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悲觀的婚姻論者
孟瑤在五○年代小說文本中,時常透露著在男權思想的主宰下,將踐踏女性 尊嚴與地位視為理所當然,男性為所欲為、目空一切的張揚氣勢,在現實中不夠 聰慧的女性卻無力扭轉;尤其是在婚姻關係中,男性往往掌握著主導權,女性縱 然能夠逃離男權的宰制,卻往往難逃命運殘酷的作弄。同時亦突顯女性在經濟主 權尚未獨立之下,擺盪在自主與現實之間,左右為難的窘境。在如糖衣的愛情毒 藥包裹下,是無望而淒絕的婚姻之路,婚姻的實質關係,有時往往只剩斯人獨憔 悴的淒涼。孟瑤對婚姻所抱持的悲觀心態,從《危巖》中呂潤軒的繼世雅芬身上,
最能感受其無力扭轉的挫敗感,雅芬在原本對婚姻滿懷希望與熱情的冀望中,捨 棄了原本獨身寧靜的單身生活,婚後卻得默默承受丈夫對婚姻的背叛,在家庭中 卻無法得到任何支持她的力量,雅芬對婚姻的信念也從原本高度熱切的理想,到 轉趨冷漠,甚而抱持著哀莫大於心死的心態:
我覺得它(婚姻)不過是生與死之間的一座橋樑,有了它,你可以從從容 容地找一個伴侶平安地走了過去;否則獨自涉水而行當然也可以,不過那 就既費力也緊張。從橋上走過去,路程這麼短,一會兒也就完了,對於身 邊的那個伴侶,又何必選擇太嚴?太理想了,到了分手的時候,反而更難 過!
孟瑤筆下婚姻似乎只是維繫生與死之間的必經過程,想像中愛恨交織、生死 不離的濃郁情愫,也因殘酷的現實與人性易於厭倦的心態下,澆熄了心中美好的 婚姻情調,最好是維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冷漠心境,也已扭曲了神聖婚姻的和穆 與嚴肅。
1、踐踏女性尊嚴與地位的兩性關係
孟瑤在小說《屋頂下》中,敘述一對「買賣式」的婚姻關係,瑩瑩的「定期 丈夫」-祖謀,是一位具有俊美丰儀的男人,聰明狡猾、八面玲瓏,在亂世中憑 著買賤售貴,也過著相當闊綽的生活。當他在商場上狠撈了一筆後,他開始四出 獵狩他的女人,他為瑩瑩秀美、淡雅而且帶著一點頹廢、冷漠的外表所吸引,但 他的腦筋裡只有錢、算盤與貨品,雖然女人是他生活中重要的部分,但「她們是 被包括在商品這一類的;他佔著瑩瑩,像買一隻花瓶、一套沙發似的,把她弄了 回來,擱在屋裏。」30被輕視地擱在屋裏的瑩瑩,也認清自己所處劣勢的地位,
他們彼此心裡都有數,這只是同居一年的關係、一年的買賣,買賣式的關係是短 暫而無情的。祖謀興緻來時對瑩瑩濃情蜜意、百般關懷,但實質上是遊戲式的人 生,毫無真心可言,因為掌握了經濟的主權,祖謀得意洋洋地為所欲為,在男性 傳統世界裡,他輕易地認為女人是隨手可取而不願真情對待:
把她擱在家裏,就像把一束花插在瓶裏一樣,直等那鮮豔褪盡的時候好丟 掉她。連想為她換換水,見見陽光,吸吸新鮮空氣的工作都不屑為。因為 鮮花多是呢!花錢就能買到。31
在男性「花錢就能買得到」的心態下,女性缺乏經濟獨立的劣勢,被「物化」
成商品,被閉鎖在男性威權的世界中。這讓人不禁想起凌叔華筆下一個著名的被
