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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一幕：楊繼盛與楊繼盛印象
本章以介紹楊繼盛出生至 35 歲的生命經驗為主，核心 史料為其獄中撰寫的《自書年譜》，輔以其遺書與書信等。
《自書年譜》的書寫時間，為楊繼盛彈劾嚴嵩下獄後至 受刑棄市，即 1553 年到 1555 年這三年間斷斷續續寫成，其 中又大概分了三個書寫階段。從《自書年譜》手稿來看，全 文共 11131 個字，前 8296 字為其書寫的第一階段，大約為 楊繼盛下獄後三個月內寫成；第二階段大約是受杖後第四個 月寫成，約 1822 個字；最後一個階段，書寫時間跳到了 1555 年，為楊繼盛第三年朝審前夕所寫，共 827 個字。1
《自書年譜》的內容和動機，有其展演性質。第一，就 自身書寫的背景而言，與他彈劾嚴嵩下獄的背景事件息息相 關。第二，楊繼盛明確於年譜中，提過這份年譜將「作為後 日墓誌之用」。2換句話說，已設定將作為「墓誌銘」的年譜 書寫本身，便會有所美化與修飾，其「楊繼盛印象」是有意 展演與經營而產生出的。第三，楊繼盛身處一個自我書寫活 躍且關注聲望經營的時代環境。他的劾嵩與他的年譜書寫，
與整體環境互有關聯與影響。鑑於此，有別於多數有關楊繼 盛的研究將《自書年譜》的敘述不加解析地作為陳述其生平 經驗的史料，本研究則針對《自書年譜》內含的自我展演與 自我形象操作的特點，進行討論。
依據楊繼盛《自書年譜》自我書寫呈現的自我認同，大
1 高朝英、張金棟，〈楊繼盛《自書年譜》卷考略（下）〉，《文物春秋》，第4期（石 家莊，2011），頁56。最後185字為他人補寫。
2 高朝英、張金棟，〈楊繼盛《自書年譜》卷考略（下）〉，《文物春秋》，第4期，
頁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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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可以將楊繼盛出生至 35 歲的生命經驗分成兩階段，一為
「從白衣到士人」（1 歲－25 歲），二為「從士人到文人」（25 歲
－35 歲）階段，分段點為楊繼盛中舉前後。楊繼盛出生至 35
歲的生命經驗與文本分析，為本章處理之重點。楊繼盛 35 歲後以及劾嵩與下獄的生命階段，將於第四章處理。
(一) 從白衣到士人（1歲－25歲）
楊繼盛的《自書年譜》（以下簡稱《年譜》）的開頭，跟多 數明人年譜一樣，從家族根源談起：楊家原先住長城古北口
外小興州（約今河北灤平縣城北），到了烈祖（曾曾曾曾祖父）楊
百源時，楊家遷到保定府容城縣（今河北保定容城），並開始 家族繁衍，且「世業耕讀」。3
明初因為來自北方蒙古的壓力，官方幾次命令將塞外邊 民遷徙入內。一部分長城外小興州人大約就在 1374 到 1391 年間由政府規劃遷往保定府，並獲得當地戶籍，估計此期間 約 4 萬人從長城口外遷入保定。保定作為北方的重要戰略地，
是明初主要移民重點區域，其中許多移民來自小興州。4其 後，隨著蒙古殘餘勢力漸漸消弱，洪武時在小興州所設衛所 的軍事作用變小，於是到了惠帝時（1399）便下詔將各衛所 中 只 有 一 個 男 丁 的 軍 籍 家 族 放 免 為 民 籍 。 永 樂 元 年 時
（1403），北平行都司改名為大寧都司並且移至保定府，而此
時也有一批小興州人隨著大寧都司移到保定，然而這批永樂 時遷來到保定的小興州人，仍然維持著軍籍或者由軍衛代管
3 楊繼盛，〈自書年譜〉，手稿，1553-1555。今見：高朝英、張金棟，〈楊繼盛《自 書年譜》卷考略（上）〉，《文物春秋》，第2期（石家莊，2011），頁62。
