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關於一與兩點之間
第二節 一画之於兩點之間
多形式與法度?或者這句話應該換個方式提問,東方水墨繪畫當中的水墨媒材,
何以被要求並且塑造成為承接筆墨語彙的最佳載体?。要回應這個提問,首先必 須回歸到筆墨造型的最基本,即〝線〞的符號使用。
〝中國繪畫重點在線的表現(點是最短的線,而皴擦等技法也是線的發展變化。
概括而言,可以〝線〞為代表),所以才努力研究探索創造最能表現變化多端的 線的工具〞。101
不同於西方繪畫之於對象事物主客觀分立下的二元詮釋,東方繪畫之於對象 世界的闡述,是走向主客觀兼具的心物合一;而東方繪畫(尤以水墨畫),對於
〝線〞的符號使用之所以要求甚高,實則是源自於心物和合下的中庸觀點;正因 為不勞役於物象而僅為惰性事實的客觀陳述,也不願離形於物象而僅剩主觀意識 下的空解,因此在客觀靜態與主觀動態的兩點之間,需要有一能動且靜的媒介,
才能滿足於上述表達的需求(即在對象事物中具有客觀描寫的功能,並在主觀情 感中具有直截表達的能力);是故,為了符合於〝線性符號〞動靜皆宜的表現需 求,以致於東方繪畫在對表現媒材的選擇上,需要有一〝非完全操控性〞的媒介,
以為線條性格多樣性的承載。因此,水墨媒材當中筆墨紙性的非完全可控性格,
遂成為東方水墨表現上的最大特殊性。
2-2 水墨媒材質之於直覺体現的獨特性:
在直覺之於兩點之間的論述篇章中,我們得知相關直覺在文字歸納下的種種 詮釋,包括不受外在惰性物理所限,具有超越理性邏輯思維的特性等。反觀於東 方水墨繪畫,在水墨媒材質性上,之於〝非固定性〞的表現與追求,則正好符合 了上述我們在文字上對於直覺体現的理解。雖說水墨畫領域下對於理知固定事物 的反動是較屬於哲學層面的,但當這樣的思維反映在物質上,其中靜態媒介朝向 去固定性的動態展現,則又非常屬於材質面向的。
〝語言做為訊息傳達的一種媒介,當中語彙的形成表徵著符號社會的架構;而水 墨媒材做為東方水墨表現下的選擇,當中質材所能承載則反映著思想內容的所有 可能〞
101 何懷碩,(“筆墨"與中國繪畫的抽象性),《關於筆墨的論爭》朵雲第 54 集,上海:上海書 畫出版社,2001.7,頁 11
東方水墨之於對象世界的表達,不若西方著重於理知事物惰性事實的客觀刻 劃(如理知視覺空間的固定,及理知時間線性的斷切),而朝向跳脫於固定理知 事物的哲學性表達(即心物合一下,主觀思維的時空重組)。對於東方哲學脫離 於理性限制,而以直觀思維為彰顯的思想性格,自然在媒材的承接上,要求有相 同對等的質性表現。因此水墨媒材當中的〝非完全固定性〞特質,則與工具使用 上的〝非完全操控性〞表現有著密切的關聯。舉例來說,同樣一隻筆在相同紙面 上的運作,當中沒有哪一筆的表現是〝完全相同〞的,而僅能在技術面的約制下,
呈現出〝接近相同〞的樣態。何以如此?水性墨質之於筆的蘊量不同,筆力之於 紙面的施壓不同,紙面之於筆墨的吸納又不同;因此,在同出一筆卻又筆筆不同 的狀態下,相關材質上的〝非完全操控性〞藉而由此出顯。
水墨媒介上的非完全固定性,是為東方哲學思想中〝恆動觀〞的体顯,也可 以說東方水墨繪畫之於質材的表現相對於西方繪畫表現而言,是較屬〝活性〞的 藝術(此部份在東方的裝裱型制上亦可見出端倪),就直覺的体顯來說,當中活 性的價值,是在對理性客觀約制下的超脫表現。而筆墨做為集結前人主觀視覺經 驗的〝可控性〞符號,筆墨的存在與之直覺的体顯其實並不衝突,筆墨之所以會 成為對立於直覺的固定性符號,是因後人受限於筆墨符號形式與意義上的固定性 解釋,而遺忘了自身去賦予符號意義的能力。也就是說將符號轉變為思想的覺 知。對此,石濤在《畫語錄‧了法章》中有言:
〝天地之縛人於法,人之役法於蒙,雖壤先天后天之法,終不得其理之所存〞。
2-3 筆墨運用之於水墨創作的重要性:
筆墨之於線條表達上的形式法度與精神思想,是為創作表達上的主要學習,
而水墨媒材當中所展現的〝非完全固定性〞的特質,則是個人創作表現上的主要 依歸。線性符號之於筆墨形式法度的發展,不僅擁有造認知上的普遍性,亦含有 主体感知下的獨特性。因此,筆墨線條對於外在世界的詮釋,不僅具有〝線形〞
客觀描述下的普遍性,當中更著重〝線性〞之於主體性格呈現上的獨特性。而這 樣著重於〝線性〞的彰顯,則成為了個人水墨創作表達上所選擇的態度。相關筆 墨線條之於線形描繪與線性表達上的取捨,是為水墨創作過程中最常思索的問題
,筆墨線條之於水墨創作的呈現,是為生活體驗的圖像化落實,但此視覺圖像並 不為現實景物的如實模寫,甚或是圖層拼貼式的重複組合,而是心物專一下的完 整体顯。對此心物整合下的境地,石濤感而遂言:〝夫畫貴乎思,思其一,則心 有所著快,所以畫則精微之入不可測矣〞。--《畫語錄‧遠塵章》。
物質筆墨之於精神思想上的昇華,是東方水墨創作特有的思想語彙,因此就 筆墨符號之於精神層面的体顯來說,是為心物整合下的最佳產物,即形而下物質 到形而上精神的過程轉變;於此,石濤有著諸多闡述:
〝以墨運觀之,則受蒙養之任;以筆操之,則受生活之任〞--《畫語錄‧資任章》。
〝墨非蒙養不靈,筆非生活不神〞--《畫語錄‧筆墨章》。
〝画之蒙養在末,墨之生活在操,操之作用在池。善操運者,內實而外空〞
--《畫語錄‧皴法章》。
由此,不難體會筆墨精神之於東方思維下藝術創作,始終朝向著一較屬昇華性狀 的中庸邁進,而不似西方日神文化或酒神文化極端於兩邊的藝術實踐。
當筆墨的兩點在紙面上推移,距離心物兩點之間,水墨材質所帶有的〝非完 全固定性〞,則承載著直覺体顯所需的固態空間,及空間化的時間。水墨媒材中 的〝非固定性〞之所以成為個人創作表現上的主要依歸,是因為水墨材質的〝敏 感度〞,兼具視覺空間所要的快速性,與圖像形成所需的緩慢性,因此在可控當 中的非可控時空中,往往讓人領受於不同觀點下的視界。在這主客立場互易更疊 的恆動中,與其說我在創作,亦不如說圖像本身會決定自己完成的時間。於是,
也可以說,〝創作之於筆墨的兩點,這是我選擇觀看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