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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莊子》對「以人統天」和「以天統人」的雙重批判

《莊子》轉化了自我觀之的人類中心主義視角,既不突顯一偏之知的啟蒙主體,更不 堅執效用框架的宰物姿態。反而透過以物觀物的尊重與傾聽,處處顯現與物相遊的承認態 度。自然萬物在《莊子》筆下,是另類的氣韻生動、物化大美,做為萬物之一的真人,總 能融入其間、樂在其中,在物我齊平中親近自然,共在共榮。這是典型的承認優位於認知,

更甚於霍耐特的是,《莊子》批判性承繼了神話世界觀的生命一體信念,直接肯認了人和 自然萬物的原初承認經驗。只是人們在後來的符號化發展下,亦即「成心/固知/定言」

的交纏作用,遺忘了「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原初承認,掉入了自我觀之、自 我知之的自我神話化。所以《莊子》的許多對話,例如齧缺和王倪、惠施和莊子的對話,

一者都具有認知和承認的對照性,二者都具有批判認知以疏通承認的轉化用意:

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 邪?」曰:「吾惡乎知之!」「然則物无知邪?」曰:「吾惡乎知之!」……自我觀 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亂,吾惡能知其辯!59

王倪的「吾惡乎知之」,並非缺乏知識或完全否定客觀化思維,而是深刻反省人類「有 蓬之心」、「固化之知」的同一性思維,可能對萬物「名以定形」的符號分類之宰制暴力,

所以才將認知主體的「自我觀之」,轉化成「以道觀之」的虛心、去知、無言狀態,以便

59 戰國‧莊周著,清‧郭慶藩輯:〈齊物論〉,《莊子集釋》,頁 91-93。

讓萬物在其自己而差異化地顯示生命自身。顯然,這涉及認知重新讓位給承認優先的覺行 修養。正如南郭子綦歷經「喪我」的認知轉化後,才得以聆聽「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

咸其自取」的「天籟」差異之大美(《莊子》式的物化之美)60。而主體的固蔽之解放(解 心釋神),才能重新恢復物我「分而無分」的連通(虛而待物)與敞開(聽之以氣)。經由

〈人間世〉的心齋修養,顏回的知性主體就從「實自回也」的自我中心,轉化為「未始有 回也」的暫時忘我、喪我狀態。其中轉化的關鍵,便從「无聽之以耳」(官止)、「无聽之 以心」(知止),最後上達為整體情境氣氛的回應(神行),此即有名的「解心釋神」後的

「聽之以氣」狀態:「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61

神行或聽氣,毋需神秘化去理解。它們主要意指恢復人和天地萬物的「神以通之」、「遊 乎一氣」之原初倫理親密性,亦即世界最原初性的萬化共在之承認狀態:「夫徇耳目內通 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物之化也。」62而「虛」便是掃除主體的封閉 臃擠而虛懷納物(虛室生白),如此人便能再度復甦與一切存在(包含物我神鬼等一切可 能),棲居共遊的原始倫理性。人一旦能虛薄自我之膨脹、清掃心知之固執,才能參贊萬 物之變化常新(萬物之化也)。而這種「與物相遊」的聽氣、萬化狀態,〈大宗師〉便稱之 為「遊乎天地之一氣」、「離形去知,同於大通」63。真人這種與物為春的身心情狀,64正 是自我的十字打開,從此「乘物遊心」地與萬物情意相感互通。所以《莊子》描述的真人 特性,其中一項關鍵描述便是物我通達的承認情狀:「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頯;

淒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精神四達並流,无所不極,

上際於天,下蟠於地,化育萬物,不可為象,其名為同帝。」65

真人就是能在當下環境中,回應自然萬物而與它們互相承認。不管是春夏秋冬的環境 氛圍,還是身邊切近的物我遭遇,真人總能與它們感「通」、合「宜」地連綿共振。真人 的精神氣化身心總能四達並流地與天地萬物互化共育,承認「獻身於世界」而守護萬物的 共榮共在,共同活在「萬物化育」的有情天地裏。因此我們看到《莊子》對「與物相遊」

的逍遙美學之描述,總會或隱或顯地涉及與自然萬物的親密倫理,尤其散發出物我相親的 無害氛圍:

60 戰國‧莊周著,清‧郭慶藩輯:〈齊物論〉,《莊子集釋》,頁 50。

61 戰國‧莊周著,清‧郭慶藩輯:〈人間世〉,《莊子集釋》,頁 147。

62 戰國‧莊周著,清‧郭慶藩輯:〈人間世〉,《莊子集釋》,頁 150。

63 戰國‧莊周著,清‧郭慶藩輯:〈大宗師〉,《莊子集釋》,頁 268、頁 284。

64 筆者曾有幾篇文章討論真人的「氣化身體」,參見〈《莊子》身體觀的三維辯證:符號解構、技藝融 入、氣化交換〉《清華學報》第 42 卷 1 期(2012 年 3 月),頁 1-43;〈《莊子》精、氣、神的工夫和 境界──身體的精神化與形上化之實現〉,收入《莊子靈光的當代詮釋》(新竹:清華大學出版社,

