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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結論
面對現今許多坊間通俗讀物多將楊繼盛的《年譜》當作
「忠臣義士」故事閱讀的同時,作為史學研究者應如何就文 本產生的背景與意義,重新定位與解讀楊繼盛的《年譜》,
是本文之研究起始點。
首先,《年譜》是楊繼盛自撰的編年傳記,其根本目的 為擇列其生平事蹟,「以為後日墓志之用」。1再來,從分析內 容中的自我標榜以及不斷強調的「以國家權力代理人自居的 士大夫」認同取向,《年譜》又可以說是楊繼盛作為一成功 爬升的明代進士之自我書寫。然而若再把彈劾嚴嵩而下獄的 背景納入考量的話,楊繼盛的《年譜》不僅僅單純是為了記 述其生平而寫,更是為了爭奪對此事件以及自身形象的話語 權而寫,而這與「忠臣楊繼盛」印象之製造有絕對的關係。
一心向學、禮讓兄長、考科舉、娶妾、學易學制樂、學 詩文之學、參加講論及登泰山,這些在楊繼盛《年譜》中刻 意擇選的生平記述,都是「向上流動要求人們做出的合適表 演」。這其中每一項行為中,都有合適的符號特徵,是當時 微寒之士向上流動時,可運用來美化與突出自己的日常表 演。楊繼盛以合適的展演進行印象管理,證明自己的向上爬 升,成功呈現出一個符合儒家理想君子形象的「孤寒進士楊 繼盛」角色。
本研究對於楊繼盛之於其「忠臣楊繼盛」角色扮演上的 主動性心理動機分析,主要從兩個面向著手:一是其個人成
1 楊繼盛,〈自書年譜〉,手稿,1553-1555。今見:高朝英、張金棟,〈楊繼盛《自 書年譜》卷考略(上)〉,《文物春秋》,第2期,頁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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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環境,二是他當時身處的政治文化與社會環境。從他《年 譜》書寫中,多處有關其成長環境的記述中,可看到幾個訊 息:童年家庭失和、父母早逝、兄長的否定與貶低刺激他積 極向外尋找「意義他者」、重複出現「受人稱讚」的核心情 節、漸漸培養出對「以國家權力代理人自居的士大夫」的身 分認同,及「以天下事為己任」的政治想像等。或許可以說,
《年譜》之於楊繼盛,不是在「視履考祥」,2更不是在內省或 驗其學,而是在向外尋求認同與接納,是一心想向這個世界 證明自身之價值的表現。而楊繼盛確實也因《年譜》書寫中 的自我展演,使他的「楊繼盛印象」更具戲劇影響力,並更 加感動人心。皇甫汸(1497-1582)在《楊忠愍公集》序中提 到閱讀楊繼盛《年譜》後的感想,便說:
觀公所述年譜,蓋自綺嵗英敏夙挺,艱阻備嘗,混跡 牧豕之羣,研精掛牛之日,即以天下為已任,學以談 道徳務經術,而恥為富貴紛華之習。……至誦其言,
猶凛凛足以鼓天下之正氣,而激天下之士風,雖被笞 箠,闗木索暴體裂膚,受辱慘酷,而志不為亂,氣不 為沮,非素養有定能然哉?……公在南司封,自謂肆 力於詩文之學,信非誣矣。夫靈運藝苑中散清流,猶 能占藻,俟時鳴絃揆日,愴霜葉之餘生,歎廣陵之絶 響,公詩欲還浩氣於太虛,矢忠魂於圖補,胡悲且狀 哉?3
2 劉宗周,《論語學案》,收入《劉宗周全集》(臺北:中央研究院文哲所,1996),
第一冊,頁321。劉宗周說:
學莫先於立志,志立後猛用工夫,方有持守可觀,持守得力,亦有解悟,可入悟之 久,則源頭盡,徹悟之極,則形神不隔,更由此而進之,則純乎天矣。從心所欲不 踰矩,所謂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天道也。蓋孔子從七十後,視履考祥,故自序年 譜如此,實萬世學者公案。
