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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二幕：楊繼盛印象與其時代背景
上一章依據楊繼盛《年譜》所敘，針對其 35 歲前的生 平進行敘事分析，從中看出楊繼盛自我書寫上的自我展演性 質。這一章進一步要探討的是，楊繼盛作為展演者，其「情 境定義」是什麼？
所謂「情境定義」，即強調人們以所認知到社會現實與 情境，採取他所認為合宜的行動與姿態，從而在特定的場合 中，維持一種合宜的形象，而得以融入與被認同其角色扮 演。我們可以將之理解成：一個展演者進入互動時，所選取 的角色設定與劇本。而這「情境定義」：
明確或不明確地聲稱他是怎樣的一種人時，他便自動 地對其他人產生一種道德要求，使他們根據這種類型 的人所能期待的方式來衡量他的價值，並根據這種方 式來對待他。1
為了促成「情境定義」之實現，表演者將「不得不堅持表現 出一種他所表白的自我」，以順利完成演出。2
進行討論楊繼盛所選取的「情境定義」之前，得先從楊 繼盛彈劾嚴嵩的奏疏內容分析著手。以下對楊繼盛的〈請誅 賊臣疏〉的「情境定義」分析，可以見到楊繼盛如何定義情 境，又如何在此「情境定義」中，以「小臣彈劾大臣」的道
1 高夫曼（Erving Goffman），徐江敏等譯，《日常生活的自我展演》（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頁13。
2 高夫曼（Erving Goffman），徐江敏等譯，《日常生活的自我展演》（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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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姿態展現自己，獲取認同。
(一) 〈請誅賊臣疏〉與自我展演
嘉靖 30 年（1551）初，楊繼盛因上疏諫阻開馬市而被貶 到陝西狄道當典史。受謫不到兩年，政局有了變化，楊繼盛 轉貶而陞。於《年譜》中，楊繼盛寫道他自覺受恩惠之大，
連保定老家也不回，急忙趕路上任。前往北京的路上，他苦 思如何報效朝廷。途中某日，他秉燭靜坐至深夜，卻「無下 手得力處」，這時他的妻子便說：「奸臣嚴嵩老在位，豈容直 臣報國耶？當此之時，只不做官可也。」楊繼盛一聽，「乃 知所以報國之本」，即：彈劾「賊臣」嚴嵩。3於是開始著手 撰稿，謄稿改稿加上奏疏送入時的耽擱，大約前後花了兩週 多，將奏疏呈上。
首先，依照奏疏格式，楊繼盛先報上自己官職與名字，
接著提到前次下獄之事與此事上疏之理由：
兵部武選清吏司署員外郎事、主事，臣楊繼盛謹 奏：為感激天恩、捨身圖報，乞賜聖斷早誅奸險巧佞、
專權賊臣以清朝政，以絕邊患事。
臣前任兵部車駕司員外郎，諫阻馬市，言不及時，
本內脫字，罪應下獄。被逆鸞威屬問官，將臣手指拶 折，脛骨夾出，必欲置之於死。荷蒙皇上聖恩，薄罰 降謫，不二年間，復升今職。夫以孤直罪臣，不死逆 鸞之手，已為萬幸，而又遷轉如此之速，則自今已往
3 楊繼盛，〈自書年譜〉，手稿，1553-1555。今見：高朝英、張金棟，〈楊繼盛《自 書年譜》卷考略（上）〉，《文物春秋》，第2期，頁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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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年，皆皇上再生之身；自今已往之官，皆皇上欽賜 之職也。
臣蒙此莫大之恩，則凡事有益於國家，可以仰報 萬一者，雖死有所不顧。而日夜祇懼，思所以捨身圖 報之道，又未有急於請誅賊臣者也。況臣官居兵曹，
以討賊為職。然賊不專於胡虜，凡有害於社稷人民者，
均謂之賊。4
