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使館區巡捕以「該處(城牆)係外國租界華人不得攀登」為由,89逮 捕意欲登牆的李義元,到李義元以「外人無遊行中國街道之權」為由,90 阻攔洋人在崇文門內大街上行走,其間的透露的時代意涵值得進一步探 究。使館區巡捕不准李義元登牆,有其歷史脈絡:不僅呈現列強帝國主 義在中國特權體系的一環,也代表著清代中葉中西接觸以來,清政權不 願 華 洋 雜 居 交 流 的 歷 史 產 物 , 同 時 反 映 著 庚 子 拳 亂 圍 攻 使 館 區 的 後 遺 症,以厚實的城牆、戒備森嚴的警衛保護北京使館區,不准閒雜人等進 入。總之華人不得擅入洋人在華特區,在民國時期已是不爭的事實,形 成所謂的兩個世界,洋人被保護在租界中,過著與外面中國完全不同的 生活,外面中國似乎也影響不到租界中的世界。91所以外國巡捕的言語,
可以看作是中西接觸以來客觀歷史事實的縮影,因為外人在華特殊地位 自清末以來,已是根深蒂固、牢不可破。義人嘉斯台立尼在聽到李義元 說「外人不得在此行走」時,直覺地認為「此言既屬離奇,吾則殊不能
88 章龍,〈排外與排內〉,《嚮導週報》,第64期 (1924.5.7),頁513。
89 〈大興縣公署審理李義元毆傷外人案判決書〉,1924年6月14日,北京政府外交部,《外 交公報》,第40期,頁(政務)15-17。
90 〈義館函〉,1924年4月16日,北京政府外交部,《外交公報》,第40期,頁(政務)3-4。
91 以青島的例子來說,李潔明曾回憶1920、30年代居住在青島的生活是:「有時候,我們根 本沒有居住在中國的感覺。中國,或是中國人,很少闖進我們的日常生活……我們在青 島的日子可謂自成體系,外在世界罕能打擾我們。」李潔明(James R. Lilley),《李潔明回 憶錄》(台北:時報文化,2003),頁13。當然這種情形只限於租界或租借地,一旦進入廣 大的中國內地,外國人也就沒有那麼安全了。
聽」即充分說明在華外國人也視為理所當然,從未思考其正當性。
93 Stanley K. Hornbeck, “The Situation in China,” News Bulletin(Institute of Pacific Relations), pp. 1, 15-20.
94 民國時期士兵素質甚低,大部分由貧農的次男、三男,或都市的遊民、歸順的土匪所構成,
而且80%以上是文盲。見F.F. Liu, A Miltary History of Modern China(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56 ), p. 142;林明德譯著,《中國近代軍閥之研究》(台北:
金禾出版社,1994),頁227。此外,根據陶孟和在《社會科學雜誌》1930年6月號上發表
家主權時,立刻加溫升級成重大事件,幾百名的北京市民為伸援他,特 別籌組「國民對英聯席會議」,不但由國會議員署名致電英國政府指明要 撤換英國公使,還致電外交總長顧維鈞,要求對英嚴重交涉。李義元「這 個小蝦米」,忽然間似乎成為勇於以個人力量挑戰列強在華特權體系「那 個大鯨魚」的英雄人物。部分在華外人即嗅出李義元案中透露的不尋常 訊息,深切體認到:
李義元案與日益增加的排外主義應視為一個徵兆,北京城牆上的 暴力事件(李義元案),明顯地不能視為一個單獨的個案。施暴者已 經被讚揚成為英雄與犧牲者,而他的被捕也被憤怒地作為指責英 國公使的藉口。96
此時,作為原始事件,挾私怨任意打人的李義元案已不再重要,反而經由民 族主義洗禮、由政客操弄、被神話化的民族英雄行為則被凸顯出來。李義元 不是為個人而打,而是為國家主權而打,是為挑戰西方權威、維護國家主權 而被囚禁於使館區巡捕房(所謂「為國受辱」)。正如同清末鴉片戰爭期間的 三元里事件一樣,「報告、事實都是不重要的」,問題是人民相信什麼。97不 論真相為何,人民一旦相信有三元里的英雄事蹟,並曾經痛挫英國軍隊,這 股信念便會產生力量。相同的道理,當李義元案被貼上抵抗帝國主義、抗英 民族英雄的形象,並被廣為宣傳時,人民即會相信他是個真英雄。雖然或許 現實上他只是個挾怨報復、不守軍規、任意打人的普通士兵而已。
革〉,1924年8月2日,7版;〈隊兵竟敢擅行捕人〉,1924年8月2日,7版;〈巡緝兵有 意敲詐〉,1924年8月2日,7版;〈巡緝誣人做賊〉,1924年8月2日,7版;〈丘八途窮 借路費〉,1924年8月5日,7版;〈丘八毆傷驗票員案〉,1924年8月6日,7版;〈游緝 隊長被革〉,1924年8月7日,7版;〈丘八又在四聖廟行兇〉,1924年8月14日,7版;〈憲 兵毆人不算錯嗎〉,1924年8月14日,7版;〈一頓飯的官司〉,1924年8月14日,7版;
〈丘八大鬧慶樂園〉,1924年8月18日,7版;〈陸戰隊伙夫行兇〉,1924年8月18日,7版;
〈丘八起意騙戲園〉,1924年8月23日,7版;〈丘八爺也參加商戰〉,1924年8月25日,7 版;〈丘八爺拐小孩真相〉,1924年8月25日,7版。
96 “China the False and the True,” The North China Herald, 3 May 1924.
97 魏斐德,王小荷譯,《大門口的陌生人:1839-1861年間華南的社會動亂》,頁13。
因 此 , 李義元 不是 打人罪 犯, 而被塑 造為 國家民 族英 雄。正 如 Paul Cohen在《史學三調》所稱,作為事件、作為經驗與作為神話的歷史,是 屬於三個不同層次的東西。98一個品行惡劣、毫無紀律的士兵李義元,也 就因此被神話化為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