3 皇甫汸,〈楊忠愍公集序•代林中丞潤作〉,《皇甫司勛集》(臺北:臺灣商務,出 版時間不詳)卷三十八,頁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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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清代的毛奇齡(1629-1713)也說道:
予讀之,淚滴滴下……聞椒山之風而興起焉,且複輯 其遺文,惟恐其不偉於後而汲汲示世,此非君子之所 用心乎!夫椒山文士,其於聖學未知其有當與否,然 而讀其疏而知君臣焉,讀其諭兒文而知父子焉,讀張 夫人代夫疏而知其夫若婦焉,讀王繼津書與弇州王氏 所為狀而知朋友之交焉,至於兄弟,則年譜所記彰彰 也。4
從皇甫汸與毛奇齡的讀後感想,可以證實楊繼盛追求自我形 象與自我價值之展演成功。
Peter Burke 提及,他之所以選用「製作」(fabrication)一 詞定其書名,是因為「製作」(fabrication)一詞內含編年順序 與排序組織之義,可以傳達出發展、過程的意涵。5年譜本身 作為一種文類的編年敘事手法,也是一層層地將形象建構與 堆疊出來。凌翰(1510-1587)便說,若將其他記述人物之文 類如傳、狀、述、表、志或贊比喻成畫作,年譜則是塑像,
可以「得其全」且至少能「求其精蘊生氣」之「味道者之一 臠」。6為了記述齊全,「以為後日墓志之用」,或許是楊繼盛 選擇以年譜這個文體書寫的原因之一。7另一方面,嘉靖三十 年楊繼盛因請罷馬市事被貶到狄道,與兄長決裂,遭遇「宗 族賤惡,家業零落」種種困境。8他之所以選擇以年譜這種文
4 毛奇齡,〈重刻《楊椒山集》序〉,《楊椒山集校注》卷四,附錄五,頁193。
5 Peter Burke,《製作路易十四》(The Fabrication of Louis XIV),頁15。
6 凌翰,〈楓山章先生年譜序〉,收入黃宗羲,《明文海》卷221,頁27a-29a。
7 楊繼盛,〈自書年譜〉,手稿,1553-1555。今見:高朝英、張金棟,〈楊繼盛《自 書年譜》卷考略(上)〉,《文物春秋》,第2期,頁70。
8 楊繼盛,李洪程校注,〈請誅賊臣疏〉,《楊椒山集校注》,頁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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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或許也是取自「譜」本身有陳布、排列與紀錄順序之意,
比起「傳」等其他文類,更能傳達出楊繼盛在當時因為與原 生家族關係斷裂,渴求生命有所依歸的書寫心理動機。楊繼 盛這種對自我價值追尋的展演特性,深刻影響他對「忠」的 理解以及實踐。這點可從對其心理動機分析的另一個面向,
即楊繼盛當時身處的政治文化與社會環境來看。
嘉靖中期後的社會風氣轉變、城市活動與出版文化蓬勃 發展、文人網絡與名聲製造等等因素與條件,提供了越來越 豐富的展演舞台。政治環境上,「大禮議」時破格簡用頻繁 而形成的「驟貴」之風,造成朝班脫序,鼓勵小臣出位建白,
而建言出名與「爭則名高」現象變得越來越常見。這些社會 與政治上的變化,都影響了楊繼盛對於「忠臣楊繼盛」角色 扮演的心理動機,以及他對於「忠」的理解以及實踐。然而 同時不能忽略的,是「莊敬太子驟逝」、「二王傾軋」、嘉靖 皇帝的權術運用、楊繼盛的個人心理變化、楊繼盛的老師徐 階剛入閣的敏感時間、甚至是王世貞的個人遭遇等事件變 項,在「忠臣楊繼盛印象」的促成中,也多多少少有些作用。
明代中後期的「忠文化」裡,對「忠」實踐之戲劇化與 市場化,同樣反映在楊繼盛《年譜》書寫上的自我展演與兩 份奏疏所營造的「楊繼盛印象」。可以說,楊繼盛對「忠」
