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1964 年成書到 1981 年正式出版,沈從文為完成周恩來交代的任務,一共 等待了 17 年的時間。之所以延宕出版計劃,最主要的原因,是政治局勢的改變。
在《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後記》,沈從文對此有較為詳細的論述。值得注意的是,
在 1964 年交付中國財經出版社的初稿中,《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全書有正圖 200 幅,說明文字則有 20 萬字。但是到 1981 年該書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分館正式出版 時,除了原本的正圖外,還另加了 150 餘幅插圖,說明文字也增添到 25 萬字(32;
527)。也就是說,1981 年出版的《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在一定程度上已不同於 1964 年的初稿,比較二書稿之間的差異,對我們了解沈從文這些年的心態轉變,
勢必有很大的幫助。可惜 1964 年的初稿因為沒有正式出版,我們已經很難得知 當初的內容。但是沈從文書信中的相關言論,卻為我們了解作者不同時期對《中 國古代服飾研究》的定位,提供了不少線索。
由沈從文的家書看來,他最早提到有關服飾史的研究工作,是在 1959 年。
在一封寫給兄長的信中,他向這位最值得信賴的大哥提到「希望有機會趁體力來 得及時,把服裝史工作打個基礎,好供全國使用」的想法,且預言「將來歷史畫、
歷史戲,是否有新的進展,也全看這個工作基本材料準備如何。」(20;331-332) 這是目前所知沈從文最早提到服飾史研究書寫的文字。據此可知,當時沈從文想 要投入服飾研究的最大目的,是為各種重現歷史畫面的工作,提供詳實的歷史資 料,21這與本文第二章中提到沈從文基於「美育」的理想,重視歷史真實性的態 度,有非常緊密的關聯。另一方面,從「把服裝史工作打個基礎」一句可見,他 當時預設的寫作方式,很可能是以論述歷代服飾演變為主的通史類型的書寫。
1960 年,沈從文的計劃就已經付諸行動。該年 4 月,他開始草擬該書目錄,
6 月將計劃提交文化部並獲得同意,從此著手展開前期準備作業。(附卷‧55)這
21 沈從文曾經的同事李之檀提到,沈在歷史博物館請畫家、雕塑家創作歷史畫和歷史人物雕 塑,以供館內陳列時,做了大量「提供服飾道具的歷史工具及審查創作小稿等工作」,「基本保 證了這些美術作品的科學性和歷史真實性」。李認為,正是這樣的工作,讓沈從文萌發了編撰
《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一書的設想。李之檀:〈沈從文先生的服飾研究歷程(四)〉,頁 7。
一時期,他在書信中多稱該書為《中國服裝史資料》,(20;413)或《中國服飾資 料》,22則其書性質或許已不同於原本預想的通史性書寫,但詳細的規劃卻不得而 知。雖然書本的出版計劃獲得通過,但因為博物館提供給他的人手不多,編撰工 作一直進行得十分緩慢,直到 1963 年都尚未能夠完成。23之所以沒有獲得足夠 的人力支援,可能與歷史博物館領導階層對沈從文及其工作的不重視,有一定的 關聯。作為一個半路出家的歷史研究者,沈從文在歷史博物館的處境並不算佳。
據沈從文昔日的同事們回憶,當時的歷博及國家文物局的領導,都將他看作來博 物館避風的文人,一個「鴛鴦蝴蝶派」,因而館內對他的工作向來「沒什麼安排」, 甚至有段時期竟然沒有給他安排辦公室。24
另一方面,沈從文關注的研究主題,及其使用的研究方法,又與當時的學術 界多有不同。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的文藝界以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 講話〉為依據,以從屬於政治為最高指導原則,因此中國的歷史學家們也大多以
「直接服務於現實政治為自己的最高職責,以搞考證、搞遠離現實的學問為恥辱。」
25在以服務於現實政治為最高原則的情況下,其他非政治領域的研究,如文學史、
美術史等,也無不帶有明顯的政治色彩。例如在文學史研究中,政治立場往往成 為評價作家的重要標準。王瑤在他的《中國新文學史稿》(1954)中,對沈從文多 有微詞,就是一個很明顯的實例。在王瑤看來,沈從文的書寫「多是以趣味為中 心的日常鎖屑」,認為他只不過是一個「以文字的技巧來傳達一個奇異哀艷而毫 無社會意義的故事」的寫作者,而且在書寫中,「不自覺地其實是對過去的時代 寄予了一些懷戀」。26以有無社會意義、是否懷戀過去為標準的批評方式,不難看 出王瑤的左翼立場,有論者形容王瑤的這番評論「難掩革命家式的峻急」,27確實
