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將承認(共感參與)與認知(客觀認知)給予二元極端對立的弊端,筆者認為霍 耐特對盧卡奇的批判有其必要,但對於他只能透過迂迴而間接的論證方式來觸及人和自然 的關係,則認為一樣有待檢討。就前者而言,筆者認為霍耐特做出一項重要的批判與釐清,
42 Axel Honneth. Reification: A New Look at an Old Idea,p.51.
43 張祥龍編譯:〈海德格爾與「道」及東方思想〉,《海德格爾思想與中國天道》,頁 458。鍾振宇:〈德 國哲學界之新道家詮釋——海德格與沃爾法特〉,《中央大學人文學報》第 34 期(2008 年 4 月),頁 36。
亦即承認與認知屬於存有論式的基礎與焦點關係,而非絕對的二元對立。因此認知的極端 化發展雖可能造成承認的遺忘,但並不否定承認仍然作為認知基礎而可再被喚回,也不否 定客觀化認知對社會化發展的意義,而無需將它直接等同於物化:
假若盧卡奇的說法是對的,假若物化真等同於思想的客觀化,那麼任何需要客觀化 知識的社會歷程都成了物化開展的過程……顯然,此種太過概括的假設必然有誤,
但其錯誤主要在於,我們從不認為先行的承認關係乃是思想客觀化的對立者,而是 視前者為後者的先決條件。如海德格在《存有與時間》中指出,自然科學對世界的 認識乃是可能且合法的,並且是掛念之「承襲」與延續;杜威也同樣相信,一切將 對象客觀化的思考方式都是藉著將原先經驗中立化而得……與之相較,盧卡奇視承 認與認知彼此間之關係為緊張對立、甚至彼此互斥,則缺乏說服力。對事物或對人 的客觀化認識,乃是先在之承認的可能產物,而非其對立面。盧卡奇在概念策略上 將客觀化等同於物化,這導致了一種對社會發展十分可議的想像……倘若任何社會 發展,只因其需要我們採取客觀化的態度,就成為物化,那麼人的社會性至今必然 早已瓦解殆盡。44
顯然人類文明在社會化的複雜演進過程,同時也是對象化客觀思維的增長過程。倘若 直接將「物化等同於思想的客觀化」,在霍耐特看來,這無疑間接否定了客觀性增長在社 會發展過程中的重要性。如此一來,對物化的批判以及承認的回歸,將導致對人類客觀化 智性能力的否定,從而掉入反社會、反人文的惡果。霍耐特認為對「承認優位性」的強調,
絕不等同於反對或取消客觀化認知,反而有必要以非二元性方式來思考「承認」與「認知」
的關係。就像海德格雖然深刻批判科技的表象性、對象化之客觀活動,但依然認為科技是 一種對存有的揭蔽方式,海德格只是指出科技的「主客符應真理觀」極容易遺忘了更基礎 性的「前主客開顯真理觀」,而海德格批判科技是為了挖掘對象化思維的存有論基礎,促 使人們不被科技的對象化思維給反控,以便重新恢復人們利用科技又能保有自由。正如霍 耐特指出的,對象化的客觀思維乃是從掛念、承認這種更基礎的活水源頭之生活世界,承 襲、延續、並進而進行中立化的運用結果,它一則並非憑空出現,再則也並非完全割離於 承認。兩者比較傾向於海德格的 ontological(存有論層次的)和 ontic(對象物層次的)
