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五○年代孟瑤小說的素樸女性意識
五○年代其間孟瑤至少寫下三百餘萬字,出版多達將近三十本的作品,堪稱 為一代寫作巨匠。這近三十本的鉅作,除《遲暮》外,多為中、長篇小說。孟瑤 曾為自己定下寫作的標準︰「古典的筆、寫實的眼睛與浪漫的心!」她以一身的 孤傲,在小說中流瀉她滿懷的史學家與文學家的古典情懷;以沾滿濃情的寫實之 眼來端視人生;以女性特有的浪漫柔軟的心來闡釋世情。孟瑤一生筆耕不輟,唯 一的執著就是創作,她說:「我這輩子最沒偷懶、最肯賣苦力的一件事,就是孜 孜矻矻的用一支筆耕耘這片文田。」1孟瑤辛勤耕耘的這片浩瀚廣垠的文田,不 但是五○年代無人能出其右,甚至在現代文學史上,都是其他作家所望其向背遠 遠不及之的。
在孟瑤漫長的寫作生涯中,包括小說、散文創作、文學史專論、劇本、史傳 書寫與童話故事等各種文類,但她幾乎是傾其全力於長篇小說的創作。長篇小說 往往是要表現人生中錯綜複雜的關係,作家不僅要對生活要有比常人更豐富的感 情,對社會有更深刻的體悟,還必須具有長久熱誠的創作激情,兼以運用嫺熟的 藝術技巧,才能創造完美流暢的篇章。孟瑤的小說創作雖是在台灣才開始的,但 是在那些困頓不安、流離失所的抗戰歲月中,儘管戰亂的生活人人惶恐,卻也等 值的給予創作者相當豐富的人生歷練;尤其在孟瑤所謂人生「黃金時期」的沙坪 壩四年大學時光,離鄉背景帶給遊子更多的體驗空間,也影響了她一生的信念與 人生觀。孟瑤的小說中常常不斷地追憶且榮耀地重提著:
我很感謝艱苦歲月、烽火戰亂,及一切磨難給我的歷練,數十年來,如影 之隨形、響之隨聲…只有吃過真正的苦,才能不在乎苦的滋味吧?2
1 姚儀敏,〈一生筆耕幾人知〉,《中央月刊》,1991 年 10 月,頁 114。
2 姚儀敏,〈一生筆耕幾人知〉,《中央月刊》,1991 年 10 月,頁 114。
孟瑤的年輕歲月,正值國家兵燹戰亂、危殆不安之時,她深切體認世事的滄 桑與家國的離亂,荒亂的歲月與貧困多蹇的生活,並沒有讓孟瑤消沉、頹喪,反 而因為在物慾上沒有非分的索求,她更能細細地品味人生的甘苦,物質上的缺 乏,卻促使她在精神上有更多向上的動力。這與日俱增的人生歷練,也更豐碩了 孟瑤在日後的小說作品中,所反映的人生真理,孟瑤曾深深地覺悟到:
一篇長篇鉅著必需要描寫整個時代的生活精神,寫下了這個年代的悲與 哀,且深深地反應了這個時代的艱辛、困苦或榮耀,這才是一個小說家所 該承負的使命啊!3
故在她的小說創作中,常寄寓時代青年任重道遠的使命感,反應身為時代先 鋒的青年,肩負國家民族的重責大任,如《黎明前》、《這一代》、《女人‧女人》、
《生命的列車》、《浮雲白日》等作品,她寄託年輕人在國家改朝換代的劇烈更革 中,所應擔負的歷史責任與使命,這鮮明的自覺與自知,是孟瑤對國家民族文化 精髓摯愛的表現。孟瑤的創作歷程十分特別,在《滿城風絮》的自序中她曾說:
嶄新的作家都認為寫小說不必恪守傳統,我卻以為寫小說必須要有故事、
人物和結構,不能達成理想是可以原諒的,卻不能不全力以赴。必須在這 些規範裏苦心經營,然後才能從心所欲不逾矩;然後才能隱藏技術而天衣 無縫…4
孟瑤秉持全力以赴的精神經營她的小說創作,她往往閉門自居,常常在做完 一切雜事後摒除一切可能的干擾,再沏上一杯濃濃的茶,關起門來一個人靜靜地 寫。在孟瑤苦心經營深耕下的小說中,不論是革命、抗戰、現代時期亦或移民風 潮下,形形色色以大時代為背景的人物,突出而鮮明的寫作角度,都能反映大時 代中各種類型人物的遭遇和結局。六十餘部小說創作,記載著一篇篇紅塵亂世人 們走過的痕跡,在〈弱者,妳的名字是女人?〉與《給女孩子的信》後,孟瑤往
3 雁蕪天,《往下紮根,為了要開更美麗的花》,中華文藝,1978 年 4 月,86 期。
4 孟瑤,《滿城風絮》,台北市,純文學出版社,1977 年 5 月初版,頁 2。
後的小說創作中,動輒數十萬言,《危巖》、《黎明前》、《這一代》、《孿生的故事》、
《浮雲白日》、《兩個十年》、《四重唱》、《女人‧女人》等都是洋洋灑灑二十萬字 以上的鉅製,她偏好寫長篇小說,短篇小說大部份為她的應卯之作。對於寫作過 程,她說:
通常只有腹稿,當許多不同的意念突兀而來時,她便在心中一一安置妥當。
然後將相關的意念聯在一起,反覆思索,便成了一部精采的小說…5
多年寫作經驗的累積,與不斷的稿約也督促她不停地寫作,雖然她多謙稱自 己的作品為「覆瓿」之作,但孟瑤認為:
偉大的小說家應該是一位時代的代言人,如此他的作品方能激發讀者,引 起共鳴。6
因此她以流利的筆觸,嘗試各種不同的題材、人物與技巧,細細訴說亂離人 生中市井小民的百態,以時代的代言人自居,用不同的面象呈現時代的真實風 貌,因而小說中時空的轉換,也成為孟瑤作品豐富化的特色之一。
孟瑤曾經浸淫在其深愛的小說家巴爾扎克的文學作品中頗深,巴爾扎克是十 九世紀法國現實主義文學著名作家,曾將其所有的作品合併成一部人們日後所熟 知,被稱作「社會百科全書」的超級大書—《人間喜劇》。作品中登場的人物高 達兩千四百餘名,整部小說完整呈現十九世紀法國社會的面貌;巴爾扎克在現實 主義文學中,表現他對典型人物形象和社會風俗的細緻刻畫,並表達人物性格在 社會環境中的變化和發展。五○年代孟瑤在小說的創作上,也屢屢嘗試在長篇的 小說中,以家族興衰與國家動盪不安的起伏狀態,頗具有女性大河小說的企圖,
加上以愛情的因素為主線,反映世間男女情感在時空變幻莫測中的不確定感,其 書寫風格實為五○年代書寫浪漫愛情小說的發端。在混亂的大時代環境中,許多
5 翔翎,〈文壇上的常青樹—訪小說家孟瑤女士〉,《幼獅文藝》,237 期,頁 91。
6 翔翎,〈文壇上的常青樹—訪小說家孟瑤女士〉,《幼獅文藝》,237 期,頁 93。
人物無可奈何地生存下來,但在時間與空間上都透露著愴惶不安的氣息,尤以往 昔拘限在閨閫中的女性。如今因家國的動亂而展翅高翔,在女性的流亡史中,那 一種對未來的迷惘、對腳下所踏土地的不確定感,在孟瑤早期所發表的作品中,
虛浮不安的氛圍在文本中隱隱可見。
