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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三幕：成為忠臣與其劇班
本文第二章中，分析楊繼盛《自書年譜》自述其出生到 讀書，考中進士並初授南京吏部驗封主事，為官三年考滿返 家種種的生命經驗。本章則接續其敘事，從他返家後談起，
並接著討論楊繼盛上呈〈請誅賊臣疏〉的前後過程，以及其
《年譜》中對於下獄到朝審等記述之分析。
第二章我們看到的是《自書年譜》中，於家於私作為一 個理想士人的「楊繼盛印象」，第三章則是看到〈請誅賊臣 疏〉中，政治上作為一理想士大夫的「楊繼盛印象」，兩者 皆是楊繼盛試圖對自我形象的控制與有意識的展演，其「情 境定義」逐漸以此促成。而本章第一節與第二節將更細緻地 分析楊繼盛在以〈請罷馬市疏〉與〈請誅賊臣疏〉作為營造
「楊繼盛印象」的舞台前後，有何落差，並進一步探索此「情 境定義」，即一個於公於私皆符合理想的「楊繼盛印象」如 何實現，及對其實現背後的「劇班」協作的現象觀察。1 如高夫曼所言：「一個參與者做出的情境定義，是多個 參與者密切合作時表現出並維持著總體情境定義的部分」。2 為了維持某一特定「情境定義」的穩定性，而互相合作以獲 得共同利益的一群個體，則成為一「劇班」。3本章第三節以 王世貞為中心，進一步探析「楊繼盛印象」製造過程中，促 成「忠臣楊繼盛彈劾奸臣嚴嵩而受害致死」此「情境定義」
1 高夫曼(Erving Goffman)，徐江敏等譯，《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頁85-113，第二章。
2 高夫曼(Erving Goffman)，徐江敏等譯，《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頁85。
3 高夫曼(Erving Goffman)，徐江敏等譯，《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頁112-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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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是否有「劇班」的形成？若有，其意義為何？
(一) 從〈請罷馬市疏〉到「一歲四遷」
承續第二章末，楊繼盛考滿後返鄉，順道去泰山一游後 回到保定家中。因為叔叔治喪與未能攢錢返鄉二事，惹得兄 長不快，對比記述南京為官生活與泰山一遊時的自信口吻，
在「家」的場域裡，作為家庭內一份子的楊繼盛，明顯字句 間透漏出處處受制於人的苦悶。
然而這段強調自己孝敬尊長及為官守份而剩無餘錢資 助家裡二事，與下一段安排次男婚事時，以「彼富而我貧，
門戶不相對，素不甚相厚，心志不相孚」拒絕顯宦求親，皆 再再呼應楊繼盛不斷強調自身清廉守己的自我形象。最後楊 繼盛選擇與幼時同窗，「心志與己同」的李鶴峰結親。4 家事妥當之後，楊繼盛隨即入京，到吏部投文，順利地 陞遷至兵部車駕司員外。5楊繼盛自言：「予雖不才，然素妄 以天下事為己任。況此時虜患最急，又官居兵部，志欲身親 兵事，掃除胡虜」。6楊繼盛對前年庚戌之變仍記憶猶新，儘 管當時人在南京，卻為此「冠髮上指，肝腸寸裂，恨不能身 生兩翼飛至都下」。7當時南京議論紛紛，何遷等人還建議楊 繼盛北上勤王。
4 楊繼盛，〈自書年譜〉，手稿，1553-1555。今見：高朝英、張金棟，〈楊繼盛《自 書年譜》卷考略（上）〉，《文物春秋》，第2期，頁68。
5 車駕司是明朝才開始設置的兵部官職，主要職掌儀仗、禁衛、驛傳、廄馬等事宜。
楊繼盛雖官居兵部，自言「志欲身親兵事」，然就車駕司的工作實質內容，應離「騎 馬打仗」差距甚遠。
6 楊繼盛，〈自書年譜〉，手稿，1553-1555。今見：高朝英、張金棟，〈楊繼盛《自 書年譜》卷考略（上）〉，《文物春秋》，第2期，頁68。