4 魏雋如，〈明初移民保定的小興州人為何稱來自山西或洪洞縣〉，《中國歷史地理 論叢》，第2期（保定，2000），頁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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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民籍人口，並沒有歸入當地的民籍。5
以楊繼盛出生於 1516 年，每代相差 25 歲推算的話，楊 家應該是洪武時遷入保定的早期移民者，且遷入時維持著民 籍身分，比起永樂時才遷入保定的軍籍小興州人，更具有階 級向上優勢。然而從祖父楊百源以來「世業耕讀」，家族內 雖有人補廩縣學生員，最高只到了教官職位而已。教官一職 雖然參與許多地方教化事務，但卻處於明代官僚體系結構的 最底層，權力不大，反映出楊繼盛原生家庭的社會地位不算 太高。6而土木堡之變後，景泰年間因為財政需求，開始准許 生員納粟納馬入監，到後來連沒有功名的庶民也可以捐監。
生員的社會地位可說是越來越低。7從此推斷，楊繼盛原生家 族「世業耕讀」，其社會地位在儒家四民論階序中，偏屬「耕 農」。而從其《年譜》內文中，楊繼盛父親與兄長皆無人任 官職，其原生家庭很明確地應歸類於民戶。
楊繼盛如何定位自己原生家庭的社會地位，在《年譜》
裡並沒有清楚的表示，但於就刑前留給兒子的遺書中，楊繼 盛對兒子叮嚀家務事時，說道「我們係詩禮士夫之家，冠婚 喪祭必照家禮行。你若不知，當問之於人，不可隨俗苟且，
庶子孫有所觀法」，8就很清楚傳達出成年後的楊繼盛，認定 其自身家庭的自我社會地位，是位於四民階序中的上層者，
顯示出其對於身為士大夫的自我認知與認同，並強調「我們 係詩禮士夫之家」，叮嚀兒子必須遵禮行事，是因為「庶子 孫有所觀法」，必須藉由禮法，與家族內其他庶子孫有別。
楊繼盛自認身為階序中的上層者，必須以禮法行事做世人榜
5 魏雋如，〈明初移民保定的小興州人為何稱來自山西或洪洞縣〉，《中國歷史地理 論叢》，第2期，頁185。
6 吳智和，《明代的儒學教官》（台北：學生書局，1991）。郭培貴，〈論明代教官 地位的卑下及其影響〉，《明史研究》，第4輯（北京，1994），頁68-77。
7 何炳棣，徐泓譯，《明清社會史論》（臺北：聯經，2013），第一章，頁22、35-37。
8 楊繼盛，李洪程校注，〈父椒山諭應尾應箕兩兒〉，《楊椒山集校注》，頁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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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以達到社會教化之目的。
族內有人做過生員與教官的家世背景並不值得炫耀，倒 是日後考上進士的楊繼盛，以這樣一個下層耕讀家族的家族 敘事中，安排自己的誕生進場，便顯得特別有意義。楊繼盛 因擁有書寫能力，以及隆慶皇帝宗繼位時為其反正，獲得官 方認可，擁有能代表其族人發言與撰譜的家族敘事論述權。
楊繼盛生於正德 11 年（1516）農曆五月 17 日辰時，他 有個同母兄長名繼昌、三個胞姊以及妾生庶兄名繼美，楊繼 盛是家中第三個男孩。他寫道當他父親看到其出生樣貌，喜 悅地說：「今觀此孩，首、身、股三停，此必不凡也。改換 門閭，大吾宗族，在是子矣。」9三停，即臉三停與身三停，
是中國相術中的一個術語。臉三停，為額頭髮際到印堂、印 堂到鼻準與人中到下巴。身三停，即頭到肩、肩到腰和腰到 足這三部分。楊繼盛父親所指即身三停。三停的比例勻稱，
關乎一個人的命運，而其命運也連帶影響到家族命運。身處 同時代的唐順之（1507－1560）言及：
形之有餘者，頭頂圓厚，腹背豐隆，額濶四方，紅唇 齒白，耳圓成輪，鼻直如膽，眼分黑白，眉秀踈長。
肩膊齊厚，胷前平廣，腹圓垂下。行坐端正，五嶽朝 起，三停相稱，肉膩骨細，手長足方。望之巍巍然而 來，視之怡怡然而生，此皆謂形有餘也。形有餘者，