五○年代是孟瑤繼發表了〈弱者,妳的名字是女人?〉與連續十幾封〈給女 孩子的信〉之後,開始從事大量小說創作的濫觴時期,其作品包括 1952 年的《美 虹》、《心園》、1953 年的《危巖》、1954 年的《幾番風雨》、《蔦蘿》、《窮巷》、《柳 暗花明》、《追踪》、1955 年的《夢之戀》、《屋頂下》、《斜暉》、1956 年的《黎明 前》、《鑑湖女俠秋瑾》、《鳴蟬》、1957 年的《蘭心》、《曉霧》、《迷航》、1958 年
《亂離人》、《杜鵑聲裏》、《流浪漢》、《斷夢》、1959 年的《生命的列車》、《含羞 草》、《荊棘場》、《小木屋》、1960 年的《危樓》等二十六部。其中《心園》是 1955 年度全國青年最喜閱讀文藝作品的小說之一;而長達二十二萬言鉅製的《危巖》
則榮獲中華文藝獎金會國父誕辰紀念獎金第二獎,是孟瑤在五○年代前期為響應 反共文藝主流風格的應時之作;《亂離人》一書深受林語堂矚目,並請外交官時 昌瀛譯成英文在美國發表,是孟瑤小說作品初次翻譯引介國外之始;應中央婦女 工作會之邀,為秋瑾殉國成仁五十周年而作的《鑑湖女俠秋瑾》,則是孟瑤寫作 史傳文類的肇端。
本章將尋繹孟瑤在五○年代留下的二十餘部作品中,在國家文藝政策高懸的 鵠的下,其文本內涵所隱含的微妙的深義;一窺在孟瑤的女性視野中,對傳統父 權、國族想像與性別意識等議題的微言大義,與在女性意識的啟蒙中,其小說文 本中所隱約而現的素樸女性意識,並進而探究在純文學與言情的界限中,孟瑤如 何羅織與開展其文學想像。
第一節 女性流亡的疏離感
五○年代初期的台灣文壇,正處在「賊氛方幟」、「反共抗俄」、「復國建國」
的叫囂聲中,孟瑤的小說正是在如此熱烈的反共復國聲中,一一付諸於筆墨。這 段時期內面臨台灣文壇上兩波重要的運動:1954 年 7 月在台北展開文化清潔運 動,與 1955 年春蔣中正提出「戰鬥文藝」的號召;前者以消極的方式清除有害 於文藝的毒素,後者則以積極行動致力於提高文藝的寫作內容。在這一連串掃蕩 文化赤色、黃色與黑色三害,與向失敗主義、灰色思想和墮落的心靈戰鬥的呼籲 中,全台文藝作品的趨勢在反映人生、描寫人生、指導人生和啟發人生:
文藝本身就是戰鬥:真與偽的戰鬥、善與惡的戰鬥、美與醜的戰鬥、人性 與獸性的戰鬥。7
在兩大文藝運動的強力籠罩下,這兩年中孟瑤以其深厚的寫作功力與令人咋 舌的毅力,共完成了《幾番風雨》、《蔦蘿》、《窮巷》、《柳暗花明》、《追踪》、《夢 之戀》、《屋頂下》、《斜暉》等八部作品,並一一連載與付梓,孟瑤在懷鄉的心情 作用下,敘述女性在流亡歲月的感慨與想法,也確實在孟瑤一貫的愛情主題下,
去實踐時代的使命,為真與偽、善與惡、美與醜、人性與獸性交錯的世界,留下 一線歷史的記載與痕跡。
7 劉心皇編著,《當代中國新文學大系-史料與索引》,台北,天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81 年 8 月初版,頁 65。
一、女性流亡的疏離書寫
孟瑤的快筆,在寫作初期即發揮了最大的功效,內蘊的實力十分驚人,1954 與 1955 兩年內八部共近七十萬言的小說中,尤其以 1954 年這一年中,孟瑤分別 在 3 月、4 月、6 月、8 月、11 月間各完稿一部作品,其旺盛的創作力令人十分 驚異;一年之中五部作品的產出與連載(尚不包括短篇的應卯之作),可想見孟瑤 當時在教書、育子之餘,全部的心力都在焚膏繼晷之下奉獻於寫作。孟瑤回想剛 到台灣時,在現實的壓力下,令人無法喘息的空間,讓孟瑤看清了眼前的困境,
也體認了世道的艱難:
輾轉來到台灣,定居台中,在師範教書,眼前一個在抱、一個在泥地打滾 的孩子,課業重、家務更重,終日形神不接,困頓萎靡…只要面對自己,
那怕只一剎那,也總是衷心戚然,五內如焚…8
於是在這樣的一段飄飄忽忽、不夠踏實的日子裡,孟瑤想到以寫作來抒發心 中的戚然,課畢與兩個褓襁中的小兒奮戰後,孟瑤才開始打起精神伏案疾書,也 難怪日後她回憶這一段寫作歲月時,曾慨嘆道:
自四十一年正式握管起,我幾乎日以繼夜在『多產』下粗製濫造,雖然由 於稿約多,也是自己不惜於把自己貶為一名『寫匠』,思之可嘆。這樣不 計成敗的胡亂塗鴉,不僅消耗了筆墨,浪擲了光陰,而且折損了健康,弄 得疾病纏身。9
走過這一段歲月,孟瑤回顧這一段歷程,她檢討自己是在稿約的促迫下,多 產而粗製濫造,使自己淪為一名快筆「寫匠」。在此可以理解的是若以文學的角 度,審視孟瑤這一段時間文學作品的呈現,確實可見在多產下,不容易產生精緻
8 孟瑤,〈我竟如此步伐凌亂〉,收入《我的第一步》,台北,時報文化,1979 年出版,頁 208。
9 孟瑤,〈自傳〉,《孟瑤自選集》,台北市,黎明文化出版,1979 年 4 月初版,頁 9、10。
饒富韻味的文學作品,這是孟瑤創作歷程中的可惜之處。但反觀當時,孟瑤在亂 世之中攜家帶眷倉促來台,同時又面臨婚姻上的挫折,流亡歲月中深深的挫敗與 疏離感,且在工作與家庭尚未完全穩定之下,內心的不安與慌亂是可想見的。但 孟瑤藉著文字的創作來平息內心的激盪,她快筆疾書多變世情的紛擾,寫盡人情 滄桑的變化,在她筆下反映著這個大時代的縮影,多少世情流瀉在孟瑤筆下的喜 怒哀樂中。
但在她的小說中,依稀可以看見,孟瑤對於腳下懸浮的台灣島嶼所呈現的虛 無感,這個小小的島嶼所呈現的氣象,與她成長過程中世族大家的氣派、與她的 足跡所履大陸上山川百岳的雄偉,何極不搭調。但亂世的動盪不安,迫使她的腳 步停駐在這小小的孤懸之島。這塊無情的荒地,如何能成為有情之人落腳生根之 處呢?於是在五○年代前期孟瑤的作品中,處處可見孟瑤對土地不確定感的恐 懼,在女性流亡的滄桑史中,孟瑤對腳下懸浮的台灣島嶼所深具的疏離感,一方 面讓她為回憶故土而振筆疾書故鄉難忘的思鄉之情;一方面又積極配合當時文 壇,同步高聲疾呼反共抗俄的重要性。所以孟瑤在五○年代早期小說中,一再出 現對大陸故土的諸多描述與反共復國的愛國意識主題的凸顯。
孟瑤在五○年代的作品中,前六部皆以大陸為小說背景,直至 1954 年第七 部小說《柳暗花明》之後,才將小說文本的背景轉移至台灣。這些小說文本中都 有一個共同的主題:愛情,以愛情為小說的主題,貫串中下階層小人物悲喜的眾 生相,也相當真實地反映出亂離時代中人世間的真實情感。