7 楊繼盛，〈自書年譜〉，手稿，1553-1555。今見：高朝英、張金棟，〈楊繼盛《自 書年譜》卷考略（上）〉，《文物春秋》，第2期，頁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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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此，楊繼盛對於此時任職兵部，有著「雪城下凌辱 之恥」「以全國威」的期待，然而「一入部之後，見其上下 所行，俱支吾常套，不得著實幹事」，大失所望。8另一方面，
和南京的悠閒官宦生活相比，楊繼盛覺得北京兵部的工作環 境「真若曰天堂而墮於地獄，由仙侶而降為眾生。寅入酉出，
日幹瑣事，回思南都，不覺痛哭流涕。」9天天應對行政文書 細瑣之事，楊繼盛原先對於身居兵部，可以上戰場騎馬打仗 的想像完全幻滅。
楊繼盛寫給何遷的信中，可以看出他上〈請罷馬市疏〉
時的心情與想法：
得敕命後，即告病山居，涵養數年，然後出而幹 事，此弟定志也。不意方投文書，即有此轉，聞命驚 惶，若有所失，以未成之學，疏直之性，進則有敗壞 之凶，退則有避事之罪，天不成就，用之太早，幾非 在我，奈之何哉！
連日與一一相知講求出處之道，議論紛紜，莫知 折衷，請為吾兄陳之。
或告弟曰：「方今之世，和光同塵，可以免禍。以 子所為，禍定不免。與其得罪於人，陰受不測之禍，
孰若出位建白，直言時弊。死則為鐵脊之鬼，生則為 田野之人，以圖不朽，以求不忝所生，不亦可乎？」
此一說也。
或告之曰：「天下之事尚有可為，與其愚直以取重 禍，莫若上疏自獻，收豪傑，募死士，行邊疆，圖方 略，相機審勢，與虜決一死戰，以報蒼生殺擄之讎，
8 楊繼盛，〈自書年譜〉，手稿，1553-1555。今見：高朝英、張金棟，〈楊繼盛《自 書年譜》卷考略（上）〉，《文物春秋》，第2期，頁68。
9 楊繼盛，李洪程校注，〈與少司寇吉陽何公書〉，《楊椒山集校注》，頁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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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雪朝廷城下之恥，不亦可乎？」此一說也。
或告之曰：「位卑而言高，罪也，力小而任重，僕 也。莫若盡其見在之職，不為出位之思，俟權到手，
得行其志，然後斬奸賊之首，梟胡虜之頭，不亦可乎？」
此又一說也。
即此三說，證諸本體，莫知取捨，學問至此，莫 知究竟，萬望尋便速賜指教，以為弟行止依歸，甚幸 甚幸！10
楊繼盛信中提到，考滿入京之前他原有「告病山居，涵養數 年，然後出而幹事」的打算，然而獲知陞遷至兵部時，他潛 養的念頭全然打消。
雖然楊繼盛日後在《年譜》上說，在兵部的工作「支吾 常套，不得著實幹事」，然而寫給何遷的信中，有些故作姿 態地寫道自己這麼快就陞到兵部，彷彿是上天給予他立下戰 功的機會，然而「進則有敗壞之凶，退則有避事之罪，天不 成就，用之太早，幾非在我」。將自己官居兵部之事，講述 得如同「天將降大任」，自己則義不容辭，應擔負重任。雖 說兵部車駕司員外郎是個不大不小的官，然而非「騎馬打仗」
之職，但楊繼盛依然非常看重此次陞遷至兵部的機會，期望有 所作為，立下戰功，於是他天天與朋友討論「出處之道」。11其 中，有人建議他大膽建言，直言時弊；有人建議他毛遂自薦，
建立武功；有人建議他韜光養晦，明哲保身。12
從這些人的回答，如「以子所為，禍定不免」和「位卑
10 楊繼盛，李洪程校注，〈與少司寇吉陽何公書〉，《楊椒山集校注》，頁55-56。
11 《易經》中有句：「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出」指的是出世，而「處」
指的是隱退。在此可以理解成，楊繼盛向朋友們尋求在兵部工作上的建議，是要積 極表現，做一番大事；還是謹言慎行，明哲保身。南懷瑾，《易經繫傳別講》（臺 北：南懷瑾文化，2014），頁144。
12 楊繼盛，李洪程校注，〈與少司寇吉陽何公書〉，《楊椒山集校注》，頁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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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言高」等內容可看出，楊繼盛的〈請罷馬市疏〉在上疏前，
