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其昌出身清寒,直至考取進士授與官職,經濟方為之好轉,也才有能力購藏其喜愛的 古書畫,攜之舟中,與其俱行,並在其上題跋,與其所嚮往之「米家書畫船」看齊,俟董氏 以鑑賞知名後,所到之處,自有藏家攜來書畫請其鑑賞題跋。董其昌題董源《龍宿郊民圖軸》
中嘗謂:「辛卯請告還里,乃大搜吾鄉四家潑墨之作89」,後又云:
壬辰癸巳為庶常,請告家居多暇,與顧中舍、宋太學借畫臨倣…….不下數十幅……自 是蓄畫頗多,臨摹反不及前90。
由是,知董其昌收購古書畫以萬曆辛卯年(1591)為起點,接著在壬辰(1592)、癸巳(1593) 兩年中,仍然借畫臨倣居多,從此才蓄畫漸富。董其昌古畫題跋大多在數年之後,其中以乙 未年(1595)題王維《江山雪霽圖》之題跋年代最早,但該卷並非題於舟中;爾後,丙申(1596) 閏八月廿日,董氏於舟中題跋《王叔明山水立軸》:
余見山樵名畫多矣,無不規摹古人者……此幅倣巨然,又叔明平生第一得意筆……此
88 《東京國立博物館圖版目錄˙中國書法篇》,(東京國立博物館,1980 年),頁 72。
89關於傳董源〈龍宿郊民圖軸〉之董其昌題跋,參閱《故宮書畫錄》,冊 3 卷 5,<董源龍宿郊民圖>條,(台北:
故宮博物院,1965 年),頁 19-20。
90董其昌,《容台別集》,卷 6,畫旨,前引書,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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幅置吳興畫中不復可辨也。過蘄州泊舟江上書91。
同年(丙申,1596)十月七日,董氏於舟中題跋台北故宮藏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卷》:
大癡畫卷余所見……《沙磧圖》……《江山萬里圖》……不似真跡。唯此卷規摹董巨,
天真爛漫……是子久生平最得意筆!憶在長安,每朝參之隙,徵逐周臺幕請此卷一觀,
如詣寶所,虛往實歸,自謂一日清福,心脾俱暢。頃奉使三湘,取道涇里,友人華中 翰為余和會,獲購此圖,藏之畫禪室中,與摩詰《雪江》共相映發,吾師乎,吾師乎!
一丘五岳都具是矣!丙申十月七日書於龍華浦舟中,董其昌92。
跋中詳細敘述董氏在北京時期早已熟悉並嚮往此畫,今有機會與王維《雪江圖》(《江山 雪霽圖》之簡稱)共聚於畫禪室中,成為其師法的枕中之秘。
萬曆丁酉年(1597)秋九月廿一日,董其昌在「龍游舟中」題夏珪《錢塘觀潮圖》,董謂此 畫「乍見之,即定為閻次平」,有趣的是此畫實有款署,且款署兩見:「諦視始得細款於樹梢,
則夏圭也。又復展之於石角中,亦註夏圭名93」。想必董其昌在舟中多暇,才發現這樣藏於樹 梢的款字。
同樣在丁酉年秋九月廿一日,董其昌典試江右完畢,歸返途中,於「蘭溪舟中」題李成
《寒林歸晚圖》(收錄於《五代宋元集冊》)。此圖與夏珪《錢塘觀潮圖》俱題於同一日,然 題跋地點則不相同,前者題於蘭溪,而後者題於龍游,此二地實際上均位於浙江東部衢州至 建德之間,蘭溪北流,至建德與新安江合流北上即為富春江,一名浙江,入杭州灣,故可直 達杭州。
董其昌在蘭溪舟中最重要的題跋則見於去年年冬(丙申,1596)得於海上的江參《千里江 山圖卷》,在與上述兩跋同一年的丁酉九月廿二日,董氏「還自右江,於蘭溪舟中展觀……時 奉命校士畢,船窗晴霽,各手卷都勘閱一過,至樂也!94」。讀此跋語,不難想見董氏當時的 心情,奉命江右典試的任務既已完成,在取道回程歸返家鄉的水路上,正值秋高氣爽的晴朗 時節,於是將「書畫船」上隨行所攜各手卷皆勘閱一遍,其閒適快樂的心境乃洋溢於長達兩 百五十字的題跋中。
此則董氏長跋呈述了江參《千里江山圖卷》的流傳過程。此卷原係元文宗御府收藏,元 時嘗經柯九思鑒定;明末一度流入嚴嵩家,及嚴氏敗,萬曆丙申年(1596)冬,董氏得於海上 嚴氏後人。
董跋另一項重大的意義是晚明時江參在畫史上的地位幾乎被遺忘,此卷經董氏一再題跋
91蔣光煦,《別下齋書畫錄》,卷 3,《中國書畫全書》11 冊,(上海:書畫出版社,1999 年),頁 420。
92古原宏伸、傅申,《董其昌の書畫》,圖版篇,前引書,頁 79。
93 任道斌,《董其昌系年》,前引書,頁 50。
94關於江參《千里江山圖卷》之董其昌題跋,參閱《故宮書畫錄》,增訂本冊 2,<江參千里江山圖卷>條,前引 書,頁 4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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闡述,遂重新奠定了江參在董巨畫派中的承傳關係:
江貫道,宋畫史名家,專師巨然,得北苑三昧。其皴法不甚用筆,而以墨氣濃淡渲暈 為主,蓋董巨畫道中絕久矣。貫道獨傳其巧,遠出李唐、郭熙、馬、夏之上,何啻十 倍95!