細觀孟瑤五○年代的小說中,計有《美虹》、《心園》、《危巖》、《幾番風雨》、
《斜暉》、《蔦蘿》、《窮巷》、《黎明前》、《蘭心》、《杜鵑聲裡》、《流浪漢》、《斷夢》、
《荊棘場》等十三部作品,皆是以大陸為小說的背景,那充滿苦難動亂的故國與 鄉土,在在都於小說中呈現鮮明的面貌。猶如孟瑤在《中外雜誌》寫過的〈千千 憶〉與 1988 年 2 月、6 月、7 月連續在《聯合報》副刊發表的〈兒時瑣憶〉、〈沙 坪壩憶往〉、〈沙坪壩再憶〉等文章中,處處可見往昔故鄉的影子──南京旖旎的 風光、重慶故都的溫情、沙坪壩多采的大學歲月,還有蜿蜒秀美的嘉陵江、曲折
幽深的柏溪,都一再的讓孟瑤在淺唱低吟人生的追憶中,咀嚼再三而回味無窮。
而這種心情投射在五○年代前期孟瑤的小說文本中,則處處可見孟瑤追憶昔時的 影子,小說文本中細訴充滿回憶的玄武湖、沙坪壩、華麗的上海,書寫對故鄉土 地的感懷與追念,且一一化為小說中的背景,也處處凸顯故土在小說家心中的份 量是與時俱進。
然而另一方面,在以台灣為背景的小說中,台灣所呈現的面貌卻是朦朧而模 糊的,台灣縱然在小說中出現了,也是狹隘、擁擠、雜亂不堪的空間場景,往往 與小說中人物的情緒一樣,充滿詭譎或滄涼的氣氛。如《屋頂下》那十八席日式 房屋,卻得擠上三家人口;《追踪》裏有清幽的日月潭,卻滿佈懸疑、恐懼的氣 氛;《柳暗花明》中雖寫富有的孀婦,但最後仍拋擲了華屋而為愛深居簡出、隱 遯山林;《小木屋》中是倚居小河畔傾頹的違章建築;《危樓》裡有在充滿惡臭的 垃圾堆中搭蓋的破屋,與最後坍塌於暴風雨中的危樓;《生命的列車》中有典雅 高貴的華屋,卻內藏腐敗而虛浮的人性;而在《夢之戀》中,男主角李思聰來台 後謀得了一個教員的職業,但卻時時思念著受共黨欺騙滯留大陸的前女友沁英,
第一次與貌似沁英的女主角伊蓮邂逅時的場景,就是在黑夜朦朧不清之中的「新 公園音樂廣場」,而伊蓮正與不明男子爭執中。當用來映襯李思聰的淒涼心境時,
孟瑤敘述道:
已涼天氣未寒時。微風輕捲著落葉,這景象很有些蕭索,傍晚,秋意更深,
週末黃昏的單身宿舍,更荒涼得像座孤墳。10
在荒島上這孤墳似的環境,更悲切地襯托著異鄉人在異地的無靠與孤寂;而 當孟瑤敘述伊蓮與姑母所居住的環境,是頗為幽靜的小巧住宅時,她形容是「被 薄霧深鎖著的房子」,在重重煙霧之中,看不清的是不可捉摸的世道與命運。又 如孟瑤創作於 1959 年的《含羞草》,小說敘述大中與正青這一對夫妻因倉促離鄉 來台而陷入經濟困窘的環境中,妻子禁不住打擊而患著神經衰弱症,為生活而忙
10 孟瑤,《夢之戀》,台北,國華出版社,1955 年出版,頁 7。
於奔波的丈夫,於是鼓勵正青加入世交思德的歡樂社交生活圈中,以治療憂鬱的 心理,卻使得正青與思德展開了一段不尋常的愛戀。文本中所安排錯綜的多角關 係,亦如時代的動亂般複雜難解,小說中四個人物交織的愛恨情愁,卻終究無人 得到真正的情感之依歸,大時代鑄成的悲情如同巫蠱的詛咒般,讓每個人都游離 在時空的迷失中,徧尋不著自己的定位;而台灣這個空間似隱藏著不盡的悲情,
彷彿在曖曖難明的空間敘述中,更能突顯小說人物在時代背景的羈絆下,充滿憂 傷且混沌不明的未來。
五○年代前期孟瑤的小說文本,出現在小說中以台灣為背景的「新公園」、「碧 潭」、「陽明山」,甚至《追踪》一書全然以「日月潭」為故事的場景,但在孟瑤 小說的鋪敘下,這些原是台灣極為著名的景點風光,都在小說人物困擾不已的情 緒與情節紆絗的安排下,極為輕描淡寫的帶過,著墨並不多,孟瑤小說敘述中的 台灣,是不帶一絲眷戀與欣喜,台灣這個空間場景猶如框架在一幀黑白底片的相 紙中,成為最朦朧的小說背景而不帶一絲色彩。
在五○年代孟瑤的小說文本中,仔細觀察孟瑤書寫小說的方式,可以確切的 體認台灣這小小島嶼,在作家的認知中所受到的忽視與不認同。孟瑤在初到台灣 時,如同大多數逃難來台的大陸人士般,對台灣所抱持一種無奈而輕忽的過客心 態。當呈現在小說的創作時,是對這個空間的不熟悉與空白,在不安的流亡歲月 中,基本上她缺乏與這個空間深刻的情感交流與生活經驗,這個「陌生的島嶼」
與尚在重整中的社會,帶來的是內心深處的不安與恐懼。於是五○年代孟瑤的小 說文本中,可以感受到懸浮的島嶼台灣不但懸浮在大洋之外,更懸浮在每一位離 開故鄉異地人士的心中,充滿無法落實的空虛感。
孟瑤五○年代的寫作時期,當書寫這塊在情感上十分疏離的島嶼時,她面對 寫作的最大難關,是她對這塊島嶼由於自我的防備所造成的自我保護,進而引發 一種煢煢獨立,不知所終的茫然狀態,她尚無法融入並深刻體會或描繪台灣的風 貌,她與台灣的關係是疏離的。疏離(isolation)通常是指個人或團體對社會關係的
隔離而言。11是一種心理上的距離,當孟瑤面對台灣這個疏離空間時,小說中亦 呈現對台灣島嶼一種匱乏、冷漠、忽視的態度。小說中她與台灣是建立在一個危 險的關係上,這令人想到在存在主義所談及的兩種存在的情緒體悟:疏離與孤 獨,這兩種情緒常常是息息相關的,人生在世常會覺得自己活在無定與不安中,
對周遭的事物難以理解,處處覺得自己孤獨無援,疏離感油然而生,內心也呈現 一種紛亂、不安的狀態。猶如存在主義文學家卡夫卡(Kafka)的小說《蛻變》
(Metamorphosis)曾描寫了一種駭人的疏離現象:「早上,戈勒各爾.薩摩扎從 朦朧的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了大毒蟲。」薩摩扎物化成大蟲後,
和外界無法溝通,受到家人的迴避,最後寂然逝去。
孟瑤五○年代的小說中,亦曾描寫不少疏離人物與現象,雖然不像卡夫卡那 樣令人驚駭的疏離現象,但也讓人深深感覺在生活的孤立不安,如《柳暗花明》
中以寫詩為業,孤傲難馴的哥哥、《斜暉》中瞎眼、暴躁、冷漠的男主人,尤以
《幾番風雨》中所刻劃在母親溺愛保護下,過著美好日子的獨生女小薇,一生充 滿與現實脫節、疏離的狀態,最後只能自戕以終。在《幾番風雨》小說中小薇有 著任性而為所欲為的個性,這讓她在三段慘烈的愛情中都一再受挫,她和現實脫 節、疏離,她活在富裕的母親為她所營造的華麗世界中,幾乎認為沒有母親辦不 到的事情,所以當母親過世、財產遭竊後,所有包圍著她的溫暖光環都消失殆盡,
