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其昌一生在書法上精進努力時，往往對吳中書家甚至元代名家趙孟頫都不假辭色，唯 獨對米芾一生傾倒不已。董其昌於 1580 年代了悟到往昔所師法晉唐名刻搨本之用筆筆法概多 失真，及見真跡，悵然若失。就在此時，董氏赫然發現宋人米芾書風卻深得晉人風韻，與自 己筆性相近，存世作品較多，於是米芾成了董氏此後一生追隨的目標，故筆者謂其「借徑宋 人，直追晉唐64」。
其實董其昌不僅在書法上以米芾為依歸，董氏生活品味、生活方式及繪畫風格上亦多受 米芾影響，其中，「書畫船」便是米芾書畫生涯的延長與擴大。萬曆癸丑年(1613)三月，董氏 在舟中書《論畫卷》云：
董北苑《瀟湘圖》、江貫道《江居圖》、趙大年《夏山圖》、黃大癡《富春山居圖》、董 北苑《征商圖》、董北苑《雲山圖》、董北苑《秋山行旅圖》、郭忠恕《輞川招隱圖》、 范寬《雪山圖》、趙子昂《洞庭》二圖、又《高山流水圖》、李成《著色山圖》、米元章
《雲山圖》、巨然《山水圖》、李將軍《蜀江圖》、大李將軍《秋江待渡圖》、王叔明《秋 山圖》、宋元人冊頁十八幅，右俱吾齋神交師友，每有所如，攜以自隨，則米家書畫船 不足羨矣。吾書似可直接趙文敏，第少生耳。而子昂之熟又不如吾有秀潤之氣，惟不 能多書，以此讓吳興一籌。畫則具體而微，要亦三百年來一巨眼人也65。
董氏在此雖只列舉出古人畫跡，但從諸多文字敘述中，不難想見董氏應常攜古法書名畫 相隨舟中，以為臨倣鑑賞觀摩雅賞之用。如此堂皇一連串唐宋元名畫，即便比起「米家書畫 船」也毫不遜色了。
董氏一方面慕米芾之書畫，一方面仿其生活風尚，同時在明末的江南士大夫及收藏家間，
擁有無形或有形的「書畫船」者也不在少數。在董氏的交遊圈中有以下數例：
1、 項元汴
董其昌在為明末大收藏家項元汴(1525-1590)撰寫墓誌銘時，亦以米芾書畫船來比擬項
63 《董其昌法書特展研究圖錄)》(台北：故宮博物院，1993 年)，頁 183，184。
64傅申，〈董其昌書學階段及其在書史上的影響〉，收錄於《中國書法全集(54)董其昌》(北京：榮寶齋，1992)，
頁 19-22。
65董其昌，《畫禪室隨筆》，<畫源>，(世界書局藝術叢編本。台北：1962 年)，頁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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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
公蒙世業，富貴利達，非其好也。盡以收金石遺文，圖繪名跡……雖米芾之書畫船、
李公麟之洗玉池不啻也，而世遂以元章、伯時目公之為人，此何足以知公66！
的確，項元汴書畫收藏之富確實難以估計，至目前為止，存世並鈐有項氏收藏印之公私 書畫藏品，尚不易統計其確實的數目。1582 年左右，青年時期的董其昌因於平湖(嘉興附近) 作塾師而有機會與項元汴相識，項氏年長董三十歲，於董為前輩，何況當時董氏一無收藏，
識見有限；董有機會於項氏座上，聆聽項氏討論古書畫，據董追憶：
公每稱舉先輩風流及書法、繪品，上下千載，較若列眉，余永日忘疲，即公引為同味，
謂相見晚也67。
不難想見這段機緣對董氏日後發展成當時最具權威的鑑賞家及重要的收藏家必具有關鍵 性的影響。
2、吳廷
在與董其昌同輩的友人中，安徽歙縣鑑藏家吳廷(1556-1626 以後)常於舟中攜書畫往來南 北拜訪藏家，他與董氏收藏有密切的關連，董氏曾向吳氏易得米芾名卷《蜀素帖》卷後長題 中，董氏即稱吳氏之舟為「吳太學書畫船」：
米元章此卷如獅子捉象，以全力赴之，當為生平合作。余先得摹本，刻之鴻堂帖。甲 辰年(1604)五月，新都吳太學攜真跡至西湖，遂以諸名跡易之，時徐茂吳方詣吳觀書 畫，知余得此卷，歎曰：已探驪龍珠，餘皆長物矣，
