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反共復國意識的彰顯
二、 娜拉式的出走
五○年代的女作家,在五四新文學的氛圍與戰亂中成長,來到台灣後卻因國
48 孟瑤,《生命的列車》,高雄,大業書店,1961 年 7 月,頁 47。
民黨政府多方的掣肘下,剛開始時論述的主題多偏於反共與懷鄉,「孟瑤等老作 家的創作,更多是反映女性在封建道德倫理枷鎖下的不幸人生遭遇,其主題意識 與我國傳統道德倫理小說一脈相承。我們讀孟瑤等老作家的作品時,往往會為人 物的不幸遭遇感到沉重、憐惜,甚至引起心靈的顫動。」49女性在封建道德倫理 枷鎖下陳封已久,如何開啟牢固的傳統之門,已是新一代女性努力追尋的信念。
易卜生筆下「出走的娜拉」已成為許多新女性的標杆,娜拉在覺醒後,有了 滿腹的勇氣拋開家與枷的牢籠,然而選擇離開不是逞一時之勇,面對殘酷的現實 壓力才是女性在衝破重圍後首要突破之處。林海音筆下亦有在傳統與現代間“跳 過來與跳不過來"的女性;“跳過來"的蘭姨娘可以面對未來幸福的人生,跳不 過來的〈燭〉中的大太太,〈金鯉魚的百襉裙〉中的金鯉魚,〈殉〉中沖喜的新娘 寡婦,只好將自己的一輩子埋葬在傳統封建的墓園中,成為精神上的殉葬者,終 其一生而不見天日。
1、孟瑤小說中女性在現代社會中所扮演角色的反諷
孟瑤帶著關懷女性處境的意識來創作小說,她的第一部小說《美虹》,就以 敘述三個截然不同典型女性的際遇,來突顯女性在時代中的困境:美虹長得豔麗 嬌媚,但個性卻大膽而浮躁,在亂世中因追求刺激、貪慕富貴而嫁給了投機份子 朱紹德,最後紹德想賣國求榮而犧牲美虹,反被美虹所殺。在小說中大膽激進的 美虹,是新時代人物的代表,掌握自己的人生選擇,她任性而為地拋開第一次婚 姻所加諸在身上的束縛與牽絆,開始放蕩無羈的恣意生涯,最後選擇了與她的個 性相彷的對象,但在她的自主下,卻只落得身陷囹圄的悲哀;漪平的理想是美虹 與家慧所不能及,但空有理想卻在家庭與孩子的掣肘下,放不開身手,鎮日埋怨、
牢騷不斷,缺乏實踐力,在事業與婚姻上都因此而觸礁,幸得在時代的考驗下,
終能力抗艱難,爭取愛情的自由與事業的發展;而家慧是三人之中最甘於平澹的 生活,大學未畢業就在父母的安排下輟學嫁給振宇,一生相夫教子,但卻能在平
49 黃重添,《臺灣長篇小說論》,福建,海峽文藝,1992 年,頁 106。
凡中體會人生的真義,在丈夫的護翼下,安逸閒適地生活。
在孟瑤的第一部小說《美虹》中,不難地可以看出孟瑤對於女性在現代社會 中所扮演角色的反諷,在現實的綑束下:自主者(美虹)身陷牢獄的困境、理想者 (漪平)受盡家庭、孩子的牽絆,欲振乏力;彷彿只有依著傳統的腳步、溫順可人 者(家慧),因安於封建、父權的保護傘下,才是女性唯一的依歸,小說文本彰顯 出孟瑤對女性主權的掌握,充滿著揶揄與嘲諷。又如 1954 年的《柳暗花明》中,
孟瑤敘述一位原在成功男企業家丈夫保護下的柔美女人心默,因丈夫在上海遷台 往返奔走中,不幸於太平輪船難中犧牲;美麗又愛好藝術的心默,在絕望的日子 中掙扎了一個時期,終於堅強地站了起來,拋開了往日以家與丈夫為重心的生 活,勇敢地繼承她丈夫未竟的事業,成為一位頗有女強人架勢的婦孀,而過起了 那握籌執算的貿易生涯,她說:
我恨世人對於孤兒寡婦的看法,不是憐憫就是欺凌,這兩者都不是我所歡 迎的,憐憫使我看輕自己,欺凌幾乎使我連活下去的興趣都被剝蝕了…幾 經掙扎,我終於在這一仆不起的顛躓中站了起來,我覺得丈夫所能的,我 一樣也可以辦得到,我不僅保全了他的所有,而且比他賺得更多一些,他 們誰都對我另眼相看。50
孤兒寡婦的弱勢與他人的虎視眈眈,在心默的力圖振作下,以她的智慧化解 了一切危機。在孟瑤筆下,女性面對自己的人生是充滿無限潛能的。但是當心默 與女兒家庭教師的詩人哥哥相遇時,她那潛藏的雄心與跌落在錙銖必較現實生活 裡的生命,又重新點燃了璀璨的光輝。但也相對地失掉女性主權的掌握,當她再 次掉入情感的泥淖時,她拋開一切足以對感情造成傷害的外在牽絆,收斂起自己 原已畢露的鋒芒,再回歸從前柔弱、順從的小女人形象,她深切地感歎道:
女人很難從幾千年傳統的依賴性中去創造一個獨立的完美人格!51
50 孟瑤,《柳暗花明》,台北市,今日婦女出版社,1955 年出版,頁 28。
51 孟瑤,《柳暗花明》,台北市,今日婦女出版社,1955 年出版,頁 29。
這「幾千年傳統的依賴性」對於女性產生了多大的斲害,於是大部份的女性 選擇了默默地承受這長久以來的束縛與被動的依賴,而大部份的男性也將其視為 理所當然,一如在《美虹》裡,她慨歎著女性處境的艱難:
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獄裏沒有出來,這極少數出來 的一群又都沒有找到合適的可走之路。52