她面臨人生極重大的考驗,現實的冷酷壓迫著她,而這時初出茅蘆、力圖振作的 她,卻無法看清現實社會的險惡,她只想著「我將以此恢復我過去的一切」、「我 將再造一所更高大更華麗的住所」12於是她立即掉入別人所計劃的陷阱,成為他 人謀利的中介工具,但是一直被寵愛慣了、對世事認識不清的小薇,卻還因此而 沾沾自喜。這些孟瑤在小說世界中書寫與人疏離、和社會疏離,內心充滿紛亂、
不安的狀況,凸顯孟瑤在五○年代小說文本敘述時,內心對身處台灣島嶼的不信 任與危險的訊號,疏離與孤獨感流瀉在小說人物特質的表現上,處處投射著孟瑤 身在悽惶不安中恐懼的心情。
11《三民大辭典》,1985。
12 孟瑤,《幾番風雨》,台北,自由中國出版社,44 年初版,頁 122、123。
二、空間的象徵意涵
空間是人類文明發展的結晶,所有的小說都在文學創作者所設定的空間場景 中,具體而微地呈現人生的悲喜哀樂;而小說除了反應現實社會的情境外,更重 要的是作者藉著小說虛擬的空間場景,來傳達與鏡射真實的世界,文學家所建構 的文本世界實具有指涉現實真相的作用。小說家利用文本中的種種景觀意象,強 化了小說中的真實感與熟悉感,伴隨著空間的轉換,讓人體悟在亂世中顛沛難行 的世道。孟瑤小說中空間的象徵意涵豐富,在廣大遼闊的故鄉土地上,孟瑤所經 歷過的幾座大城,一一成為孟瑤筆下訴說人生百態的空間;同時由此也可以觀察 在五○年代漸漸呈現多元且複雜的社會中,小說文本所描寫的女性,已擺脫了以 往侷限在「閨閫」中的狹小空間,女性的空間觸角漸次有所延伸,隨著女性與外 界的接觸與獨立自主的精神引領下,所涉及的空間領域產生莫大的變化。
在首部小說《美虹》中,孟瑤敘述三位個性完全不同的女性,在時代變亂紛 乘中由家鄉逃難到大後方,於危難中輾轉上海再到台灣的過程,可說是孟瑤在台 灣立定腳步後,一部回顧自己隨動亂時代遷徙的回憶之作,是一段驚險而充滿變 數的旅程。繼《美虹》後,半年之間孟瑤再接再厲完成小說了第二部小說《心園》, 是她於中央大學畢業後,以她在重慶山間廣益中學教書為背景的小說,這時期使 孟瑤留戀難忘的人物與地點,在多年後孟瑤才深切體認,那是根植於腦海中永遠 難以遺忘的一段故國山居的淳樸歲月。當她執筆寫出重慶山間小說《心園》中的 背景時,馬上讓人感受孟瑤對那一片自然景物令人流連不去的依戀──廣闊山林 的崇偉、參天古松的肅穆與輕嘯松濤的迴響,在這樣幽雅閑靜的環境中,在在孕 育了小說中不同凡響的人物性格,如有著春天陽光般神采的教育家,蓬勃著無限 的瀟灑、脫俗與慈藹氣氛的田耕野校長;還有充滿靈秀氣質、自然率真性情,愛 好藝術與自然田野的丁亞玟。
《危巖》中所敘述的是戰後中國的某一個大城,在八年對日抗戰後這座大城 畸形地、迅速地繁榮起來,「像曇花似的,作著一次最奢侈的盛開」,孟瑤以此來
象徵戰後中國也似這朵曇花一般,綻放的花朵剎時即逝,一瞬間被共產主義染紅 而疾速地凋萎、衰殘。而《幾番風雨》是敘述孟瑤最熟悉的江南的暮春,在對日 抗戰還沒有爆發的前幾年,繁華富麗的上海社會,它孕育了一個也像上海性格 般,外表綺麗多彩而內心虛無的小說人物-小薇。《斜暉》中孟瑤對於這座海濱 的小城,她敘述「這一座山城的風景奇美,有使人追懷的私人花園,有放馬疾馳 的綠野平疇,有晝夜吟唱的大海波濤。它的穆肅中有熱鬧,熱鬧中又有寂寞。」
13而小說故事發生的白色海濱小別墅的場景,不但典雅且地勢奇特,它聳立在一 座高高的山尖上,又在眾山前面,靜靜的伸向海中,在山與海的寵愛中,加上溫 潤海風的吹襲之下,《斜暉》這一個充滿詭異而懸疑的故事於茲展開。
《窮巷》裡敘述一條短小、簡陋、充滿污穢、惡劣氣息的窮巷,充滿象徵意 涵,出身於窮巷中的小翠與母親李大娘,出污泥而不染,母女天性純樸、古道熱 腸的率真性情,為陋巷帶來人生的希望與春天,但當財富與情慾蒙蔽了人們的雙 眼後,人們的劣根性因此而彰顯了出來,所以孟瑤在小說中說:
貪、瞋、癡,這人生旅途中的窮巷。許多人都走進了這條死胡同,卻少有 人肯從裏面再轉身出來。財富、情慾為許多人的身邊築起兩道高牆,憎厭 又為眼前滿佈一片穢池;這一條窮巷,誰要走了進去,就不能再找到出路。
14
在人生的窮巷中迷失了自我的小說人物,找不著出路的窮巷,只有任腐敗、
萎靡的人性慢慢滋長,當它發芽抽絲、根生柢固時,人生就一步步踏入生命的窮 巷中,任歧途上的污穢慢慢地沾染毒化,從此再也找不著活著的希望了。
創作於 1950 年的《危樓》則充滿象徵意涵,整部十五萬字的小說中,故事 中敘述一對好友馬德威與朱家彥,他們各自家庭的空間演變:馬德威年邁衰弱的 父親因與共匪不共戴天,所以犧牲了家產從大陸跨海來台,馬德威日漸成長,但
13 孟瑤,《斜暉》,高雄,自由中國出版社,1957 年初版,頁 2。
14 孟瑤,《窮巷》,台北市,暢流出版社,1958 年出版,頁 30。
環境卻愈來愈困頓,在違建的房子遭拆除後,只好住進一戶曾遭祝融後來成為垃 圾場的臨時棲身所,在這塊臨時棲身所中,馬德威堅毅地與惡劣的命運對抗,雖 然父親仍不敵病魔侵襲,而在藥石罔效中撒手西去,但惡劣環境下成長的馬德 威,卻一步一步邁向自己的理想抱負。而朱家從大陸來台後即定居在一座小樓 中,朱家彥的父親以一種消極、虧欠與容忍的心態苟且地生活著,鎮日以打牌消 磨時間;母親年輕熱情,無法滿足的情慾燎燒起來,竟與跟隨父親來台的子侄輩 有著不可告人的姦情。這座搖搖欲墮的危樓,在自私、情慾、荒墮的情緒包圍之 下,最後朱家彥的母親無法逃脫熱情的狂襲,被埋葬在這座坍塌的危樓之下。小 說中不論是馬家或是朱家所居住的空間,都是在風雨飄搖中隨時會傾頹的危樓,
空間上的危殆不安,也正象徵小說中人物淒楚難以安定的心境。
回顧五○年代初期,許多人因著戰亂的侵擾,拋開大陸遼闊的田產倉促間來 到台灣,抱著只是暫時落腳的心態,大多數的人也因經濟的拮据,對這暫時的棲 身之所不加挑選。在五○年代初期台灣的房屋,尚保留許多日本五十年統治之下 的樣貌,於是轉居日式房子的痛苦,成為孟瑤筆下出現的場景:
日式房子本來就夠小的,薄薄的紙門,拉來拉去,隔不開什麼,卻要住三 家,一家至少以兩口人計算吧,你看夠多擠了。15
