖像的手法，同樣能夠運用約翰‧
伯杰的觀念進行檢視。同上，頁 1-38。
49 許功明：〈當代博物館文化之展示再現與價值建構：從現代性談起〉，收入王嵩山主編：《博 物館、知識建構與現代性》(台中：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2005)，頁 391-406。
50 參見王德威：〈有情的歷史：抒情傳統與中國文學現代性〉，頁 84。
憤以抒情」的共同姿態中，王德威點出屈、沈二人的抒情書寫背後，所蘊含的政 治批判意味，從而提醒我們注意沈從文在物質文化史研究中展現的「抽象的抒情 史觀」，51與官方「唯物史觀」之間的辯證關係。新中國時期，政府完全掌控了文 藝的生產和出版機制，希望作品獲得發表機會的作家們，自然無法迴避官方對文 藝的種種規範與限制。由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可知，被中共政 權視為階級鬥爭工具的文學藝術，其中所呈現的歷史觀點，就只能是以階級鬥爭 詮釋人類歷史發展進程的「歷史唯物主義」觀點。52在這樣的創作環境下，除了 王德威已經提到的物質文化史研究書寫之外，沈從文試圖表現歷史真實的其他創 作，諸如小說、舊體詩等，也應該在此脈絡下進行討論。因此本文有關沈從文後 期書寫的研究，在細讀文本以進行文本分析之外，也涉及到作家當時處境的考察，
和對當代社會及文化背景的相關討論。在文本的分析過程中，本文將借助政治史、
思想史、社會史、文化史等不同領域的研究成果，結合沈從文生平事蹟與文字資 料，來呈現他在當時社會背景下歷史觀念的發展演變，也就是他的「抒情史觀」
與官方「唯物史觀」之間的辯證關係。
51 王德威有關沈從文「抽象的抒情史觀」和「抒情的考古學」的論述，參見氏著：《史詩時代 的抒情聲音：二十世紀中期的中國知識分子與藝術家》，頁 64-79、102-107、200-215。
5252 中國共產黨對「歷史唯物主義」和「階級鬥爭」的論點，來自馬克思提出的唯物主義思 想，即認為「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不是人 們的意識決定人們的存在，相反，是他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人們的意識」。同時，馬克思也主張
「至今所有一切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參見(德)馬克思著；中共中央馬克思，恩 格斯，列寧，史達林等著作編譯局譯：《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北京：人民出版社，
1976)，頁 4；(德)馬克思、恩格斯著：《共產黨宣言》(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頁 35。
第二章
美育與民族重造：沈從文的轉業動機
一、 政治與文化的改造計劃
1946 年 8 月，因中日戰爭而離開北京多年的沈從文，終於又回到這座古老的 城市。然而他很快發現，抗日戰爭的勝利，並沒有為這座被稱為中國文化中心的 故都，帶來新的氣象與轉變。眼見一個曾經充滿歷史韻味，富有文化價值的城市，
在多年戰亂的影響下，變成如今的頹唐模樣，沈從文內心興起了諸多感觸。北京 作為中國的文化中心，沈從文認為這座城市的文化盛衰，將影響到全國人民的思 想和教育。為改善北京的政治與文化氛圍，他重提蔡元培「以美育取代宗教」的 主張，試圖以文學和藝術的力量，重新教育人民的思想感情。想要重建北京的思 想文化，沈從文自然無法忽略這座城市悠久的歷史文化傳統，於是如何面對歷史 以開創未來，便成為他當時最關切的議題。
剛到北京不久，沈從文很快將自己的所見所感，寫成〈北平的印象和感想〉
一文。這篇文章又題為〈新燭虛〉，可見與他之前在昆明發表的幾篇，兼及社會 評論和對生命本質作抽象思考的〈燭虛〉系列，有很密切的關聯性。延續〈燭虛〉
系列對當代女子和知識分子的批判精神，〈北平的印象和感想〉主要批評北平文 化思想的淪落，並希望通過歷史教育，重造年輕人的思想感情。由此文觀察沈從 文看待歷史的態度，似乎頗為正面。在該文的引言中，他用油和水的意象，比喻 歷史對於人類生命所產生的作用：
─油在水面，就失去了黏膩性質，轉成一片虹彩，幻美悅目，不可彷彿。人 的意象，亦復如是。有時平勻敷布於歲月時間上，或由於歲月時間所作成的
幕景上，即成一片彩虹，具有七色，變易倏忽，可以感覺，不易揣摸。生命 如泡漚，如露亦如電，唯其如此，轉令人於生命一閃光處，發出莊嚴感應。
悲憫之心，油然而生。(12；279)
本來黏膩濃稠的油，經過水的作用，方能轉換成悅目的虹彩。人的生命形態，也 同樣經過時間的作用，方能展現出變易倏忽的七彩顏色。但值得注意的是，並不 是所有浮於水面的油，都能展現出幻美的光彩，同樣也並非所有的人類生命，都 能轉變成一片彩虹。想要達到這樣的轉變，一個很重要的條件，是必須要有光的 照射。沒有光的灼照，油不可能轉變成一片虹彩，散發出讓人悅目的顏色。人的 生命也是如此。若非經歷過時間的淘洗，我們無法領略到人的生命本身所發出的 光亮，原來具有如此動人的魅力。而此所謂生命的光亮，主要指個人為後世所欽 羨、景仰的美好心靈或才華，它可以被人類展現於某種具體事物之上，讓後來的 人得以欣賞、觀摩。這也是沈從文早前在〈燭虛‧二〉引言中表達的重點。
智者明白『現象』，不為困縛，所以能用文字，在一切有生陸續失去意義，
本身亦因死亡毫無意義時，使生命之光，煜煜照人，如燭如金。 (12；10) 文字之所以能夠保留一個人的的生命之光，就在於它能夠藉由可視的形體構造和 篇章安排，展現出作家的才華與心靈。在這句話中，沈從文還表達了另一個重點，
就是面對死亡和生命消逝的威脅，也就是所謂的「生命如泡漚，如露亦如電」。 正因為生命是如此短暫，所以難得閃現的生命之光，才具有如此感人的力量。只 有從歷史的角度回顧過往的人類生命，才能發現真正能散發光芒的，是甚麼樣的 生命型態，具有甚麼樣的特質與思想感情。
不同於引言中對歲月時間，也就是歷史的強調，〈北平的印象和感想〉的重 點，則在於明日中國的重造，對未來中國的期許。在此期許下，他希望歷史能夠
「激發一個中國年輕人的生命熱忱，或一種感印、思索，引起他向過去和未來發 生一點深刻的愛」。(12；281)連接引言中他所談到的歷史對生命的折射作用，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