「物化」的女性人物-〈繡枕〉中在炎炎酷暑中熬紅了眼睛、耗盡心血繡一對鴛 鴦枕的大小姐。雖時空已轉換,女性已走出了閨閣,卻仍舊沒有走出女人的劣勢。
《屋頂下》的祖謀忽冷忽熱的情感,與毫不掩飾地時時對其他女性的覬覦,強烈 地顯示了男性對女性地位的卑視,瑩瑩看在眼裡,心中充滿無奈卻無力於扭轉頹 勢,在被動的佔有中,對祖謀的輕視與物化,卻因物質的需求而勉強自己完成這 樁「買賣」。所以在與共處同一屋簷下的向易之產生情愫時,她任性地釋放自己
30 孟瑤,《屋頂下》,台北,中央日報出版社,1984 年,頁 173。
31 孟瑤,《屋頂下》,台北,中央日報出版社,1984 年,頁 204。
的感情,選擇了完全主動的姿態,她要在貧困顛沛的生命中,去抓住一絲堅實的 感受,卻不能預測這份付出的感情,能維持多久。在孟瑤筆下,女性在兩性關係 中,往往受盡煎熬卻只能被動地隨波逐流、任憑踐踏;在新式的男女關係中,女 性的地位並未因此而得到翻轉,相形之下,反而有著更多令人難以言說的複雜與 難堪。
另一著作《蔦蘿》中,大學剛畢業年輕的孫北星與為真愛背叛償債式婚姻的 中年女子蕊青,兩人費盡心思力爭而來的相知相守。剛開始時的濃情蜜意,北星 感受到年長的蕊青在他心目中充滿了誘惑與柔情,使他感覺到每日的生活,像一 葉張滿了帆的輕舟,那麼靈巧地滑過前程萬里,每天似乎只有和她在一起,才領 會得出生命的歡樂。而殘酷的是無論多麼美好的愛情,一旦落實於平淡與長期的 現實生活後,往往也疾速地凋零枯萎。蕊青因與北星年齡上的差距,心中的不安 全感與全神貫注於愛情的瘋狂,一再壓得孫北星喘不過氣來,他心中不斷地想起 蕊青就似他曾在農家西窗下所見到的那株「蔦蘿」一般,
我幾乎覺得蕊青對我的這份情戀,完全像這窗前蔦蘿,她美麗,她糾纏,
她從你心靈植根,然後向你的思想,你的感情,還有你的四肢,曲曲盤升,
直到無一處沒有她的蹤跡為止。32
在文本中,蕊青除了愛情之外,別無企求,在斷絕了與前夫、親友的一切關 係後,北星成為她生命中的唯一,她說:
對於這份愛情,我幾乎變成了一個最豪奢的賭徒,在這一道注上我所擱下 的是生命、道德觀,以及一切人世間的關係,假若失敗,我即失去在這世 界上的生存權利了!33
將生命、道德觀與人世間一切關係都犧牲殆盡,像傾其所有賭注祇力拼一把
32 孟瑤,《蔦蘿》,台北,自由中國社,1956 年初版,頁 17。
33 孟瑤,《蔦蘿》,台北,自由中國社,1956 年初版,頁 46、47。
的賭徒般,蕊青將愛情視為生命的全然,不斷地向北星索求愛與關懷。然而對北 星而言,愛情卻只是他生命中的一部份,彼此間懸殊的索求與付予,是找不到平 衡點的,一方面蕊青傾心的付出,也使得北星像皮球般,對蕊青的反彈也愈大,
在兩性關係的地位上北星佔著絕對的優勢-他年輕、前程似錦、背後有父親正殷 殷期待著他的回頭;而蕊青卻處於絕對的弱勢-年紀較長、離過婚、背叛丈夫與 親人,這些罪名如十字架般,沉重地壓在蕊青的肩上。於是時日既久,北星任性 地踐踏著蕊青的女性尊嚴,以冷漠、矜持、孤立與背叛來回報蕊青的熱情,而當 蕊青以生命相許的愛情遭逢情人的挫折與摧毀,她只能黯自神傷而自我終結。