許多人經過了顛沛流離的逃難生涯,最後落腳台灣,卻萬萬沒想到經過長長 八年的「抗日」戰爭,到台灣後卻是住在「日本式」的房子,中國人住在台灣土 地上,卻要將自己的大陸作息與習慣,塞入日式的房子中,成為「住在日本盒子 裡的中國人」,而往日大陸上幕天席地的廣闊天地,是再也不容易獲得的舒展空 間。當時落腳於台灣的窘境並非在大部份人的計劃之列,多數人也並未有久居的 打算,所以在小說中她說:「要享福,總要等打回大陸了。在台灣這種小地方嘛,
還不是窮湊合。」16在這窮湊合的自我寬慰之中,卻未料兩岸從此絕裂且與故鄉 親人從此音訊杳然。但在錯愕中大部份的人仍得面對現實,他們收拾起往昔闊
15 孟瑤,《屋頂下》,台北,中央日報出版社,1984 年,頁 177。
16 孟瑤,《屋頂下》,台北,中央日報出版社,1984 年,頁 170。
綽、悠閑的生活,共體時艱地埋頭苦幹,重新寄予在台灣創造一片新天地的希望。
三、不斷遷移的女性空間
孟瑤在小說文本中,利用不同的空間訴說歷史的變遷與更革,尤其在五○年 代前期的文本敘述中,空間意涵不停被改寫,由大陸而台灣,從生疏到熟稔,那 種對於空間的衝突與改造是令人驚異的,這其中顯示出女性在不斷遷移的空間中 亦不斷地找尋自己「家」的宿命,因為在歷史分析中,主從的關係上看來向來遷 移者的弱勢與邊緣,正如同女性在歷史中的地位般薄弱。孟瑤在小說文本中,女 性的空間不斷在流動、遷移,從回憶與懷想到立足生根,一如梅家玲所謂:「家 國未必要固著於一鄉一地,空間又何妨流動位移?」17她漸次地改變對空間的固 著性,利用不同的空間意涵,記錄了五○年代各種空間可能的記憶與歷史,也在 空間的轉換中,訴說了整個國家民族的變革與重整。
「空間」觀念的轉變,是五○年代女性文學迥異於當時主導論述的明顯特色。
五○年代初期,還在蔣介石提出「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
的保證期,文學仍在官方掌握「全民一心,反共復國」的意識形態之下;但在女 性文本中,藉由女性作家駕馭文字的成熟與敏銳細膩的觀察力,她們筆下的「台 灣」已從一個暫時寄安的蠻荒落腳處,蛻化成為一個長居久安的新家園。也曾有 男性評論家曾批評道:
她們的優點在於感情豐富、思想細膩,描寫心情和事情,都能入情入理,
而且用詞美麗。可惜的是,她們所寫的差不多是身邊瑣事。讀她們的作品,
彷彿不知道是在這樣驚心動魄的大時代裏。18
17 梅家玲,〈性別論述與戰後台灣小說發展〉,《中外文學》,2000 年 8 月,頁 128-139。
18 劉心皇,〈五○年代〉,收於《當代中國新文學大系-史料與索引》,頁 70。
陳芳明亦在《台灣新文學史》中提及:
她們鮮明的空間取代了男性作家的時間意識。誠如婦女協會的回顧所指出 的,女性面對的是每天的家庭日常生活,面對的是工作與辦公。她們不可 能像男性作家那樣,去模仿或複製抗日剿匪的主題。因此,值得她們信賴 可靠的小說題材,不再是書寫中國,而是書寫台灣。這種空間的巧妙轉換,
構成了五○年代女性小說的主要特色。
在空間巧妙的轉換過程中,女性鮮明的空間感將台灣視為理想的實踐地,不 斷位移流動的女性空間,亦強化了台灣在地的合理性,一如孟瑤在小說《浮雲白 日》中塑造了一群大陸來台的外省女性,她們獨立而堅強地組成了以女性為主體 的獨特空間,又巧妙地以花卉作為在這主體空間生存的女性角色意象:
胡思昭、胡思昳是一對姊妹花,愛著泥土的芳香,向著地面發展,住在樓 下;艾青芷是一株睡蓮,隱藏起污濁的泥根,拚命的伸出水面獻艷,她十 八歲的女兒正是一個青青的澀澀的蓮蓬;還有她的秘書現在又兼在一所中 學裡教書的向潔,是一朵祇須一滑清流就能繁榮起生命的水仙,這三條生 命都向長空仰戀,她們住在樓上…就是這樣五口人,佔領了這座構造精美 的小廈。
孟瑤獨特的空間感在《浮雲白日》發揮的淋漓盡致,小說中這五個女子在這 座華廈中各自佔有屬於自己的空間,以此為根據地各自向外攻城略地,所虜獲的 男性卻無一可在這一座華廈中享有一席之地,他們都被隔離在華廈之外。這樣的 女性眼光與男性偏向廣闊的山河背景和強烈的時間、歷史意識書寫是截然不同 的;孟瑤筆下空間的轉移後,女性佔據的「這座構造精美的小廈」,也終於暫停 流亡的命運,她們開始在此發展屬於她們的愛恨糾葛。「家」對女性而言,是落 實在眼前可安處的容身之地,以此根據地來面對現實的挑戰與成長,它不是遙不 可及的國族與故土的夢囈與懷想。
第二節 悲觀婚姻論者
或許是受到本身婚姻的挫折所影響,在孟瑤早期的愛情小說文本中,隱藏在 甜美的愛情背後,卻常透露著對愛情懷疑與婚姻悲觀的論調。有人說愛情是一杯 苦澀的咖啡,也有人說愛情是一塊甜美的巧克力;在孟瑤筆下的愛情就像蒙著一 層神袐面紗,朦朧的美感震盪人心;而當面臨現實與利益的考量時,揭曉了這一 層又一層神秘的面紗後,將發現愛情的真實面目,其實是一種難堪,一種令人難 以承受的悵恨。
五○年代前期,孟瑤小說中多數的女性品嚐了愛情的甜美後,一旦認清了愛 情的本質,往往繼之而來的是一生無以復加的苦痛與悔恨,不論是《心園》中永 遠無法將愛說出口的亞玟、《幾番風雨》裡與愛人私訂終生卻遭到拋棄命運的小 薇、《危巖》中被愛人利用只淪為一項工具的嬋娟、《蔦蘿》裡為愛犧牲拋棄家庭、
名譽的蕊青、《窮巷》中被橫刀奪愛的小翠、《柳暗花明》中為求真愛委曲求全的 心默、《追蹤》裡為愛受欺騙的少婦、《夢之戀》中因愛近乎瘋狂且行徑怪異的伊 蓮、《屋頂下》犧牲生命挽救無辜少女,以求在三角戀情中悄然引退的瀅瀅,或 者是《斜暉》中為愛近乎變態瘋狂的女主人,孟瑤筆下的女性在歷盡愛情的滄桑 後,她們的愛情似乎是苦澀多於甜美;即便在愛情上結了果,婚姻的路途上亦坎 坷難行。由此可顯而易見地看出孟瑤在小說文本中投射出她對愛情、婚姻的悲觀 論調,或許在她在她孑然一身的孤單中,對愛情與婚姻正存在著深深的挫敗與恐 懼感的陰影,在她的生命中揮之不去。
一、裹著糖衣的愛情毒藥
在孟瑤眾多的作品中,不乏以愛情為主線的小說文本,愛情如文本中所敘如 裹上糖衣的毒藥,常常使人禁不住色彩絢麗又甜蜜的誘惑而一再嘗試,卻往往留 下令人遺憾而感傷的結局。更特別的是孟瑤在以愛情為基調的小說文本中,又常 見年長、優雅的女性在愛情上的企求與追尋,卻遇上少不經事或玩世不恭的男 子,而使愛情蒙上現實的陰影。那不穩固的愛情常常只停留在華麗的、不為外人 所侵入的城堡中,當一跨越城堡的苑囿面對人群時,那建築在空中閣樓中的愛情 與夢幻,在沾染世俗的成見後,都像泡沫般雖五彩繽紛卻容易破滅,因此在孟瑤 所建構的愛情小說文本中,常常流露女性在愛情中無望而淒絕的悲劇。