”吳太學書畫船”為之減色，然復自寬曰，米家書得所歸。太學名廷，尚有右軍《官 奴帖》真本68。
根據上引董其昌跋文及汪世清先生之研究，吳廷亦風雅文士，與兄長吳國遜在北京開設 有「餘清齋」古玩舖，兩人均精鑑賞，藏品曾由董其昌鑒定並選刻成《餘清齋帖》。董其昌常 向吳廷長期借賞法書名畫，因此「餘清齋」實際上形同董其昌觀賞與蒐羅法書名畫的一條重 要渠道。尤其是餘清齋殷實的法書寶庫，在董其昌成進士之後的藝術生涯中，吳廷更長期而
66古原宏伸、傅申，《董其昌の書畫》，圖版篇，(東京：二玄社出版，1981 年），頁 206-207。
67古原宏伸、傅申，上引書，頁 211。
68古原宏伸、傅申，上引書，頁 248-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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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中地向董提供珍貴的資料，使董不斷拓展藝術眼界，擴大臨摹領域並提高創作意境69。 因此，當董其昌為吳廷作像贊時，董氏即以米芾、倪瓚來比擬吳廷：
圖書彝鼎，琢玉雕金，人食以耳，汝衡以心，璞中剖璧，爨下賞音，芾耶？瓚耶？風流 可尋70。
就目前資料看來，董、吳兩人之結識當始於萬曆庚寅年(1590)吳廷入都之後。根據吳氏在 董其昌所繪《瀟湘白雲圖》後跋語：
余庚寅之春入都門，得與董玄宰太史周旋往返，乘閑以素綾作橫卷乞畫，
因循閱歲，未能惠教。辛卯(1591)秋以庶常請告南歸，余得尾其舟，船窗 多暇，始得命管，至黃河乃竟《白雲瀟湘圖》，筆隨神運，真不減元章舊 作也……新安吳廷用卿氏記71。
且不論此跋真偽，此則題跋反映當時水上交通狀況72。友人之間各自有船，
行進途中首尾相接，而船窗多暇，兩友可在同一船中進行種種活動。董、吳兩人的共同話題 是書畫鑑賞，也是吳氏求董氏寫字作畫的最佳時機，此一情景，乃是古代「書畫船」的最佳 寫照。
董其昌結識吳廷至晚始自萬曆癸巳(1593 年)由江南初返北京時，彼時吳廷持董北苑《西 山行旅圖》進謁，俱見於高士奇《江村銷夏錄》卷一該圖之董其昌跋語中。
董、吳兩人自此交往甚密，萬曆甲辰年(1604)上元日，吳廷攜《唐虞世南臨蘭亭帖》一卷 訪華亭董其昌畫禪室，董氏觀後並加以題記。該年五月，董、吳兩人皆至西湖，董其昌「以 諸名跡」(未見列出)換取吳廷所藏的米芾《蜀素帖》；雖然吳廷書畫船上沒有了《蜀素帖》，卻 也增加了董氏用以交換的諸名跡。
至於吳廷書畫船上究竟珍藏哪些名跡，因其藏品時有交易，且未編目錄，不得其詳；但 是，其《餘清齋帖》收錄二十六種名帖，從王羲之《霜寒帖》、《行穰帖》；王珣《伯遠帖》、 王獻之《鴨頭丸帖》、《中秋帖》；顏真卿《祭姪文稿》，到蘇軾《後赤壁賦》…等，可以窺見 其藏品質量俱豐。
萬曆三十六年戊申(1608)十月十三日，董其昌舟行朱涇道中，日寫《蘭亭》及《官奴帖》
一過，因為此帖在蘇州時吳廷曾出示一次，「快余二十餘年積想，遂臨此本73」。己酉年(1609)
69汪世清，〈董其昌和餘清齋〉，《朵雲》，1993 年，3 期，頁 58-67。
70 董其昌，《容台集》卷 7，〈吳江村象贊〉，頁 61。
71《董華亭書畫錄》，頁 7。
72據任道斌先生之見，是年「秋日董氏無渡黃河之舉，故此卷應屬偽品」。參閱任道斌，《董其昌系年》，前引書，
頁 27。
73董其昌，《畫禪室隨筆》，卷 1，〈臨官奴帖真跡〉條，前引書，頁 2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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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廿六日，董其昌再題王羲之《行穰帖》：「此卷在