早已於同僚間傳閱，並相互討論。然而，就如同楊繼盛寫給 何遷的信末說道：「萬望尋便速賜指教，以為弟行止依歸，
甚幸甚幸」，他一方面表達惶恐，向人請教；然而另一方面，
其實心有定見，早已決定越職諫言。從信末所押日期，可看 出楊繼盛寫信與上疏為同一時間。13楊繼盛似乎有急求表現 之嫌，或許當時楊繼盛立功的預期心理大於惹禍。且就算惹 禍，若能「出位建白，直言時弊。死則為鐵脊之鬼，生則為田 野之人，以圖不朽，以求不忝所生」，確實是他所期望的。14 楊繼盛在〈請罷馬市疏〉中的主戰姿態，顯露出他對於 明代中葉後國力衰弱的事實，認知不夠。而他以漢族為中 心、認為「虜素賓服」的僵化華夷觀，也反映出他對明朝週 邊的情勢變化也不夠務實。15然而姑且不論楊繼盛在邊防政 務上的不成熟，單就比較楊繼盛的〈請罷馬市疏〉及《年譜》
中提及〈請罷馬市疏〉的部分，便會發現兩者書寫內容不同。
〈請罷馬市疏〉中，楊繼盛列出開馬市之「十不可五謬」
說：一不可忘天下之大仇、二不可失天下之信義、三不可損 國家之重威、四不可隳豪傑效用之志、五不可懈天下修武之 心、六不可開邊方通虜之門、七則不可起百姓不靖之漸、八 不可長胡虜輕中國之心、九不可墮胡虜狡詐之計、十則中國 之財與胡虜之馬兩不可相繼。16五謬則為：一謬為開馬市暫
13 此封信〈與少司寇吉陽何公書〉，標註日期為：季春望日生盛頓首覆。可知是三月 十五日時寫的。比對《明世宗實錄》卷三百七十一，書中標誌楊繼盛上〈請罷馬市 疏〉的時間為「嘉靖三十年三月癸卯」，頁6629。由此可知，楊繼盛回信與上疏為 同日，可見楊繼盛根本並未收到何遷的回覆之前，便迫不及待地上疏了。
14 楊繼盛，李洪程校注，〈與少司寇吉陽何公書〉，《楊椒山集校注》，頁55。
15 楊繼盛，李洪程校注，〈請罷馬市疏〉，《楊椒山集校注》，頁2。
16 Hammond並沒有直接翻譯楊繼盛的〈請罷馬市疏〉原文，而是翻自《明史》中〈楊 繼盛列傳〉。而〈楊繼盛列傳〉內容，又是參考谷應泰的《明史紀事本末》。
Hammond的第五點翻譯：
5. To send top commanders to border garrisons to talk of peace, with fancy clothes and elaborate banquets, while ignoring the basic conditions of military prepared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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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is the fifth thing which cannot be.
楊繼盛的第五點原文如下：
…in item five he expresses an aversion to fancy clothes and banquets which echoes his antipathy to the wealthy families who had sought him out on matrimonial grounds.
Kenneth J. Hammond, Pepper Mountain: The Life, Death and Posthumous Career of Yang Jisheng, p.21-23.；楊繼盛，李洪程校注，〈請罷馬市疏〉，《楊椒山集校注》，
頁3；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台北：華世書局，1976）卷六十，頁639。
17 楊繼盛 ，李洪程校注，〈請罷馬市疏〉，《楊椒山集校注》，頁2-9。
18 楊繼盛，〈自書年譜〉，手稿，1553-1555。今見：高朝英、張金棟，〈楊繼盛《自
18 楊繼盛，〈自書年譜〉，手稿，1553-1555。今見：高朝英、張金棟，〈楊繼盛《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