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瑤在五○年代前期的十一部小說文本中,每一篇都有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 為主題,但隱藏在一襲甜美的愛情外衣背後,居然有《美虹》、《心園》、《危巖》、
《幾番風雨》、《蔦蘿》、《窮巷》、《屋頂下》、《斜暉》等高達八部小說文本中的人 物,有意無意地皆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下。其中有七位女性,幾乎都在傳統與自主 的掙扎中,皆為愛而付出生命的代價;由文本中可以理解「死亡」似乎是孟瑤對 未來憧憬不再存有一絲希望的一種心理投射,女性在現代與傳統的過渡社會中,
註定成為兩性關係下無可拯救的一方。
1、情與欲糾葛下的犧牲者
在孟瑤筆下所顯而易見的是女子在情與欲的糾葛中,全然地犧牲自我的女性 形象;「情欲根植於人性中,無法漠視,既有其被滿足的需求,又不能完全實現,
因之不時往返、衝撞於念起、掙扎、矛盾、不易的殘酷現實間。」37這根植於人 性中的情欲,在殘酷的現實間受著極大的考驗,尤以反觀五○年代初期在傳統父 權社會的桎梏下,女性尚未能全然開展自我,當處在情感的矛盾衝突中,女性經 常被動地處於一個被壓迫、被犧牲的地位,而深陷的情欲在不得抒解下,這份糾 葛往往將女性帶往死亡的幽谷。
1952 年所創作的《心園》是一部孟瑤私心頗鍾愛的小說作品,原名《三個 叛逆的女人》。孟瑤敘述自己的創作歷程,認為《心園》是她在服膺浪漫主義後,
決心向現實主義摸索的首部小說,讀者陳範生在〈心園讀後〉一文中盛讚「孟瑤 先生把她的思潮化為柔和的泉水,將這所『心園』點綴得有聲有色。」38,同時 也將這篇小說推薦給梁實秋先生,受到梁實秋先生極高的評價。至於孟瑤本人則
37 左德成,〈孟瑤小說中人物的情欲意識〉,《建中學報》,1995 年 12 月。
38 陳範生,〈心園讀後〉,《中央日報》,1953 年 7 月 13 日。
說因《心園》「給了我寫作的信心,便對它十分偏愛。」39她以在重慶廣益中學 教書時的背景為小說的藍本,敘述一個因天花而導致臉麻、一眼目盲卻深具愛心 的護士汩娟,克盡職責地照顧病篤的校長夫人。在校長夫人病逝後,因與充滿人 性美、令人如沐春風的校長田耕野長期相處後,也暗暗地對校長蒙生愛意;同時 地她與校長的養女兼弟媳丁亞玟,培養了一份深厚的同性情誼,也見證了亞玟一 生情欲的糾纏與自我毀滅。孟瑤這部繁植奇花異草的《心園》,尤其可以看見孟 瑤在五○年代前期,呈現女性赤裸裸感情的流瀉,她藉著亞玟的口說: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若不能縱情地愛自己所想愛的人,更莫若看見他受 苦,你連同情的資格都沒有。40
「縱情地愛自己所想愛的人」是丁亞玟一生中對愛情執著的表現,但這一份 情欲糾葛的摯愛,丁亞玟最後仍因束縛於傳統的禮教,身為校長養女與弟媳的身 份,只能將這份對養父田耕野狂放的情感,硬生生地壓抑在內心深處,訴諸她最 喜愛的夢湖與文峰塔,將這自然的景致當作田耕野的化身。當最後內心的衝突與 矛盾愈演愈烈到她自己也無法收拾時,丁亞玟終究走上了人生的不歸路,在她的 生命消逝殆盡時,她仍舊讓自己回歸最傳統、原始的角色,留下了她對最鍾愛的 校長的歉然,死前只喃喃地低吟:「我是你的孩子,最孝順的孩子!」她滿懷對 追尋愛情的遺憾,然後溘然長逝,在情與欲糾葛下她仍選擇做為傳統的信徒,縱 情一搏欲表明心志的豪情,最後仍順服於傳統的束縛,將真實的情感化為她生命 中永遠的秘密,成為傳統束縛下的犧牲者。
2、無力的執著與掙扎的苦痛
女性的人生旅程中,在外在傳統的壓力下,常將情欲緊緊閉鎖在內心深處,
若有機會獲得了釋放的空間,往往對情欲產生一種矝持與執著的痴情,對情感緊
39 孟瑤,〈自傳〉,《孟瑤自選集》,台北市,黎明文化出版,1979 年 4 月初版,頁 10。
40 孟瑤,《心園》,中央日報出版部,1984 年 9 月初版,頁 133。
緊握住不放,在期望獲得回報的心情下,也致使女性在執著與掙扎中更形受苦。
《屋頂下》的瑩瑩與向易之的婚外之戀,瑩瑩痛苦而執著地說:
我現在才知道愛一個人也滿費力的…怕愛得不夠熱,怕愛得不長久;沒有 愛的時候是空虛寂寞,有愛的時候是惶急凌亂。都不是滋味,不過我還是 願意愛。41
在不能愛而去愛的慌亂的情感發展中,瑩瑩深覺自己身為婚外情人的弱勢,
她雖願意無計回報地去愛,但也惶恐自己已漸漸失控的情感需索,終究有面臨決 斷的一天。執著與掙扎的痛苦,取與捨兩難的困境,她幾乎無力招架這份失控的 情感,她說:
我愛得越深,感情便越複雜,心境便越沉重。我很快樂,也很痛苦;我很 滿足,也很貪婪;我很堅強,也很軟弱;前不久我曾向你勇敢的說過,我 不會傷害你,到必要的時候,我會離開;實則,我非常膽怯於去實現這一 句話…獨自離開,總是很難的!42
無力的執著與掙扎的下場,自然還是悲劇,瑩瑩獨自實踐「離開」的承諾,
在眾所不明的情況下,挽救了房東純稚的女兒被祖謀所騙的危險,並輕易地讓摯 愛的向易之掙脫了兩難的困境,所以向易之的妻子說:「我不如她,我的愛情是 與忌妒連在一起的;她的愛情是與犧牲連在一起的!」43人性之可貴,將自己的 生命置之度外,成全愛人而無所要求,在無力自處的執著與痛苦中,死亡即成為 解脫可行的便道。死亡的腳步常跟隨在美麗的愛情之後,悄悄地啃蝕有情人痛苦 的心靈,《蔦蘿》裏的蕊青,在拋棄了自己十年的婚姻後,伴隨著年輕的戀人來 到異鄉,展開全新的生活,但愛情的腳步卻迅疾地從她的身旁躲開,看著年輕的 戀人殘酷、冷漠地對待,縱使心如刀割也無法尋回失落的愛情,當她無奈地記錄
41 孟瑤,《屋頂下》,台北,中央日報出版社,1984 年,頁 312。
42 孟瑤,《屋頂下》,台北,中央日報出版社,1984 年,頁 324。
43 孟瑤,《屋頂下》,台北,中央日報出版社,1984 年,頁 343。
下自己的心情說道:
到今天我才明白把生命寄託在愛情上是多麼愚昧和危險。它存在,它美 麗,它迷人,但它消逝得太快了…他真正地曾以生命關愛過我的。只是如 今愛情的火焰已經燃燒淨盡,只剩下一堆愛情的灰燼了。44
蕊青當初蓬勃熾熱的愛情,轉瞬間已化成一堆灰燼,年輕的戀人無法承受蕊 青依附纏繞式的愛情,悄悄地準備秘密出國遠走高飛,傷心絕望的蕊青終於被這 殘酷的事實打擊得一病不起,守望在身邊的年輕戀人也終於衡量出自己愛情的重 量,但為已晚,蕊青已痛苦而逝。在孟瑤此時期的小說文本中,《心園》中的亞 玟、《危巖》中的嬋娟、《幾番風雨》中的小薇、《窮巷》中的小翠、《斜暉》中的 彥珊都有著相似的影子,這些文本中的情節寓含著某種的諷刺意味,它引導著讀 者看到了女性在現代社會中、在為愛而執著、掙扎與苦痛後,她們都付出可貴生 命的代價。也象徵著在傳統與自我的決裂中,走出傳統並不意味著一定也能走出 自我的宿命安排;在歷史的變化當中,她們並沒有獲得更充分的生存理由和幸褔 的條件,她們最終註定成為兩性關係下的犧牲者。
在五○年代前期孟瑤的「死亡」文本中,可看出「死亡」似乎是孟瑤對未來 憧憬不再存有一絲希望的一種投射;當國家前途未卜,文壇上仍熱烈地高喊反共 懷鄉之際,孟瑤面對自己婚姻上的挫折與回鄉之路已夢斷的淒涼,她潛藏在內心 深處的失望與焦慮,在在都成為筆下人物無處可逃的惡夢。五○年代初期,政治 上的形勢已然明朗,欲回歸中國 / 往昔已成無望時,當「懷鄉」成為心中一種 隱隱作痛的情愫,那麼「死亡」未嘗不是一種解脫與逃避的方式,於是在小說文 本中「死亡」成為人物的歸宿。換一著角度看,這不也同時象徵著一個「新生」
的開始,文本中的人物不再存在「生」之困擾,懷念與回憶那些能啃食人心的刺 痛,都在死亡中解脫。由此可以深入探討一個有趣的現象,孟瑤五○年代前期小 說文本中的人物與「死亡」結下不解之緣,孟瑤小說人物在「置之死地而後生」
44 孟瑤,《蔦蘿》,台北,自由中國社,1956 年初版,頁 58。
的情節安排中,藉此擺脫過去的種種牽連,這不啻象徵著孟瑤對於過去的一種徹 底絕望與絕裂,希望能藉著「死亡」切斷所有與過往回憶的聯繫。
第三節 自主與限制衝突中的掙扎
在 1950-1955 年間在文壇主流的號召與影響下,孟瑤的小說創作亦相當成份 地配合了當時國民政府所積極主張的反共與懷鄉意識;囿於文壇主流的主導與限 制,那原已根植於內心的五四精神萌動的枝椏暫且隱藏身影,小說文本的敘述在 自主與限制的掙扎中,正悄然展開一場拉鋸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