董其昌既為自己得江參畫而慶幸,也為江參畫遇董氏而慶幸:
使此卷一入豪門,將與《上河圖》等俱歸御府,世間永不見有江貫道畫,即貫道一生 苦心,竟泯沒無傳矣!貫道畫中有神,其必擇予為主人也乎96!
此跋之後,董其昌又附加了兩段考證,長約兩百字,至明年四月,董氏再題並抄錄了吳 寬原題,此於董氏藏品中亦屬罕例。
萬曆乙巳年(1605),董其昌出為湖廣提學副使,米元暉《瀟湘奇觀圖》、董源《瀟湘圖》
兩件藏品在此前已歸董氏所有,故攜以自隨。五月十九日,當董氏「舟行過洞庭湖中,正是 瀟湘奇境,輒出展觀,覺情景俱勝97」,遂題跋於米友仁畫卷。
三個多月後,值九月前一日,董氏於「湘江舟中」復題董源《瀟湘圖》:
今年復以較士江南,秋日乘風,積雨初霽,因出此圖印以真境,因知古人名不虛得,余 為三游湘江矣98。
董氏以上兩則題跋均係將古畫攜至與畫境相關的地點,將畫中山水與自然真境兩相對照 欣賞,這種鑑賞繪畫的方式頗具有獨創性。而世間徒擁畫作卻不能親遊其地,僅作“臥遊”者 比比皆是;同樣地,能親遊其地,卻無畫作可比對者更不勝其數,能像董氏將喜愛古畫攜以 自隨,且恰好有描繪董氏遊歷之地者更是罕有。
將畫作比對真境的賞畫方式,若在陸路車行中實難進行,只有在舒適的船艙中或坐或臥,
游目觀賞四周景色,不僅為人生一大享受,亦能對畫作有更深入的理解。此殆為董氏初見此 圖,雖「不知何圖也」,繼而「既展之,即定為《瀟湘圖》」的原因之一,因為一見此圖,就 令他回想起舟行湘江所見之景:
行瀟湘道中,蒹葭漁網,汀洲叢木,茅庵樵徑,晴巒遠堤,一一如此圖,令人不動步
95同上註書,頁 48。
96同上註。
97任道斌,《董其昌系年》,前引書,頁 88。
98董其昌,《容台別集》,卷 6,前引書,頁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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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重作瀟湘之客99。
萬曆丙午年(1606),董其昌自湖廣提學副使歸途中,得觀郭熙《關山行旅圖》,董氏題謂:
右郭河陽《關山行旅圖》亦名《蜀道圖》,乃海內尤物,余為庶常時,已耳食之矣。近 自楚中校士歸,舟次采石(當塗西北),友人持示,深慰夙懷……董其昌觀因題100。
可知當董氏在北京為庶常時,已耳聞郭熙《關山行旅圖》乃海內尤物,若非此次恰逢董 氏從楚中校士歸來,歸舟從長江順流而下至采石,友人持卷觀賞,就無由滿足董氏多年來對 郭卷的懷想。
萬曆癸丑年(1613)四月十七日,董氏於射陽湖舟中,再度將隨行的董源《瀟湘圖》展觀 賞翫並題跋101。射陽湖在江蘇省淮安縣東南,此次簡短題跋給予吾人的訊息,是董氏仍然在 其他水上行旅中,一貫地攜書畫以隨行。董氏行舟於江蘇中部大運河寶應東部的射陽湖上,
也展觀昔年在洞庭湖上隨行所攜董源《瀟湘圖》,意圖再以此畫對照自然真境,然而此次董氏 僅簡單紀下日期與地點,似乎此時圖畫與實景契合對應的程度不如往昔在湖南那樣令其感 動,畢竟江蘇一帶地勢較為平坦,與《瀟湘圖》中的景物並不相應,因此展閱之後,並未引 發其翩翩聯想,只記錄下日期地點了事。
