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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直接承認自然的可能性:重返阿多諾的啟蒙辯證與自然美 學

霍耐特清楚意識到,雖然同樣強調「承認優先於認知」,但海德格(包括盧卡奇和杜 威)和卡維爾(包括托瑪塞羅、霍布森)還是有其重要差異。海德格類型的承認範圍,並 不限於人際社會關係的承認,還包括了人與自然萬物的承認關係。海德格契近於老莊的承 認類型,除了強調承認關係優位於對象化認知,主張可以超越人類中心、人際模式,讓承 認關係普及於一切存在界,包含人和自然萬物皆可直接而平等地呈現承認關係。然而卡維 爾類型的承認則只聚焦在人與人的關係,他的「承認優先認知」僅限於人類社群的倫理優 位來立論,至於人與自然萬物的倫理關係則不在卡維爾的處理範圍。卡維爾的承認理論最 多只能回歸人際間的原初關係,完全不及於人與自然的原初關係。若說海德格「掛念」的 先在性涉及了「在世存有」的敞開性,那麼卡維爾的「在世性」仍然限定在「人際性」, 只對人際相偶關係來敞開;而海德格的「在世性」,則十方打開為容納一切存在向度(天 地人神物)的「世界性」,亦即其敞開性還關涉到人與自然萬物的原始倫理性。以《莊子》

的概念來說,在世性的承認不只涉及「人間世」的在世存有,人和自然萬物也都共同棲居 於天地間的在世存有。《莊子》的人際從來不能脫離於「天人之際」或者「天地物我之際」, 一旦人類文明所建構的社會倫理關係,完全脫開了「天人之際」與「物我關係」,純粹就 社會角色的符號關係來群分類聚,這不僅是對天人關係、物我關係的自然承認之遺忘,它 連帶地必將影響、甚至埋下導致人際承認關係的遺忘端緒。從《莊子》「天地並生,萬物 為一」的泛愛萬物、大地倫理來評判,卡維爾的承認理論屬於「存人忘天」的類型,完全 不能將承認關係放在「天人之際」來辯證思考。卡維爾的承認理論明顯劃定天/人界限,

其親密性的承認關係只能表現在「人」際界,人與其它廣大的物類生命則不在人際世界的 關懷之中:

在這裏我想處理一個我至今小心地推遲的問題:即,我們至今用來證明承認優位的 論述,是否能讓我們在「人與自然環境」以及「人與自我」的關係中,得出同樣的 結論?我在先前兩章所提到的三個哲學家(筆者注:即盧卡奇、海德格和杜威),

都同樣認為,就人與自然的關係而言,我們也能主張共感、掛念或承認之優位:就 如同我們在對他人採取中立的認識態度前,必然先在情感上被對方感染打動,在我 們客觀地面對物理環境前,它必然也已經先向我們展現其質的意義。不同於這種全 面性的主張,我在第三章作為獨立佐證而援引的幾個理論,都將討論範圍限於人際 世界:不論是托瑪塞羅、霍布森或是卡維爾,對他們而言,情感認同或承認優位都 僅關乎人,而無關人以外的生物、植物甚至是無生命物。然而,我所試圖承接盧卡 奇而重新提出的物化概念,則認為物化他者的知覺方式不只會出現於社會世界中,

而也會出現在自然環境裏。當我們全然以中立的態度、照著外在的衡量標準看待日 常生活中的物時,我們同樣也是以一種不恰當的方式對待它們。我們不難看到,這 一直覺想法使我們面臨一個問題,這和我至今為止討論「承認」時,過於狹義的有 效性基礎有關:若我們至今所指出的都只是,人在面對其他人時,必然保有著承認 態度,我該如何據此證成關於「物化自然」之想法?52

霍耐特一方面意識到卡維爾這種承認類型的限制性,另一方面卻也無法完全接受海德 格式存有論對承認理論的普遍性、直接性之肯定,於是產生出一種迂迴而間接的調和模式。

霍耐特為解釋或解決物化現象不僅於社會人際關係,還包括了人對自然界的物化,乃不得 不更周延地擴充「承認優位性」的解釋範圍,只是他所提出的調合模型頗為曲折。基本上 霍耐特仍然只允許「承認優位性」直接作用在人際社會,最後才以間接方式將自然世界接 納進來。他以間接推擴方式,將人際承認由人及物地類推旁涉到自然世界。顯然霍耐特的 社會存有論立場仍然堅持以社會人際為中心,只是為了不使承認理論完全被限定在人間 界,因此才以「愛屋及烏」的迂迴方式,將承認他人的同情共感關係,旁敲側及地間接承 認他人和自然萬物的多元意義關係:

只有當盧卡奇在人與自然的關係上,仍能證明承認對於認知具有概念上的優位性,

他最後才能宣稱,工具式地利用自然會毁損社會實踐的必要前提。然而,我看不出 來,我們怎樣在今日還能為此提出佐證;即便是在海德格與杜威的哲學,我也找不 到支撐點來提出此種強論題,認為客觀地看待自然會損及「掛念」或實質經驗之優 位。盧卡奇用來證明外在自然也有可能被物化的直接取徑,顯然不再可用。雖然我 們都欣見倫理上人能以互動的、承認的方式與動物、植物甚至無生命之物相處,但 此一規範性之願望偏好無法提供任何論據,證明此種相處方式之不容取代。反之,