關係,前者為後者的存有論基礎,後者為前者的焦點化運用。正是因為受到海德格式的存 有論思維影響,使得霍耐特可以超越盧卡奇將客觀化等同於物化的簡化危機,並轉而思考
44 Axel Honneth. Reification: A New Look at an Old Idea,pp.54-55.
承認與認知「互相依存」的通達關係,而非「彼此排斥」的對立關係:
我們能夠區分出兩個端點,並以此取代盧卡奇使兩者互相對立的作法……我們所區 別的是,「承認態度」與「客觀化態度」間的關係是否透明可見,抑或模糊不清;
兩種態度是否可以相互轉化,抑或互不相通。在第一種狀態中,認識活動以及採取 距離之觀察活動皆會意識到其自身存在有賴於先行之承認。相反地,在第二種狀態 中,認識或觀察活動則截斷了自身的依賴性,以為自己全然獨立於所有非認知的前 提要件。此種對承認的遺忘,我們從一個較高的層面來延續盧卡奇的初衷,稱之為 物化。它所指的是一種過程,過程中我們遺忘了,我們對他人的知識以及認識能力 曾經如何受惠於先在的承認與共感。45
霍耐特的立場很清楚,只有上述第二種情況才適用盧卡奇批判的物化範圍。也因為盧 卡奇擴張了物化的批判範圍,也簡化了物化和客觀化、客觀化和承認的關係,才使得第二 種狀態和第一種狀態沒有被釐清開來。霍耐特要拯救上述第一種客觀化認知狀態,因為這 種狀態雖然仍屬對象化的主客思維,但它能自覺自身乃是承認狀態的一種運用延伸,並未 真正遺忘自身的存有基礎。正是在這種延伸卻未遺忘的自覺狀態下,霍耐特認為此時的承 認態度與客觀化態度,兩者的關係乃是:透明可見且能相互轉化。也由於這種看似兩端(承 認與認知之間的張力),卻又彼此連繫(承認與認知之間的共在)的「弔詭(非二元性)」
關係,才造就了上述第一種:客觀化而不遺忘承認、客觀化而不物化的通達狀態。而第二 種狀態則是,在客觀化的延伸過程中失去自覺而掉入了承認的遺忘,結果便在承認與認知 的頡抗張力中極端化,讓原本「兩端又一致」的弔詭關係,偏面地傾倒於認知向度這一端。
若以阿多諾的概念來說,只有在客觀化認知態度走向了同一性思維的自我神話化,才真正 造成了物化危機。因為它已經使得承認與認知之間的非二元性、可通達性關係,掉入了互 不相通的晦暗狀態。亦或者說,承認與認知之間的來回運動之「否定辯證」關係,現在因 為認知這一極的同一性擴張,造就了承認的暫時遺忘與物化的片面彰顯。
如此一來,物化或不物化的關鍵,也就轉向了遺忘或不遺忘。倘若能不遺忘承認,那 麼客觀化的認知活動就不必然掉入物化的極端化巢臼,還可以活用客觀化認知的知性功 能。套用海德格的話說,承認態度和客觀化態度,在第一種狀態中依然具有自由關係。只 有在第二種狀態中,客觀化態度才極端化地宰制了人們的思維。存有遺忘與存有召喚這種 存有論式觀點的帶入,給了霍耐特超克盧卡奇的一條存有道路:它一方面可以更精確地將
45 Axel Honneth. Reification: A New Look at an Old Idea,p.56.
物化界定為承認的遺忘,另一方面也在承認的覺察下肯定對象化認知功能。如此便可以既 恢復承認在人我關係中的優位性,也可肯定認知在社會分殊化發展的功能。甚至霍耐特還 認為,就算是上述第二種遺忘承認的客觀化極端狀態,它也仍然並未完全絕緣於承認,只 是注意力過於集中在客觀化的焦點狀態,導致同情共感的承認狀態幾乎被遺忘在背景中,
從而產生了嚴重的自閉傾向。46但是隱沒成背景並不等於完全消失,它只是有待注意力的 重新調整以便轉化出:「焦點與背景的一體共在」、「認知與承認的互通連繫」之覺察狀態。
總言之,遺忘不等於消失,所以再怎麼遺忘都有可能重新喚回的契機,並將注意力重新從 焦點調整為與背景共在的轉換可能:「『遺忘』在此並不具有『完全廢去所學』」這樣強烈 的意義。承認之事實不可能就這樣從意識中蕩然消失,此處所涉及的現象,必是一種『注 意力的弱化』,它指的是承認之事實漸漸褪入背景而從我們的視野中淡出。」47
同時保持承認與認知的頡抗與互通,這一點極為重要。而承認與認知兩者具有「非二 元性」的思維辯證關係,一樣可在《莊子》看到。以惠、莊的魚樂之辯為例,莊子提醒惠 施的重點在於,不管人和人或人和自然萬物之間,雖不可遺忘共感參與的承認優先性,但 卻也不必因此走向反對客觀化認知的極端化,唯有當惠施掉入深層的承認遺忘,並擱淺在 符號認知、抽象推論的同一性思維而自我神話化時,莊子才批判這種極端化的「成心之知」。 據筆者過去研究顯示,惠施之「知」明顯傾向於對象化思維,並且有從對象化思維延伸到 效用思維的極端化傾向。相較而言,莊子則明顯傾向人我之間的參與、物我之間的共感,
亦即傾向於承認的優位性。但這並不意指《莊子》將共感承認(非分別)與客觀認知(分 別)視為二元對立,更不可將《莊子》簡化為完全反對客觀認知。《莊子》批判的只是成 心或有蓬之心,因為心知的故我封閉、固塞不通,將導致「物我疏離」與「物化宰制」。 對於物我疏離的旁觀冷陌,我們約略從樂之辯可以看出惠施的自閉現象,他無感於好友莊 子的善意邀請,也無感於湖畔遊魚的自然氛圍,他一心只聚焦在符號論辯的客觀認知上,
遺忘處身情境的召喚邀請與承認氛圍。惠施這種偏執於對象化思維的甚深習性,也很容易 走向對萬物的宰制傾向,例如〈逍遙遊〉有關惠莊的有用無用之辯,就一再顯出惠施掉入 了物化自然的宰制暴力: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 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曰:
「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為事。……客得之,
「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為事。……客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