令人長壽無病，富貴豐榮矣。10
除了意味著富貴好運的身形比例之外，待其漸長時，頭型變 長且圓，人人看到都稱讚道，這是帶來好運的壽星頭。
9 楊繼盛，〈自書年譜〉，手稿，1553-1555。今見：高朝英、張金棟，〈楊繼盛《自 書年譜》卷考略（上）〉，《文物春秋》，第2期，頁62。
10 唐順之，《荊川稗編》卷之六十六，「論形有餘」條，頁4447，據明萬曆九年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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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術在明代社會相當普及，也益受重視。11以出生福相 介紹自己的出場，可以讀出楊繼盛對自身的人生期許與其對 自身命運的樂觀。然而，這一段文字的書寫時間，卻是楊繼 盛下獄後三個月內生死未卜的狀態下寫成，以「大吾宗族，
在是子矣」如此樂觀的起頭姿態，或許是作為自我鼓勵，也 或許是為了自我標榜。或許此時楊繼盛並不認為自己會因劾 嵩致死，甚至認為前途仍在，待其「大吾宗族」；然而也或 許相信自己必能成為一忠臣，而「大吾宗族」。
楊繼盛的福相並沒有帶來父親持續的關愛。五歲時，「父 妾專權」，家庭失和，舅舅告上官府，最後離異分居且析產 三份。「父妾專權」這四個字，僅出現在手稿中，後人修改 過的版本皆將這四字改成了「有寵而妒」。12
六歲時，因為「嫂惑於庶母之唆，兄惑於嫂氏之言」，13 哥哥和媽媽又分家，家產再分為二。這段時間楊繼盛和母親 姐姐相依為命。由於失去了主要的男丁，楊繼盛年紀又太 小，耕種工作變得更辛勞，他仍記得自己小小的身軀背負著 稻束，跟著母親和姊姊一同蹣跚走著，鄰人看到了都不禁難 過流淚。沒多久，母親過勞逝世，父親和庶母怕舅舅告上官 府而遠避，經鄰居勸說，拖了兩個月才返家處理後事。七歲 的楊繼盛，失去母親，整天哭泣，自言當時「狼狽孤苦良為
11 吳蕙芳，《萬寶全書：明清時期的民間生活實錄》（台北：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
2001），頁236-239。
12 將「妾」與「權」並列，並設定在明代，搜尋中國基本古籍庫，所得數量僅得 69 條，
可見其少見。且其「權」字的使用，與「妾」字，多無相關。我們可以從很多明代 史料看到，「專權」常與「小人」、「宰相」、「宦官」、「王振」、「劉瑾」、
「權臣」、「嚴嵩」或「張居正」等並用。楊繼盛「妾」與「專權」的並用，並非當 時的常用語。這或許可以透露楊繼盛將自身家庭「父妾專權」的經歷投射在對嚴嵩 的彈劾上的心理動機。
13 楊繼盛，〈自書年譜〉，手稿，1553-1555。今見：高朝英、張金棟，〈楊繼盛《自 書年譜》卷考略（上）〉，《文物春秋》，第2期，頁62。由此推估繼昌的年紀至少 大繼盛十歲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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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極也」。14
八歲時，儘管父親與兄長都同住，生活較穩定，但楊繼 盛的牧童生活，無人約束也無人關心，時常夜宿牧場或瓜 棚，沒人發現也沒人找尋。一天他跑到村中玩耍，看到有個 老儒生設塾蒙教，「見諸生揖容之美，聞諸生吟誦之聲，心
八歲時，儘管父親與兄長都同住，生活較穩定，但楊繼 盛的牧童生活，無人約束也無人關心，時常夜宿牧場或瓜 棚，沒人發現也沒人找尋。一天他跑到村中玩耍，看到有個 老儒生設塾蒙教，「見諸生揖容之美，聞諸生吟誦之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