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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俄羅斯就回到東方來了。但在與遠東相關的列強心目中。

俄羅斯乃是一個不速之客。他們不但不願意,而且也不期望俄羅 斯的重來。可是她竟重來了,而且換了一副面目來了……帶了紅 色面孔的新俄羅斯,不但不能和帝國主義的列強合作,而且還要 在他們的背後拆台。77

李義元案發生前後,適值中蘇準備恢復邦交的關鍵時刻,78因此李義 元案覆蓋上一層濃厚的布爾什維克宣傳意味。李義元在衝突過程中不畏 強權、勇於挑戰西方條約體系的精神,及遭受使館區非法監禁甚至動用 私刑的受害形象,成為對抗西方帝國主義的具體象徵,79除引起部分北京 市民聲援外,同時也得到蘇聯熱烈的回響。一件小小的打人案件,即在 民族主義輿情及布爾什維克主義的推波助瀾下,不可思議地竟然傳播到 距離北京幾千里之遙的莫斯科。1924年5月1日勞動節,托洛斯基(Trotsky) 在莫斯科讚揚李義元「以亞洲獨立之姿成功地對抗西方帝國主義。」806 月,托洛斯基在另一場合時,仍繼續發言支持李義元,為施加在李義元 身上可恥的暴力行為(指李義元被使館區巡捕動用私刑)抱不平,認為在華

76 Stanley K. Hornbeck, “The Situation in China,” News Bulletin(Institute of Pacific Relations) (January 1927), pp. 1, 15-20.

77 化魯,〈遠東列強新形勢與中國的生命〉,《東方雜誌》,第21卷第13期,頁28-29。

78 1923年9月蘇聯派遣加拉罕率團到北京,商討中蘇建交事宜,1924年5月中蘇在北京互 換建交文件。見石源華主編,《中華民國外交史辭典》,「中蘇關係條」,頁90-92。

79 「外力布滿和麻木已極的北京城中,有此一小小抗強的舉動,我們不禁欽佩李義元底 勇敢和覺悟,以較那些恭順洋大人和服從洋大人的官僚政客、軍閥總長等賣國賊,不 啻有『天淵之別』!」見為人,〈麻木北京城中一個兵〉,《嚮導週報》,第62期 (1924.4.23),頁494-495。

80 “Annual Report of Events in China for the Year 1924,” FO371/10955.

英文媒體對李義元的種種暴力指控都是虛偽的,這些控訴與罪名應該還 給那些外國控訴者。81

托洛斯基聲援李義元,將他塑造成一種士兵英雄、一種對抗世界 帝 國主義的典範。這樣的輿論宣傳,其實深刻反映著蘇聯企圖利用李義元 案 , 鼓 動 中 國 反 世 界 帝 國 主 義 的 熱 度 , 宣 揚 所 謂 的 「 社 會 愛 國 主 義 」 (Social-Patriotism),「以武力方式從帝國主義列強手中」奪回中國原有的 一切。在莫斯科無產階級者眼中,李義元的優點,也在於其行為包含著 上述社會愛國主義的精神。82

不過,對於在華外人,尤其是遭受李義元無端挑釁毆打的義、美 、 英等國人士來說,此種論調無疑是莫大的諷刺:原先施暴的罪犯,經由 輿論宣傳,蛻變為英雄、受害者,原先的受害者反倒成為帝國主義式的 加害者。因此引起部分外人在華報紙的不滿,除稱北京「國民對英聯席 會議」是由少數「支持布爾什維克的國會議員」所策動,83並指托洛斯基 宣稱李義元是「外人暴力行為下的受害者」的說法,乃「無禮、無恥的 謊言」。84而中國政府在李義元案中的小題大作,不過是想要弄出看似不 錯的藉口,讓「李義元開釋,完成他個人的報復任務」,並在「莫斯科的 無產階級那贏得更多的讚美」。85

上海英文《大陸報》在一篇題名為「拳匪精神」的社論中,也明 白 點 出 李 義 元 案 遭 到 部 分 報 紙 的 特 意 渲 染 , 即 試 圖 將 行 兇 打 人 的 李 義 元

81 “More of Trotsky’s Mendacity: Moscow’s Soldier Hero,” Peking & Tientsin Times, 14 June 1924, Moscow.