楊繼盛開頭首先提及上回諫阻馬市，幾乎被「逆鸞」「置之 於死」，好在「荷蒙皇上聖恩，薄罰降謫。不二年間，複升 今職」，楊繼盛感念萬分。除了強調對升遷的感恩之情之外，
可以看出楊繼盛面對皇上時（以及讀到這篇奏疏的士人們），有 意強調自己的出身背景。
兩年前諫阻馬市的奏疏上，楊繼盛寫到「臣以孤寒進 士，初入仕途，父母早喪，妻子無依」。這次彈劾嚴嵩，同 樣以「孤直罪臣」作為自我形象，且奏疏末又言「前諫阻馬 市，謫官邊方，往返一萬五千餘里，道途艱苦，妻子流離，
宗族賤惡，家業零落」。5楊繼盛刻意一再強調自己出身之寒 微孤苦，彷彿這樣的身分給予他道德上的優越。而「孤寒進 士」身分形象與「一再犯顏直諫」的行為，並相結合與重複 強調，使他的彈劾行為看起來似乎更具有正當性。這裡我們 可以看到楊繼盛將自己在一開始彈劾嚴嵩時的角色，設定為
「彈劾大臣的孤寒初仕進士」。楊繼盛崇拜的師兄楊爵（1493
－1549）「年二十始讀書。家貧，燃薪代燭」，6然而於其〈固 邦本疏〉和〈隆治道疏〉二疏中，絲毫不見這種強調孤寒背
4 楊繼盛，李洪程校注，〈請誅賊臣疏〉，《楊椒山集校注》，頁10。
5 楊繼盛，李洪程校注，〈請誅賊臣疏〉，《楊椒山集校注》，頁21。
6 張廷玉等奉敕撰，《明史》，收入《二十五史》卷209，〈楊爵列傳〉，頁8b，新編 頁碼22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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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的姿態。7
作為「孤寒進士」和「孤直罪臣」的楊繼盛，接著寫道 自己此次「遷轉如此之速」皆因皇上聖恩，「自今已往之官，
皆皇上欽賜之職」，可以看出楊繼盛努力試圖將此次升遷與 皇上賞識做因果關係連結，更甚而以自己「自今已往之年，
皆皇上再生之身」，對比文中一直強調自己的「孤」，楊繼盛 的「皇上再生之身」自白，渴望被最高統治者賞識的姿態毫 無遮掩。楊繼盛貶謫狄道之前，因苦無盤纏而變賣祖產，與 繼昌決裂，因此說自己「宗族賤惡，家業零落」。被哥哥斷 絕往來的楊繼盛，不斷強調自身的「孤」其實也反映他在家 庭倫職上的失意與挫折。而他一再強調自己的起復是「皇上 再生之身」，或許是想從官場功名中再次振作，重獲歸屬。
自恃著升遷的勢頭，楊繼盛接續上回諫阻馬市中誓不兩 立的討賊姿態，將矛頭從大明國之外的「賊虜」俺答，指向 大明國之內的「賊臣」嚴嵩：
臣觀大學士嚴嵩，盜權竊柄，誤國殃民，其天下 之第一大賊乎！方今在外之賊，惟胡虜為急；在內之 賊惟嚴嵩為最。胡虜者，犬羊之盜，瘡疥之疾也；賊 嵩者，門庭之寇，心腹之害也。賊有內外，攻宜有先 後，未有內賊不去而可以除外賊者，故臣請誅賊嵩，
當在剿絕胡虜之先。
且嵩之罪惡貫盈，神人共憤，徐學詩、沈煉、王 宗茂等常劾之矣，然止皆言嵩貪污之小而未嘗發嵩僭 竊之罪。8
7 楊爵，《楊爵集》（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15），頁129-135。
8 楊繼盛，李洪程校注，〈請誅賊臣疏〉，《楊椒山集校注》，頁11。由於四庫本的
〈請誅賊臣疏〉將原文中的「胡虜」，改成「外患」、「邊境」、「賊寇」等詞，所 以Hammond在未參考原文的狀況下，翻譯多處有誤。將楊繼盛不斷強調的北方「胡 虜」問題，解讀成他對江南的倭寇戰事也有所批評。另外，Hammond誤將徐學詩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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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繼盛說嚴嵩「罪惡貫盈，神人共憤」，且是比起外賊更應 先去除的「內賊」。接著進一步指出，之前已有許多人如徐 學詩、沈鍊、王宗茂都彈劾過嚴嵩，但「止皆言嵩貪污之小 而未嘗發嵩僭竊之罪」，意指他們的攻法都不未擊中要害，