處，當有吉祥雲覆之，但肉眼不見耳74」，「同觀者陳繼儒、吳廷75」。想必吳廷書畫船彼時正行 經松江、蘇州一帶。庚戊(1610)九月十七日，董其昌在新安舟次，「友人吳太學出(董氏 1591 年書)《論書畫卷》以相質，如見故我76」。
己未年(1619)四月，董氏舟次邗溝(揚州)，與吳廷相遇並有書畫交易，董跋吳廷藏《元趙 孟頫書道德經生神章卷》中敘及董氏藏有趙文敏(1265-1323)為大長公主畫《倣閻立本道教三 清瑞像》，其上題有張嗣真詩題，用卿見而奇之，欲以古帖與董交換，董並未應允。此次用卿 出示此卷趙書，其後也同樣有張嗣真題字，因此「此卷此軸似是雙龍神物，合之雙美，余無 以難用卿也，遂題以歸之77」。
七年後，天啟六年丙寅(1626)正月廿七日，董其昌又為吳廷題其所藏《范華原溪橋雪霽 軸》：
泊舟江口，守風八日，吳用卿出城，持此圖見示，觀其筆勢奇崛，氣吞荊關，非范華 原不能爾！咄咄嘆賞，不枉風伯之祝78！
以上記錄除了 1604 年那次係吳廷走訪董其昌畫禪室，其餘幾次均是兩人於旅途舟中相 遇，在舟中交換藏品或題跋，故而有《蜀素帖》董跋中「吳太學書畫船」之語，至於董氏自 身所乘的船則更當之無愧。
關於吳廷書畫船紀錄又見於台北故宮藏王羲之名帖《快雪時晴帖》，此帖原為王穉登所 有，王氏售予吳廷後，復為劉延伯所有；劉氏得卷時並未付款給吳，兩年後劉逝於楚，吳廷 輕裝往弔，從劉氏家人復得此帖。吳廷大喜過望，遂在其前往湖北麻城的書畫船中作長跋記 其事：
余與劉司隸延伯寓都門，知交有年，博古往來甚多。司隸罷官而歸……余
後復偕司隸至雲間，攜余古玩近千金，余以他事稽遲海上，而司隸舟行矣……越二年，
聞司隸仙逝矣……余亦傷悼不已，因輕裝往弔之，至其家惟空屋壁立，尋訪延伯家事 並所藏之物，皆云為人攫去，又問《快雪帖》安在，則云存還與公，尚未可信。次日 往奠，其家果出一賬，以物償余前千金值，《快雪帖》亦在其中…….臨終清白，歷歷
74關於王羲之〈行穰帖〉之董其昌題跋，參閱傅申、中田勇次郎，《歐米收藏中國法書名蹟集》(東京；中央公論 社出版社，1981 年)，卷 1，頁 6-12。
75同前註。
76 《石渠寶笈續編》第八冊，〈董其昌論書一則〉，前引書，頁 440。
77金梁，《盛京故宮書畫錄》(1913 年成書)，第三冊，(台北：世界書局，藝術叢編第一集，第二十一冊，1961 年)，頁 3。
78(清)陸心源，《穰黎館過眼錄》（1892 年書），卷 2，《中國書畫全書》13 冊，（上海：書畫出版社，1998 年）， 頁 16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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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負，可謂千古奇士。……展卷三嘆，因記顛末……天啟二年三月望日書於楚舟79。
此跋不僅使吾人對吳廷的書畫船以及當時書畫交易的實際狀況多了一層認識，也令吾人 得知楚中劉延伯的書畫船亦曾經活躍於京師到江南與湖北途中。
3、吳楨
董其昌的其餘歙縣友人中，擁有書畫船者尚有吳楨。萬曆戊辰年(1628)重陽後一日，董其 昌書《墨禪軒說》寄歙縣汪然明的友人吳楨(周生)，邀請他們乘舟來松江觀賞董氏收藏，董謂：
董其昌的其餘歙縣友人中，擁有書畫船者尚有吳楨。萬曆戊辰年(1628)重陽後一日，董其 昌書《墨禪軒說》寄歙縣汪然明的友人吳楨(周生)，邀請他們乘舟來松江觀賞董氏收藏，董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