82 “Russia’s Everlasting Friendship,” Peking & Tientsin Times, 10 June 1924.

83 “Demonstration by Soldier’s Sympathizer,” by Reuter’s Pacific Service, The North China Herald, 26 April 1924.

84 “More of Trotsky’s Mendacity: Moscow’s Soldier Hero,” Peking & Tientsin Times, 14 June 1924, Moscow.

85 “Playing to the Gallery,” 28 May 1924, 沈友益主編,廈門大學圖書館珍藏,《中華民 國史史料外編—前日本末次研究所情報資料(英文史料)》第1冊,頁305-307。

案,形塑為愛國主義的前鋒戰士。然而在指責華報的同時,《大陸報》也 不忘將李義元任意毆打外人的行為貼上民族標籤,以為不啻是「拳匪精 神」再現,清楚反映中國北部地區頑固排外的思想:

中 國 北 部 之 拳 匪 精 神 迄 今 並 未 死 滅 , 蓋 北 部 乃 頑 固 思 想 之 本 營 也,本報曾記載……華兵曾於一日之內接連歐辱外人三名,……

可謂大出風頭。北方一部份之華報目下顯然決欲使此排外華兵成 為愛國健兒。86

《大陸報》將李義元此一單純個案與義和團拳亂排外精神掛上等號,甚 至擴大化為華北地區一種普遍性的拳匪精神;其用意無非藉由喚起在華 外人對拳亂排外的痛苦記憶,俾便塑造出李義元個人,以至於整個華北 人的惡魔形象。87其實,西方列強及其在華報紙輿論,透過污名化中國反 抗運動,以籠統的「排外」惡名,指涉所有中外糾紛與交涉:

自 交 民 巷 李 義 元 登 城 被 捕 案 發 生 以 來 , 上 海 的 外 國 報 紙 議 論 飆 發,接連不斷的鼓吹中國國民「排外復興」主張各國政府採取有 力之對付。他們為激動僑商的敵慨,將自義和團起至臨城案止的 中國內地所發生的大小「教案」及僑商受損事件,繪影繪聲地描 寫淋漓盡致。又為證明目前排外的聲勢浩大起見,舉凡中國國民 所爭的旅大案、威海衛案、金佛郎案、關稅會議案、推廣租界案、

86 《大陸報》(上海)社論,1924年4月26日,譯文引自〈《大陸報》謂中國北部奉(按:

應為拳)匪精神未死滅〉,《民國日報》(上海),1924年4月27日,3版。

87 對於《大陸報》將李義元擴大解釋為「拳匪精神」,部分中國報紙即感到不滿,且不 論此話有無「侮辱中國國民的意謂」,就此比擬也「實屬不當」,因為不能夠說李義 元打的是外國人,就因此稱為「排外」,同時「連類加上一個『拳匪精神』的徽號」。

李義元案充其量不過是北京士兵任意肇事的反映,士兵打人也不限於外國人,本國人 更是深受其害。「像這種士兵暴行,就是我們中國人,也對他非常憤恨」。而士兵行 兇的動機,也只是「逞一時氣焰,和情感的驅使」。不能因為打的對象剛好是外國人,

就說有「拳匪精神」。見〈如此可謂拳匪精神乎〉,《民國日報》(上海),1924年4 月27日,7版。

領事裁判權案……等等,籠統加上他一個「排外」的惡諡。88 簡言之,由李義元案可以看出,當中國民族主義言論家、蘇俄煽動家正 忙於造神之際,西方在華報紙則在從事妖名化、惡魔化的動作。如果將 李義元案視為有形物,以一刀剖成兩塊,切開後或許將會發現:一邊是 英雄神話,另一邊卻是魔鬼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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