同樣的成熟女子對年輕男子的狂愛癡戀,在孟瑤另一本小說中《斜暉》中亦 復如是地上演著,小說中海濱別墅中的男主人是一個瞎子小說家柳唐,在妻子過 世後與妻子的好友彥珊結合,而成為女主人的彥珊無時無刻不想謀得柳唐龐大的 家產,原來的計劃是謀取柳唐家產,再與年輕的情人致中遠走高飛。但錯綜複雜 的是致中卻與柳唐的女兒在弄假成真後傾心相戀。最後,彥珊謀產事機敗露,她 只剩小小的願望,願領著年輕的致中與她雙宿雙飛,遠離是非之地,卻沒想到在 她逼迫下,年輕的愛人不願再受她的控制與要脅。在衝動與意外中墜入懸崖,彥 珊也為愛而跟著跳入峭璧,雙雙身亡,以身殉情,以她的生命來控訴年輕男子所 辜負於她的情意。
孟瑤這些以愛情為主題的小說中,在愛情的磨難中,女性掙脫不開傳統的宿 命,雖然勇敢地掙脫了傳統的束縛,選擇自己所愛與所想做的事,卻仍舊再陷入 新的執著與殘酷的命運輪迴-她們將生命委之於以愛相許的男性手中,但愛情卻 是如此輕易地流逝,得不到永恒的見證。這最難捉摸人事與情感的變化,讓女性 墜入永劫不復的歷史深淵,彷彿在歷史的嘲弄與訕笑中,女性永遠無法擺脫這悲 情的宿命。在文本中有時可見孟瑤對待男性的寬大,他們以宏觀的角度來審視人 生,事業、人際、家庭與愛情構織了他們寬闊的生活視野;相對地女性則被無情 地自我設限,女性被描繪為愛情的動物,她們大多被圈限在家庭的脈絡中,僅為 了男性而存在,狹隘而淺薄。而最終,女性在傳統的設限下,被踐踏的女性尊嚴 與地位,亦將婚姻帶入了悲情的宿命中。
2、不穩定的婚姻關係
近年來,研究台灣小說的學者,常將孟瑤定位於「婚姻倫理小說」中:
孟瑤和林海音是大陸讀者比較熟悉的老一輩著名女作家,他們都出身於書香 門第,自幼喜愛寫作,具有深厚的文學素養;開始文學生涯後都對中國婚姻問題 投以極大的關注。因此,她們的長篇小說,多數以婦女婚姻悲劇為題材,借此來 反映社會、反映人生,反映歷史的變遷。誇張點說,她們的作品,是一部半封建 半殖民地舊中國的婦女婚姻史,是作家探討中國婦女問題的形象記錄。34
孟瑤與林海音所發表的小說,大都承襲了五四以來中國現代文學的反封建主 題,林海音的《曉雲》、〈燭芯〉、〈燭〉、〈金鯉魚的百襉裙〉等作品更是膾炙人口 女性議題的佳作。孟瑤在五○年代初的小說文本中,反映出大多數的女性仍在舊 傳統的桎梏中沉浮,女性生命中所賴以為榮的多半以家庭與丈夫為主,能獨當一 面者相對地十分稀少。此時期孟瑤的小說中,女性常主動地面對婚姻中不諧調的
孟瑤與林海音所發表的小說,大都承襲了五四以來中國現代文學的反封建主 題,林海音的《曉雲》、〈燭芯〉、〈燭〉、〈金鯉魚的百襉裙〉等作品更是膾炙人口 女性議題的佳作。孟瑤在五○年代初的小說文本中,反映出大多數的女性仍在舊 傳統的桎梏中沉浮,女性生命中所賴以為榮的多半以家庭與丈夫為主,能獨當一 面者相對地十分稀少。此時期孟瑤的小說中,女性常主動地面對婚姻中不諧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