萬曆丙辰年(1616)夏日,董其昌仍處於賦閑江南的時期。就在去年,因其子董祖常在鄉 里之惡行而發生“民抄董宦事件”102,到今年春三月十五、十六兩日,董氏住宅遭焚,所藏書 畫頗多損失。此後,董氏避地鎮江、吳興、蘇州間,多與收藏家往還,鑑賞、臨摹、題跋不 一而足,其在舟中臨摹活動有以下紀錄:
丙辰年(1616)夏日,董其昌在「蘇門舟次」,重展曾經在嘉興項子京見過的李伯時《維摩 不二說法圖》,彈指之間,已經是三十餘年前的事了103。
己未年(1619)四月,董其昌書畫船抵達邗溝(即揚州一帶的運河)遇友人吳廷,董氏為吳廷 題跋趙孟頫《書道德經生神章卷》:
余家有趙文敏為大長公主《倣閻立本畫三清瑞像》,張嗣真題詩,吳用卿見而奇之,願 以古帖易去,余未之許也。用卿乃出此卷相視,亦張嗣真題文敏真跡,所云“天寶君、
靈寶君、神寶君”正合三清之意。此卷此軸,似是雙龍神物,合之雙美,余無以難用卿
99同上註書,頁 31。
100《石渠寶笈續編》(1793 年成書),卷 17,前引書,頁 932。
101《書道藝術》,卷 8,(東京:中央出版社,1972 年),頁 113。
102任道斌,《董其昌系年》,前引書,頁 143-144。
103(明)張丑,《清河書畫舫》(1616 年成書),未集。《中國書畫全集》4 冊,(上海:書畫出版社,1992 年),頁 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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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遂題以歸之104。
由此跋語,知董氏此時將本來不願割愛的趙文敏《倣閻立本畫三清瑞像軸》亦歸贈吳廷 所有,使趙孟頫所繪相同主題的一書一畫,均道家題材,且皆有道教天師張嗣真題詩的兩件 作品合藏一處,成為書畫雙美。
光宗泰昌年(庚申,1620 年)中秋,董氏在金閶門程季白的書畫船上,為傳世最為知名的 王蒙《青弁隱居圖》題詩並跋語:
筆精墨妙王右軍,澄懷觀道宗少文,王侯筆力能扛鼎,五百年來無此君。
倪雲林贊山樵詩也。此圖神氣淋漓,縱橫瀟灑,實山樵第一得意山水,倪元鎮退舍宜 矣105﹗
在此跋中,董氏借倪雲林讚譽王蒙繪畫成就之詩句,來移讚此幅王蒙傑作,並認為如此 高品質的王蒙畫作,確能使倪瓚退避三舍。
天啟壬戌年(1622)二月十日,董其昌跋李成《寒林歸晚圖》(收錄於《五代宋元集冊》) 謂:「與米參知仲詔同觀于晉陵舟次,收藏者新安程季白106」。彼時與米萬鍾同觀之畫作尚包 括仇英《臨宋人山水界畫人物畫冊》,董氏評仇英畫云:
仇實父於臨宋畫冊無所不似,尤工趙伯駒而自靳,不時為之。獨以劉松年、馬遠、夏 珪酬應,然皆過之,雖宋人所難也。此冊得其大全矣,季白寶之!壬戌仲春其昌識。
米萬鍾同觀107。
董其昌雖認為「此派畫不可習」,然而仍然頗加推崇,董謂:
董其昌雖認為「此派畫不可習」,然而仍然頗加推崇,董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