1954 年是孟瑤創作力極為旺盛的一年,在這一年中孟瑤共寫了《幾番風雨》、
《蔦蘿》、《窮巷》、《柳暗花明》與《追蹤》等五部共約四十五萬字的小說,並分 別刊載於《自由中國》、《文藝月報》、《暢流半月刊》、《今日婦女》與《大華晚報》
等雜誌與報紙。如此驚人的創作力,幾乎讓孟瑤在教學外,鎮日埋首在紙稿,穿 梭在各個角色與情節中,其強烈的創作動機與堅強的毅力是不容小覷的。
五部小說中,皆以「愛情」為小說主題:《幾番風雨》中得天獨厚的天之嬌 女因錯愛而導致坎坷難行的人生路途;《窮巷》裡錯綜的三角戀情帶來了死亡與 混亂的生命歷程;《蔦蘿》中企圖挽留年輕戀人的中年熟女,終致以犧牲寶貴的 性命來換取戀人的記憶;《柳暗花明》寫男詩人與富有孀婦的愛恨糾葛;《追踪》
裡小說家與逃避錯誤婚姻的少婦,陷入纏綿的情感依託。這些小說脫離了當時男 性政治的管轄,任憑愛情悄悄滋長,愛情小說成為釋放感情的渠道,在緊張的反 共復國旗幟下,愛情使人憑添幾許詩意與想像空間,為日常庸庸碌碌的生活,注 入傳奇的美感經驗,甚至為潛意識的、壓抑不顯的慾望,打開一扇釋放的窗口,
在現實中具有一種補償作用及粉飾作用。當實際生活中無法擁有的夢幻、癡情、
美貌、財富、權貴等等,在文字的著墨下與角色的搬演中,在小說裡一一美夢成 真。所以愛情小說通常是讀者尋求精神慰藉的一種途徑,對現實人生缺陷的一種 補償方式,在愛情的國度中,人生的貪、瞋、癡、愛在人物的百態中展現真實面 貌,然而這炫目的愛情到底為何物?它的發生是無法預知與防範,來去也令人捉 摸不定,孟瑤在《幾番風雨》中藉由初嚐愛情甜蜜的小薇口中,說出少女夢幻的 感情:
愛情之為物太玄妙,不能歡迎,也不能抗拒,它說來就來,說去就去,而 且它是交互的,像電一樣地感應著…19
這「如電感應」的愛情,非深陷其中親身經歷之人是難以體會的,兩情相悅 情感交流的瞬間,使人目眩神迷;而愛情崇高的地位,即如《柳暗花明》中曾經 歷過一段婚姻的富孀心默都視如寶藏:
富貴而無情緻的生活,像獨自居住在一個美麗的孤島上,生活的財富取用 不竭;但,多方的寂寞也將要吞噬你!那麼,你應該跟隨一個愛你的人,
那怕侷居於那冷暗的角落,飽啖粗礪,也不要死在寂寞的懷裡。20
不願孤淒地獨居在美麗孤島上,最後死在寂寞的懷裡,愛情賜予女性勇往直 前的力量,若無法追求美麗的愛情,將使人陷入生命的荒漠。愛情崇高的情操,
讓窮困的物質生活,也顯得光彩而令人甘之如飴,所以在《屋頂下》瀅瀅嚮往這 樣高潔的愛情:「只要兩人相愛,多苦多累,見了面彼此安詳地笑笑,什麼苦也 變甜了,多麼累也恢復精神了。」一如在《夢之戀》中因未婚夫仍陷匪區,讓她 對未婚夫產生無限渴念與擔憂的朱伊蓮,在到台灣後仍因過度的思念未婚夫而導 致心神不寧、情緒苦悶,時時沈湎在往事的回憶裡,過著像被惡夢境糾纏著的日 子,愛情在她的心目中,無限崇高與嚮往,所以她說:
19 孟瑤,《幾番風雨》,高雄,自由中國出版社,1955 年初版,頁 38。
20 孟瑤,《柳暗花明》,台北市,今日婦女出版社,1955 年出版,頁 51。
女人不能離開了愛情而活著,尤其是曾經有過最理想的愛情。21
最理想的愛情,是女人存在的重要因素;但走過愛情坎坷路程的過來人,卻 認為這「如電感應」、「最理想的愛情」是虛幻不實的;她看清愛情的本質背後還 有更多慾望與現實的交錯,愛情的美感在複雜的背景下,所呈現的光芒是微不足 道的,所以孟瑤在小說中沉痛地說:
其實什麼是愛情?愛情只是詩人為醜惡的慾念所穿的一襲美麗外衣而 已,它的骨子裡只是慾念,這所謂慾念包括獨佔、排他、利己、損人,以 及一切屬於自己的感官上的快樂,多少人為了這些,付出了可觀的代價,
損傷了無數的別人,以獲取些實不足道的勝利。22
「愛情」在孟瑤的眼中似乎是醜惡的慾念,具有功利性與破壞性,再有靈性 的人一碰觸愛情,只有淪陷、墮落。一如《窮巷》中謝家美麗尊貴的大小姐紫若,
在別人眼中如女神、月中仙子一般,小說中極力形容她是父親以借來的觀音柳 枝,用佛宮甘露所培育出的一株高潔的蓮花。但是一旦她沾染了愛情,上了凡俗 感情的鐐銬,人性中的忌妬、爭逐、獨佔等劣根性也全顯露出來了,並且深陷不 可自拔,但問世間有多少人能逃出這愛情的魔掌?連這朵殊俗的蓮花也不禁嘆息 自己在這幕愛情的笑劇中,扮演了可笑的丑角。《蔦蘿》中的蕊青,畏懼自己已 深陷在愛情的漩渦中不可自拔,她說道:
感情像一隻孤舟,因為偏愛前面的波光瀲灩而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划過 漩渦,流入險灘;後面是一條湍急沖盪的激流,我無法回去;前面又是一 片浩淼無際的茫茫大海,我又不敢向前!天,我完了。23
讓人進退兩難的愛情漩渦,孟瑤筆下的愛情,讓人往嚮往也讓人深懼,世間
21 孟瑤,《夢之戀》,台北,國華出版社,1955 年出版,頁 46。
22 孟瑤,《窮巷》,高雄,暢流出版社,1955 年初版,頁 119。
23 孟瑤,《蔦蘿》,台北,自由中國社,1956 年初版,頁 51。
男女當陷入愛河裡,也如同仙子墮落於凡間般,塵俗的貪、瞋、癡、愛也將如影 隨形。《追踪》裏年輕的少婦在歷經貌似潘安而心似豺狼的丈夫狠心的毒害後,
對於自己曾經深陷愛情王國中,以致於不顧母親的殷殷勸誡而懊悔不已,她深刻 地體悟到:
愛情常是一種幻想和一種偶發的感情所編織的衣衫…當那些幻想與感受 逐漸消失以後,你所獲得的,完全不是你所想要的!你會忽然發現,那被 你傾心的英雄,他始終不在情網之內,他始終只是牢牢地抓住你死心愛他 的弱點,而玩弄你於股掌之上!24
少婦在編織的愛情幻想中,成為丈夫步入青雲的踏腳石,她悔恨自己在毫無 防備下,成為愛情的俘虜。愛情有時只是一種供人利用的幌子,用來騙取純潔、
盲目的癡情份子,而那愛情的美好面貌,則像是閃耀於夜空的煙火般,剎時即逝 且在絢爛過後不留一絲痕跡,通常只讓多情者徒留悵恨卻無法追回,。