於此點出楊繼盛此篇奏疏的攻法特點，就是嚴嵩之「僭竊之 罪」。
他接著以「皇上敬天之誠，格於皇天，上天恐奸臣害皇 上之治，而屢示災變以警告」的儒家天人感應之說，帶出近 日幾次天災進行諫言，如「去年春雷久不聲」意指「大臣專 政」，「去年冬日下有赤色」則是「下有叛臣」，而「各處地 震與夫日月交食之變」是說賊臣「侍其側而不覺，上天仁愛 警告之心亦恐怠且孤矣。」9
楊繼盛說嘉靖皇帝遲鈍也罷，然而他又再補上「不意皇 上聰明剛斷，乃甘受嵩欺，人言既不見信，雖上天示警亦不 省悟，以至於此也」這樣直白的話，甚而無禮。當時他的奏 疏被傳抄時，並非眾人皆認同，將他的彈劾視為一「披膈犯 顏」的忠諫行為。10如徐學謨便提到：
比部諸郎相戲曰：「繼盛之刑犯何律乎？」曰：「不犯 律，而顧犯聖經。孔子曰：『直而無禮則絞。』此之謂 也。」滿朝傳之捧腹。11
比部，即刑部。刑部的人知道楊繼盛的彈劾並沒有犯上什麼
譯成徐階。Kenneth J. Hammond, Pepper Mountain: The Life, Death and Posthumous Career of Yang Jisheng, p.37-39.
9 楊繼盛，李洪程校注，〈請誅賊臣疏〉，《楊椒山集校注》，頁11-12。
10 順治皇帝，〈褒忠錄序•楊繼盛論〉，收入李衛等修，《（雍正）畿輔通志》卷七，
頁429，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1 徐學謨，《世廟識餘錄》（臺北：國風，1965）卷十七，頁4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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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法，卻是「顧犯聖經」，也就是明知卻無禮地觸犯皇帝的 面子。「直而無禮則絞」典故來自論語〈泰伯篇〉中「恭而 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
此段話，該句原意是說：言行太過直率而無禮，就如同絞繩 一般，越絞越緊而斷。12口直心快，但卻不知禮數，便顯得 尖酸刻薄，得理不饒人。皇侃《論語義疏》便言道：「絞猶 刺也，好譏刺人之非，以成己之直也。」13用太過偏激的話 去批評別人，以成就自己的「直」，這樣的解釋非常透徹中 肯。刑部的人玩文字遊戲，把「絞」的意涵直喇喇地解讀成 絞刑，而這笑點自然能被熟背論語的讀書人，心領神會而「傳 之捧腹」。
既然嘉靖皇帝對於賊臣「侍其側而不覺」，楊繼盛便「以 嵩之專政叛君之十大罪，為皇上陳之」，十罪內容洋洋灑灑，
約三千字，簡要如下：一、「以丞相自居，挾皇上之權」；二、
「票本之任，遂竊威福之權」；三、「彰己之能以與君爭功」；
四、「縱奸子之僭竊」；五、「冒朝廷之軍功」；六、「引背逆 之奸臣」；七、「誤國家之軍機」；八、「專黜陟之大柄」；九、
「失天下之人心」；十、「壞天下之風俗」。14
寫完十罪，楊繼盛意猶未盡，續發五奸：一、「皇上之 左右皆賊嵩之間諜」；二、「皇上之納言乃賊嵩之攔路犬」；
三、「皇上之爪牙乃賊嵩之瓜葛」；四、「皇上之耳目皆賊嵩 之奴僕」；五、「皇上之臣工多賊嵩之心腹」。15
雖然奏疏列點分了「十罪五奸」，但其實楊繼盛指責嚴 嵩的內容不脫一件事，即侵權，嚴嵩侵占皇權。由「十罪五 奸」歸納出嚴嵩所侵占的皇權所屬權力類型，主要是任用大
12 皇侃，《論語集解義疏》（南昌；江西人民，2009）卷五，〈泰伯篇〉，頁153。
13 皇侃，《論語集解義疏》卷九，〈陽貨篇〉，頁358。
14 楊繼盛，李洪程校注，〈請誅賊臣疏〉，《楊椒山集校注》，頁12-18。
14 楊繼盛，李洪程校注，〈請誅賊臣疏〉，《楊椒山集校注》，頁1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