52 Axel Honneth. Reification: A New Look at an Old Idea,pp.60-61.

在我看來比較可行的是,繞道而行,憑藉主體間的承認優位來延續盧卡奇的直覺想 法。53

霍耐特這種「由人而物」、「以人統天」、「由人際推自然」的旁及或類推,從《莊子》

看來,雖已試圖彌補「存人忘天」的封閉性,但卻仍然未脫「自我觀之」、「以人統天」的 人類中心主義之病。霍耐特「由人統天」的及物模式,真能穩立人與自然的原初倫理關係 嗎?不會明顯有人類中心主義的限制嗎?由筆者過去對《莊子》「天人不相克」與阿多諾

「否定辯辯法」的對話所示,筆者認為《莊子》「天人不相克」的往來辯證可以轉化:「以 天克人」和「以人克天」的片面性。一旦片面地傾向於「以天統人」(導致人的隱沒),或

「以人統天」(導致天的遺忘),都將掉入各自不同類型的「同一性思維」之異化危機。54 因此筆者對霍耐特「由人而物」的間接推擴方式有所保留,因為這種方式似乎擺脫不了啟 蒙主體那種「以人統天」、「以人克天」的單向度思維,它仍然為「直接物化自然」留下了 極大的合理化空間,並由此種下了「間接物化他人」的嫌隙。

霍耐特一再以盧卡奇做為批判繼承以便重新出發的檢討對象,例如在有關人與自然是 否可以保有「承認優先性」的課題上,他仍然以盧卡奇做為批判與再出發的墊腳石。霍耐 特既憂心也不贊同盧卡奇將承認與客觀化認知給予二元對立,他擔心這將使物化概念過於 泛濫,造成客觀化認知功能受到過度衝擊。霍耐特希望思考承認與認知的非二元性關係,

以促使兩者可以轉化與補充(可通),而非對立與相隔(不通)。霍耐特所以小心翼翼、徘 迴猶豫,正因為他認為:盧卡奇將承認關係直接允許給自然界,才導致他過於簡單地認定 工具性利用自然,便已經是對自然的物化了。霍耐特並不認同盧卡奇將客觀化認知直接等 同於物化自然,這是因為霍耐特要讓客觀化認識自然與運用自然,保持它應有的社會功能 和啟蒙地位。所以他要避開盧卡奇那種承認自然與物化自然的二元論危機,從而與直接承 認自然拉開適度距離,繞道而行地改採間接方式來旁及自然。如此才迂迴提出藉由人際間 的承認關係,來旁敲側及人與自然的間接「非物化」關係,以便為人保留物的多元意義空 間。

霍耐特對盧卡奇上述的批判是否客觀公允,本文無能妄加評斷。但是霍耐特藉批判盧 卡奇而突顯出自我立場:他不僅不認為應將自然客觀化認知等同於物化,也不認同該承認 人和自然能直接具有承認優先於認知的存有論關係。對於霍耐特來說,承認優先於認知僅 能直接適用於社會存有論,他雖然也欣見我們能將人際間的承認優位性,推擴到動植物生

53 Axel Honneth. Reification: A New Look at an Old Idea,pp.61-62.

54 參見賴錫三:〈《莊子》「天人不相勝」的自然觀──神話與啟蒙之間的跨文化對話〉,《清華學 報》第 46 卷 3 期(2016 年 9 月),頁 405-456。

命甚至其它物類(即整體自然界),但它僅能屬於由人及物的間接推擴之關係。霍耐特堅 定認為,我們無法在人與自然萬物間發現直接而原初的倫理關係,因此也就無法在人與萬 物間找到直接承認而來的倫理規範性。於是霍耐特認定盧卡奇那種人與自然的承認過於直 覺而缺乏論據,於是堅持回到社會存有論的承認立場,並透過阿多諾對他人的模擬這一概 念,來說明人如何能以間接推擴方式,來迂迴保障人與自然的非物化關係:

阿多諾深信,存在著人對於人以外之客體的承認,只是對他而言,對客體的承認僅 有轉借之義……若我們循著阿多諾的思路,就有可能證成相關想法,而無需再臆想 一種人與自然的互動之道且以此為論述憑據。如前所說,物化他人,指的是遺忘或 否認承認先在這一事實;藉阿多諾我們則能補充說,對他人的先在承認同時也包含 著尊重他人所賦予客體之各種意義面向。若此說為真,若我們對其他人的承認意味 著,我們同時也必須承認他們對各種人以外之對象的主觀想像與感受,那麼我們就 可以談一種潛在的對自然的物化:物化自然指的是,我們在認識對象物的過程中不

阿多諾深信,存在著人對於人以外之客體的承認,只是對他而言,對客體的承認僅 有轉借之義……若我們循著阿多諾的思路,就有可能證成相關想法,而無需再臆想 一種人與自然的互動之道且以此為論述憑據。如前所說,物化他人,指的是遺忘或 否認承認先在這一事實;藉阿多諾我們則能補充說,對他人的先在承認同時也包含 著尊重他人所賦予客體之各種意義面向。若此說為真,若我們對其他人的承認意味 著,我們同時也必須承認他們對各種人以外之對象的主觀想像與感受,那麼我們就 可以談一種潛在的對自然的物化:物化自然指的是,我們在認識對象物的過程中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