22 參見《沈從文全集》編者對沈從文 1960 年 4 月 8 日致其兄長書信之注釋(20;400)。
23 在 1963 年 6 月 16 日致兄長的信中,沈從文就曾告訴兄長自己上卻一個「搞文獻抄文獻」的 助手。(21;325)
24 參見陳徒手:〈午門城下的沈從文〉,《人有病 天知否:1949 年後中國文壇紀實》,頁 32。
25 王學典:《二十世紀後半期中國史學主潮》,頁 15。
26 王瑤:《中國新文學史稿(上册)》(上海:新文藝,1954),頁 236。
27 夏中義:〈王瑤和他的《中國新文學史稿》〉,《南方文壇》(2000 年第 3 期),頁 40-45。
一語中的。
然而有趣的是,雖然在左翼文學界的批評壓力下轉而投身於博物館事業,沈 從文對有趣味的日常鎖屑之關注非但沒有消失,甚至還呈現出益發嚴重的趨勢。
綜觀其後半生從事的各種研究項目,可以發現幾乎所有的主題都與古人的日常生 活相關。從鎖碎的銅鏡、扇子等物品,到瓷器、漆器及織繡等工藝,沈從文的研 究基本上都離不開食衣住行等生活情境。而他對古人如何使用這些器物進行生活 的關心,在某種程度上,也的確坐實了王瑤言其懷戀過去的評論。
在一切以服務政治為最高原則的時代背景下,沈從文這些以「花花草草、罈 罈罐罐」等工藝美術品為對象的研究,自然也無法得到歷史博物館同事們的理解。
歷史博物館中的領導及同事們,不但常批評沈從文「不安心工作」(27:246),還 說他所從事的綢緞服裝等研究,只是「由個人興趣出發,不是研究中必需」(27:
250),從而否定了他工作的價值與意義。或許是出於好意,某一屆的歷博館長,
還曾經建議沈從文「搞搞生產工具問題」 (21:304)。相較於絲綢、瓷器等工藝 美術品,生產工具的研究,顯然更符合視生產力為社會發展的決定力量的官方唯 物史觀。從事這樣的研究,必然有助於改善沈從文在博物館的處境。然而沈從文 卻以農業生產方面的工具已有人投入研究,不必重床架屋為由,拒絕了館長的建 議。
在回覆館長的信中,沈從文希望館長能夠從歷博陳列展示的現實需要來考慮 問題,讓自己繼續從事馬具、服飾、兵器等方面的歷史研究,以改善館中畫塑及 陳列少性格、少時代感,「配合不上國家博物館陳列要求」的問題(21;307)。另 一方面,沈從文也強調自己對古代工藝美術的接觸,能夠對現代工藝品的生產提 供建議和幫助,從而取到「對館內充實提高陳列,對外協助生產教學」的目的(21;
314)。值得一提的是,服飾、馬具等物品,除了實用功能之外,也往往具有裝飾、
美化生活的功能。懷抱著以「美育」改善當代人民生活情感的理想,沈從文對生
產的關注,事實上與館長的關注點有著很大的差異。此外,更重要的一點是,已 在工藝美術品的研究中摸索出一些心得的沈從文,並不甘心就此放棄自己既定的 研究方向,去從事一個自己並不感興趣的領域。「有甚麼武器打甚麼仗」(21:309),
在向領導表明心跡的信中,沈從文如是說。
正因為自己的研究計劃一直得不到支持,偶然接到周恩來交代的服裝圖錄編 撰任務的沈從文,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展示自我的良好機會。他相信世人一旦能 夠透過這樣的機會,認識到自己的真實想法,就會對自己的工作改觀,進而認同 自己工作的價值與意義。所以即便明知配合政治任務編寫說明,其實是一件「相 當費力而不討好的事情」,他還是非常期待能夠完成這件事情。在寫給大哥的信 中,他如此吐露自己的心情:
我的構思基本方法,和一般人又不大同,這些稿(引者按:指《中國古代服 飾研究》初稿)又照例得層層送上去,由館長到部裡,且可能還得到中宣部,
得遷就他人的意思,說些和本書真正無關的話。或照別人意思,寫出一些似 是而非的習慣話,反而把真正研究心得大量刪去。這都是相當費力而不討好 的事情。在這一百多天中,還得查大量圖書,也極吃力。但真的到時能完成,
也算是做了一件事情,不辜負黨的信託和幾年在博物館搞雜文物的本意。因 為如沒有人力可用,這些知識就始終只能保留在我個人頭腦中,難於轉成為 公共的知識。原來學這些時,館中同事,也多不明白,只以為是我個人興趣 所在,各處抓抓,並無一定方向。必要拿出結果,才會明白原來並不是為我 個人愛好,主要還是為了和全國學人共同提高,可以減少其他方面許多人摸 索之苦。(21:419,黑體為引者強調)
由引文可見,沈從文在編寫過程中,對於自己的想法是否能夠如實呈現一直感到 憂慮。因為一旦為了遷就他人的意願,寫一些「似是而非的習慣話」,也就是學 界已經公認的見解,而刪去書寫自己的研究心得,這本書的編寫就違背了他試圖 以此將個人的知識轉化為「公共知識」的本心。但他同時也非常清楚這個難得的
機會,很可能是他向世人展現自己的工作價值,並澄清自己並非出於個人愛好而 從事研究的唯一機會,是以他無論如何都不肯讓這個機會從自己手中溜走。
然而天不從人願。這本投注了沈從文極大期望的著作,卻因為政治形勢的變
然而天不從人願。這本投注了沈從文極大期望的著作,卻因為政治形勢的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