的理解以及實踐,實際上是明代士人追求自我表現與個人生 命價值的一種體現。當時身後評價未定的政治囚犯楊繼盛,
藉由書寫年譜與對外的書信交流等,將監獄內的場景,從具 有懲罰性質、封閉的場域,轉化成一公開、可供評論與參與 的展演舞台,有意識、有目的地進行自我形象的塑造與操 作,成功以「光榮的殉道者」形象流於人世。
嘉靖三十年楊繼盛因〈請罷馬市疏〉貶謫狄道,「因敢 言被貶」成了楊繼盛仕途上予人的「第一印象」,而此印象 攸關其考評與士人清議。正是因為楊繼盛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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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他初貶狄道時,讓當地官員誤認為他「為剛介性氣之士,
或不可相處,各懷疑畏之心」。9後來楊繼盛調整形象,變得
「平易守禮,可親可愛」,並說「素位而行,君子之常。居官 如戲場,時上時下,吾惟守分而已。」這才讓大家逐漸接受 他。10貶謫不到兩年,政局轉變,楊繼盛藉著「一歲四遷」
之勢,再度嘗試展演他的「第一印象」,上〈請誅賊臣疏〉
彈劾首輔嚴嵩。在這裡,我們可以把楊繼盛在〈請誅賊臣疏〉
嘗試定義的情境,理解成是一「小臣敢言」與「小臣彈劾大 臣專政」的印象呈現。
隨著入獄時間越長,審判結果不樂觀,楊繼盛自忖來日 不長,其《年譜》後半的內容轉而著重在書寫自己獄中肉體 受難等情況。而這些受難書寫與王世貞等文人往來唱和的詩 文與記述,漸漸交織並透過文人網絡與其他形式的傳播,將 其原先「小臣敢言」與「小臣彈劾大臣專政」的「情境定義」, 變成了「忠臣楊繼盛因彈劾奸臣嚴嵩而受害」。更因楊繼盛 奏疏中有句「召問二王」,觸及時忌,惹怒皇上,繫獄三年,
最終難逃死刑。作為嘉靖朝第一個「因諫言而問斬棄市」的 臣子,不僅僅是當時的人,可能連楊繼盛自己,都感到錯愕 與驚詫。
楊繼盛和其他人,其實明知「楊繼盛之死活」關鍵不在 嚴嵩,而在於「何時回怒兮天王聖明」。11謝肇淛(1567-1624)
便曾言:
世廟末年,雖深居不出,然威福無一不自己出者。分 宜父子,怙權行私,而密勿之地,所以交結近侍,窺
9 楊繼盛,〈自書年譜〉,手稿,1553-1555。今見:高朝英、張金棟,〈楊繼盛《自 書年譜》卷考略(上)〉,《文物春秋》,第2期,頁68。
10 楊繼盛,〈自書年譜〉,手稿,1553-1555。今見:高朝英、張金棟,〈楊繼盛《自 書年譜》卷考略(上)〉,《文物春秋》,第2期,頁68。
11 楊繼盛,李洪程校注,〈苦陰雨〉,《楊椒山集校注》,頁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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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聖意者,無所不至,惴惴不保首領是懼。蓋自夏言、
王忬、楊繼盛、張經之死,天下之怒分宜,始不可解,
而恩替勢敗,亦自此發端矣。12
僅從忤逆嚴嵩之人,如徐學詩(1518—1567)、周怡(1505-
1569)、沈束(1514-1581)、王宗茂(1511-1562)等至少十人,
全都沒有一人在嚴嵩敗後馬上復官,而是及至隆慶皇帝繼位 才起用或追贈,便可知大權始終在嘉靖皇帝手上,就連接任 首輔的徐階,也不能稍置一詞。
然而當年尹臺以「勿貽主上有殺諫臣名」說服嚴嵩的語 境,在「忠臣楊繼盛彈劾奸臣嚴嵩而受害致死」的「情境定
然而當年尹臺以「勿貽主上有殺諫臣名」說服嚴嵩的語 境,在「忠臣楊繼盛彈劾奸臣嚴嵩而受害致死」的「情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