2008 年),頁 119-166。

65 戰國‧莊周著,清‧郭慶藩輯:〈大宗師〉、〈刻意〉,《莊子集釋》,頁 230-231、頁 544。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 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

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辟高下;中於機 辟,死於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 樹,患其无用,何不樹之於无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无為其側,逍遙乎寢臥 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66

莊子不同意惠施那種認知的普遍優位性,他批判惠施毫無覺察地一味採取規矩繩墨的 認知框架和實用標準來裁量自然、宰用萬物。但莊子也並非要極端化排除人的客觀化認知 能力,而是要再三提醒惠施那種啟蒙獨大心態的自我偏蔽。當人志得意滿而一味將萬物當 成自然資源時,稍不覺察,人同時也可能將自身的承認優位讓渡給認知優位,從此自我異 化成為了掠奪機器(狸狌)。於是人和萬物的原初承認關係,便從物我相遊的逍遙關係,

轉變成獵人與獵物的獵取關係。甚至獵人也成為他人眼中的獵物,獵人之間集體共創了人 力資源的物化生產鏈。人與人彼此利用對方的有用性,一起編織在相互工具化的用具網罟 中。人與人、人與物之間的相刃相靡之利害關係,遺忘了莊子「非利用性」的原初承認關 係。在莊子看來,惠施的「知盛」明顯有物化自然的傾向;除此之外,筆者認為從《莊子》

一書所描述的惠施因知盛好辯,結果掉入「自是非他」的相刃相靡之「失養」看來,惠施 過度偏於客觀化認知功能的執著,應該也有導致與他人同情共感的承認能力之遺忘嫌疑。

換言之,惠施偏取知盛的態度掉入了霍耐特(或卡維爾)所謂知識論模式在日常生活世界 之誤導,讓他難以在人與人之間進行原始倫理性的承認交往。然《莊子》有進於霍耐特的 是,從其對惠施的反省來看,《莊子》會認為對自然直接物化的單向認知,極可能同時造 成對自我、對他人的承認遺忘。對於人使用技術從而進行對物的效用操控,也可能反作用 地導致承認遺忘與自我物化。

從《莊子》〈天地〉篇漢陰丈人的反省案例來解讀,67《莊子》雖然未必全然否定「技 術」之操用(槔),但對於技術以效率為唯一準繩(有械於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 見功多),其可能對人類主體狀態的習染與反控,深有警覺(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 者必有機心)。《莊子》一方面透過漢陰丈人對技術的保持距離,反映出我們必須對技術的 實效性和宰控性有所警覺,甚至加以適度的批判治療,以恢復物我之道的承認優先性(機 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換言

66 戰國‧莊周著,清‧郭慶藩輯:〈逍遙遊〉,《莊子集釋》,頁 40。

67 戰國‧莊周著,清‧郭慶藩輯:〈天地〉,《莊子集釋》,頁 433-438。

之,當主體的虛心敞開被機械的機心給佔滿支配時,原本敞開於萬物的虛室生白之容納與 承認能力,便有被遺忘之嫌。亦即技術的認知態度與操作習慣,反作用地影響了主體的承 認狀態(神生不定),並導致物我承認關係的失落(道之所不載)。

值得關注的,《莊子》也透過孔子對漢陰丈人傾向:「直接將客觀化認知等同於物化」

而走向完全反技術的另一極端,給出了「識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內,而不治其外」的批 判,由此反映出《莊子》兼治內與外、平衡一與二的圓通立場。所謂「知其二」的內涵,

乃是針對漢陰丈人「只知其一」的批判而來。因為「只知其一」代表了漢陰丈人已從原先 強調承認優位性與反對技術同一性,片面而極端地掉入了完全反對技術的渾沌同一性與承 認唯一性。漢陰丈人擔憂外在技術對主體的機心干擾,一再退回內在的渾沌修為,結果造 成了客觀化認知與技術使用的全然排斥。類比來說,漢陰丈人為了擔心或對治惠施一類的 啟蒙主體之極端偏執,竟然擺盪回完全去主體化的渾沌狀態之另一個極端。從而產生了要 以渾沌的同一性神話取代啟蒙的同一性思維之沉溺。然而不管是惠施的啟蒙主體或者漢陰 丈人的渾沌去主體,兩者一樣「只識其一」,只是前者掉入了認知唯一性之極端,後者掉 入了承認唯一性之另一極端。因此《莊子》才會透過「知其二」來對治「只知其一」,進 行「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的批判,並從而走向承認與認知的「兩行」之來回運動。

「知其二」可以說是對技術同時保有「使用」與「批判」的自由周轉關係。因為一味 肯定「槔」之機械的效用與便利,可能掉入「只知其一」的技術同一性思維,但一味否定

「槔」之機械而全然摒棄,也可能掉入另一種「只知其一」的渾沌同一性思維。換言之,

單向的全然肯定技術(而遺忘渾沌),與單向的全然否定技術(而直接將客觀認知等同物

單向的全然肯定技術(而遺忘渾沌),與單向的全然否定技術(而直接將客觀認知等同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