或許是受了自己本身不幸的婚姻所影響,孟瑤筆下的「愛情」幾乎都蒙上一 層灰色的陰霾,最後也大都落得曲終人散的淒涼。一如根據心理學家的主張:每 個人的信念或信仰,都某種程度地投射出個人早期的生命經驗。其實不僅是一般 人,即使在社會科學中扮演著解開人類行為黑盒子的心理學專家,也可以看他們 的論文著述,投射出他們早期的生命經驗或是創傷。例如:心理學家當中最重視 早期經驗對未來人格影響的佛洛伊德(Freud),他主張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必定會 有產生戀母(父)情結,而且這種現象是放諸四海皆準的,無一孩童例外,顯然他 本人必定有此經驗。原來 Freud 的父親在四十歲左右喪偶,繼而娶了二十歲不到 的少女,Freud 就是第二任妻子所生。Freud 曾經寫道,當他四歲時「我的慾力 便會被母親挑起,有次和她一同去維也納旅行,我們晚上必須同宿,我一定看過 她赤身裸體的模樣…」25Freud 同時承認自己好幾次夢到弒殺父親,這帶給他很
24 孟瑤,《追踪》,台北,大華晚報社,1955 年初版,頁 37。
25 Andre Lefebvrer 著,若水譯,《超個人心理學》,台北市,桂冠圖書,1992 年 11 月初版,頁 21。
大的罪惡感,因此便不難了解為何他心目中的英雄乃是一個「敢奮身與父相抗,
最後英勇獲勝的人。」其實不僅是 Freud,主張人一生必須經過八個階段,每一 個階段都有其發展危機的心理學家艾瑞克森(Erickson.),在其一生當中也是經歷 了姓氏危機、種族認同危機與自我認同等危機;另外如將「超越自卑情結」當成 人格發展重要關鍵的心理學家阿德勒(Adler),原來本身從小就是個殘疾人士。從 這些心理學家身上,不難看出一位作者與作品、思想、生命經驗之間緊密結合的 關係。
孟瑤在失敗的婚姻關係中,痛苦與無奈的生命經驗,投射在她的小說中也若 隱若現地呈現在人物、情節的安排上。中國傳統婦女講求三從四德,連死都要成 為夫家的鬼,但在那個年代會選擇不對婚姻隱忍,而是以離異收場的孟瑤來說,
絕對不是她自己筆下所說的「女人是弱者」的表現。她在《給女孩子的信》中亦 曾將家庭與事業比喻為魚與熊掌,她認為女性應該制其先機地同時把握這兩面,
她說:
如何取得家庭與事業的協和,最重大的關鍵在於擇偶,因為丈夫常常直接 或間接地影響一個妻子事業上的成敗。26
所以她寄望於女性在面對擇偶時,應對丈夫是否能有雅量容忍妻子在事業上 的發展,有所觀察。孟瑤對於婚姻與愛情的深刻體會,漸漸地在筆下流轉而出,
不僅描寫得更為細膩與複雜,同時也投射出她個人對婚姻與女性遭遇的悲觀看 法。她說:
異性間的感情比同性多一萬倍的複雜,它有時像一株鑽不出土的秧苗,有 時又像可作一瞬怒放的瓊花;有時淡雅得如溪流似的潺湲,有時又能作海 嘯似的沖盪。27
26 孟瑤,《給女孩子的信》,台中,晨星出版社,1986 年 11 月 4 版。
27 孟瑤,《生命的列車》,高雄,大業書店,1961 年 7 月,頁 25。
愛情在孟瑤的筆下呈現不同的面貌而難以捉摸,有時挹鬱、有時奔放;有時 如狂瀾怒噬、有時平靜無漪,彷彿是大時代中的命運交響曲般,撼人心神搖人心 旌,決大多數不夠慧美、超脫的人,將在狂濤下被吞噬、滅頂。孟瑤在 1954 年 所創作的這五部小說文本中,所有的主角全部在愛情的狂瀾中淹沒滅頂,如《幾 番風雨》中跳樓自盡的小薇、《蔦蘿》裏為愛絕望得香消玉殞的蕊青、《窮巷》中 為情鋌而走險導致身亡母死的小翠、《追踪》裏為虛幻的愛情付出慘痛代價的少 婦,如此絢爛的愛情一再在小說中呈現下扭屈、痛苦、變調的一面,難道「愛情」
真是裹上五彩糖衣炫人耳目的毒藥?縱使不是毒藥,也如孟瑤昔日同窗潘人木所 言:
愛情真像一隻魔杯,當我們遠遠的望著它,它總是泛滿了鮮艷的美酒,不 斷的湧出來,帶著泡沫和香味,等到我們一旦得到了它,由於我們的弱點,
便會慢慢的發現那隻杯子裡只有淺淺一層清水,如果不像那聰明的烏鴉添 進一些石頭,是難以喝著點什麼了。28
真實的愛情中常常是充滿苦痛與煎熬,在耳鬢廝磨、兩相繾綣中,摻進太多 的現實真相,往往在人們淺嚐即止後,獨留惆悵與惘然。孟瑤在《美虹》中歌頌 愛情的崇偉,她說道:
愛情是太陽,它是光與熱的組合,沒有它,生活冰冷黑暗;愛情是藝術,
它是智慧與純情的堆砌,沒有它,人生沒有美。29
愛情如太陽與藝術,是生活中熱力與美感的來源,但現實中卻不是源源不斷 而盡如人意的。孟瑤將真實人生中對於愛情的挫折,投射在作品中,殷殷勸鑒在 大時代的悲情中,藉愛情以療傷或麻痺人生的人,應拭淨心靈的塵埃,開闊人生 的境界且廣納人生的喜樂,生命裡真正應予以痛擊的是時代中無可預料與拂拭的 逆境,在大時代的悲情中,即如令人嚮往而美麗的愛情,亦有寫實而醜陋的面貌,
28 潘人木,〈一元錢的煩惱〉,收錄於張漱菡主編《海燕集》,海洋出版社,頁 156。
29 孟瑤,《美虹》,自由中國社發行,台北,1957 年再版,頁 5。
是不宜深陷與耽溺的。
二、悲觀的婚姻論者
孟瑤在五○年代小說文本中,時常透露著在男權思想的主宰下,將踐踏女性 尊嚴與地位視為理所當然,男性為所欲為、目空一切的張揚氣勢,在現實中不夠 聰慧的女性卻無力扭轉;尤其是在婚姻關係中,男性往往掌握著主導權,女性縱 然能夠逃離男權的宰制,卻往往難逃命運殘酷的作弄。同時亦突顯女性在經濟主 權尚未獨立之下,擺盪在自主與現實之間,左右為難的窘境。在如糖衣的愛情毒 藥包裹下,是無望而淒絕的婚姻之路,婚姻的實質關係,有時往往只剩斯人獨憔 悴的淒涼。孟瑤對婚姻所抱持的悲觀心態,從《危巖》中呂潤軒的繼世雅芬身上,
最能感受其無力扭轉的挫敗感,雅芬在原本對婚姻滿懷希望與熱情的冀望中,捨 棄了原本獨身寧靜的單身生活,婚後卻得默默承受丈夫對婚姻的背叛,在家庭中 卻無法得到任何支持她的力量,雅芬對婚姻的信念也從原本高度熱切的理想,到 轉趨冷漠,甚而抱持著哀莫大於心死的心態:
我覺得它(婚姻)不過是生與死之間的一座橋樑,有了它,你可以從從容 容地找一個伴侶平安地走了過去;否則獨自涉水而行當然也可以,不過那 就既費力也緊張。從橋上走過去,路程這麼短,一會兒也就完了,對於身 邊的那個伴侶,又何必選擇太嚴?太理想了,到了分手的時候,反而更難 過!