於是《美虹》的小說文本中,三位個性互異是孟瑤口中所謂「極少數能走出 來的女性」,雖然她們沒有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獄裏,但仍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尋覓自我的定位,最後依然沒有找著一條女性合適的可行之路。
孟瑤的《美虹》小說文本中充滿女性在現代社會中所扮演角色的反諷,女性 彷彿須依附在男性的護翼下,嬌嫩而柔弱地成為男性附屬品,才是她真正歷史所 賦予的角色,也一如《浮出歷史地表》書中所言:
女性作為一個性別群體概念之最重要內涵是由歷史規定的…女性的真正 價值必須在與父系秩序下的社會性別角色的差異性關係中才能得到確 定。53
孟瑤在初提筆寫下的第一本小說中,即已暗喻女性無法掙脫於父權與歷史網 絡中定位的悲情,雖在現代社會中,想於父系社會傳統之下尋找女性身影,女性 仍有一道鴻溝須努力跨越。
2、孟瑤小說文本中「娜拉式的出走」
五○年代小說文本中,可見許多「娜拉式的出走」,如《危巖》中男主角呂
52 孟瑤,《美虹》,台北,自由中國社發行,1957 年再版,頁 180。
53 孟悅、戴錦華合著,《浮出歷史地表》,台北市,時報文化,1993 年出版。
潤軒的繼室吳雅芬,小說中描繪她是在線裝書與舊道德中薰育出來的女人,她的 婚姻問題因在理想的冀望下解決的很遲,也因此不免對它存望過高,但事實卻殘 忍地告訴她,這一位經過千挑萬選本想仰望終身的丈夫,在她面前只是像雲朵似 的飄浮著,渺遠得無可把握,虛幻得幾乎不存在。
過去,我教書,我用我自己的能力去賺錢,生活過得安靜而舒服,不過就 是寂寞一點;如今,我本想用我的一切使我的生命更熱鬧一些!但是這目 的並沒有達到,我依然每天獨們排遣這排遣不完的歲月!
嫁予呂潤軒為繼室後,因雅芬良好的器度與修養,讓呂潤軒為所欲為地想納 妾、寵愛其他女子,讓她像怨婦般地被閒置在家中,甚至也剝奪了她過去教書自 食其力的能力,身為知識份子,所以她心底深處女性的聲音不斷在提醒自己,孟 瑤藉吳雅芬之口吶喊出她的心聲:
人家以為你是貪戀富貴而結婚,而你並不覺得這種生活快樂,那麼到底是 為什麼啊?難道你的生活能力真被這一呼百諾的富貴生活所腐蝕?難道 你真的從此要生活在丈夫的施捨之下?不要這樣啊!尋回你的獨立與驕 傲!去過一個有尊嚴的生活!不要依靠誰!記得嗎?那個出走的娜拉?54
尋回女性的獨立與驕傲,重新面對過去那有尊嚴的生活,可貴的是女性追 求獨立與自主精神的延續。雖然,雅芬最後仍屈服在丈夫的柔情攻勢之下,但 心中吶喊的聲響,卻不斷迴繞、時時警醒著女性的內心深處。《美虹》中最富積 極進取精神的漪平,在盲目地隨著社會所期待的眼光而踏入婚姻、家庭的生活 後,她恍悟於這條路並非她所期待時,但孩子與與家已緊緊的纏繞著她,絲毫 不得放鬆,她慨歎道:
孩子、家,簡直是兩根繩,把我綑得一動也不能動,女人,女人,這就
54 孟瑤,《危巖》,台北,皇冠出版社,1956 年再版,頁。
是女人,在學校裏那怕你壯志凌雲,結了婚也跳不出家的手掌心。55
漪平有感於一生投注了多少的時間、精力在求得知識與思想的進步,但一 步入大部分女人視為天職的家庭後,就磨損了一切的壯志,她不甘心也急於擺 脫,卻苦無解脫之道,當她終於與喪妻多年的姊夫之間找到真愛時,她深深地 感歎並體悟,女人常用愚昧和過失構成她的人生,而這傳統父權的社會往往是 最佳的幫凶,女性常常要經過了許多無聊而費力的迂迴後,才能達到原先早已 設定好的目的地。這些出走的娜拉彷彿是急欲掙脫「家」的枷鎖,而迎向自我 意識的開展,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付之實現的,在舊道德的束縛之下太久 了,往往是力不從心,在丈夫乍現的溫情包圍之下,那一點女性意識的擡頭也 馬上隱蔽於內心深處了。
《心園》是孟瑤最喜歡的一本小說,小說中的特別護士曰涓這個人物原取材 自她在重慶廣益中學任教時,所認識的一位隻眼麻面、相貌醜陋卻心地良善的護 士小姐,孟瑤由她身上了解到靈魂的美才是永久長青,繫人心神的。小說中因內 心強烈的自卑情結,使得這位被美「開除」的曰涓以為她的生命不重要、不偉大,
《心園》是孟瑤最喜歡的一本小說,小說中的特別護士曰涓這個人物原取材 自她在重慶廣益中學任教時,所認識的一位隻眼麻面、相貌醜陋卻心地良善的護 士小姐,孟瑤由她身上了解到靈魂的美才是永久長青,繫人心神的。小說中因內 心強烈的自卑情結,使得這位被美「開除」的曰涓以為她的生命不重要、不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