孟瑤筆下婚姻似乎只是維繫生與死之間的必經過程,想像中愛恨交織、生死 不離的濃郁情愫,也因殘酷的現實與人性易於厭倦的心態下,澆熄了心中美好的 婚姻情調,最好是維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冷漠心境,也已扭曲了神聖婚姻的和穆 與嚴肅。
1、踐踏女性尊嚴與地位的兩性關係
孟瑤在小說《屋頂下》中,敘述一對「買賣式」的婚姻關係,瑩瑩的「定期 丈夫」-祖謀,是一位具有俊美丰儀的男人,聰明狡猾、八面玲瓏,在亂世中憑 著買賤售貴,也過著相當闊綽的生活。當他在商場上狠撈了一筆後,他開始四出 獵狩他的女人,他為瑩瑩秀美、淡雅而且帶著一點頹廢、冷漠的外表所吸引,但 他的腦筋裡只有錢、算盤與貨品,雖然女人是他生活中重要的部分,但「她們是 被包括在商品這一類的;他佔著瑩瑩,像買一隻花瓶、一套沙發似的,把她弄了 回來,擱在屋裏。」30被輕視地擱在屋裏的瑩瑩,也認清自己所處劣勢的地位,
他們彼此心裡都有數,這只是同居一年的關係、一年的買賣,買賣式的關係是短 暫而無情的。祖謀興緻來時對瑩瑩濃情蜜意、百般關懷,但實質上是遊戲式的人 生,毫無真心可言,因為掌握了經濟的主權,祖謀得意洋洋地為所欲為,在男性 傳統世界裡,他輕易地認為女人是隨手可取而不願真情對待:
把她擱在家裏,就像把一束花插在瓶裏一樣,直等那鮮豔褪盡的時候好丟 掉她。連想為她換換水,見見陽光,吸吸新鮮空氣的工作都不屑為。因為 鮮花多是呢!花錢就能買到。31
在男性「花錢就能買得到」的心態下,女性缺乏經濟獨立的劣勢,被「物化」
成商品,被閉鎖在男性威權的世界中。這讓人不禁想起凌叔華筆下一個著名的被
「物化」的女性人物-〈繡枕〉中在炎炎酷暑中熬紅了眼睛、耗盡心血繡一對鴛 鴦枕的大小姐。雖時空已轉換,女性已走出了閨閣,卻仍舊沒有走出女人的劣勢。
《屋頂下》的祖謀忽冷忽熱的情感,與毫不掩飾地時時對其他女性的覬覦,強烈 地顯示了男性對女性地位的卑視,瑩瑩看在眼裡,心中充滿無奈卻無力於扭轉頹 勢,在被動的佔有中,對祖謀的輕視與物化,卻因物質的需求而勉強自己完成這 樁「買賣」。所以在與共處同一屋簷下的向易之產生情愫時,她任性地釋放自己
30 孟瑤,《屋頂下》,台北,中央日報出版社,1984 年,頁 173。
31 孟瑤,《屋頂下》,台北,中央日報出版社,1984 年,頁 204。
的感情,選擇了完全主動的姿態,她要在貧困顛沛的生命中,去抓住一絲堅實的 感受,卻不能預測這份付出的感情,能維持多久。在孟瑤筆下,女性在兩性關係 中,往往受盡煎熬卻只能被動地隨波逐流、任憑踐踏;在新式的男女關係中,女 性的地位並未因此而得到翻轉,相形之下,反而有著更多令人難以言說的複雜與 難堪。
另一著作《蔦蘿》中,大學剛畢業年輕的孫北星與為真愛背叛償債式婚姻的 中年女子蕊青,兩人費盡心思力爭而來的相知相守。剛開始時的濃情蜜意,北星 感受到年長的蕊青在他心目中充滿了誘惑與柔情,使他感覺到每日的生活,像一 葉張滿了帆的輕舟,那麼靈巧地滑過前程萬里,每天似乎只有和她在一起,才領 會得出生命的歡樂。而殘酷的是無論多麼美好的愛情,一旦落實於平淡與長期的 現實生活後,往往也疾速地凋零枯萎。蕊青因與北星年齡上的差距,心中的不安 全感與全神貫注於愛情的瘋狂,一再壓得孫北星喘不過氣來,他心中不斷地想起 蕊青就似他曾在農家西窗下所見到的那株「蔦蘿」一般,
我幾乎覺得蕊青對我的這份情戀,完全像這窗前蔦蘿,她美麗,她糾纏,
她從你心靈植根,然後向你的思想,你的感情,還有你的四肢,曲曲盤升,
直到無一處沒有她的蹤跡為止。32
在文本中,蕊青除了愛情之外,別無企求,在斷絕了與前夫、親友的一切關 係後,北星成為她生命中的唯一,她說:
對於這份愛情,我幾乎變成了一個最豪奢的賭徒,在這一道注上我所擱下 的是生命、道德觀,以及一切人世間的關係,假若失敗,我即失去在這世 界上的生存權利了!33
將生命、道德觀與人世間一切關係都犧牲殆盡,像傾其所有賭注祇力拼一把
32 孟瑤,《蔦蘿》,台北,自由中國社,1956 年初版,頁 17。
33 孟瑤,《蔦蘿》,台北,自由中國社,1956 年初版,頁 46、47。
的賭徒般,蕊青將愛情視為生命的全然,不斷地向北星索求愛與關懷。然而對北 星而言,愛情卻只是他生命中的一部份,彼此間懸殊的索求與付予,是找不到平 衡點的,一方面蕊青傾心的付出,也使得北星像皮球般,對蕊青的反彈也愈大,
在兩性關係的地位上北星佔著絕對的優勢-他年輕、前程似錦、背後有父親正殷 殷期待著他的回頭;而蕊青卻處於絕對的弱勢-年紀較長、離過婚、背叛丈夫與 親人,這些罪名如十字架般,沉重地壓在蕊青的肩上。於是時日既久,北星任性 地踐踏著蕊青的女性尊嚴,以冷漠、矜持、孤立與背叛來回報蕊青的熱情,而當 蕊青以生命相許的愛情遭逢情人的挫折與摧毀,她只能黯自神傷而自我終結。
同樣的成熟女子對年輕男子的狂愛癡戀,在孟瑤另一本小說中《斜暉》中亦 復如是地上演著,小說中海濱別墅中的男主人是一個瞎子小說家柳唐,在妻子過 世後與妻子的好友彥珊結合,而成為女主人的彥珊無時無刻不想謀得柳唐龐大的 家產,原來的計劃是謀取柳唐家產,再與年輕的情人致中遠走高飛。但錯綜複雜 的是致中卻與柳唐的女兒在弄假成真後傾心相戀。最後,彥珊謀產事機敗露,她 只剩小小的願望,願領著年輕的致中與她雙宿雙飛,遠離是非之地,卻沒想到在 她逼迫下,年輕的愛人不願再受她的控制與要脅。在衝動與意外中墜入懸崖,彥 珊也為愛而跟著跳入峭璧,雙雙身亡,以身殉情,以她的生命來控訴年輕男子所 辜負於她的情意。
孟瑤這些以愛情為主題的小說中,在愛情的磨難中,女性掙脫不開傳統的宿 命,雖然勇敢地掙脫了傳統的束縛,選擇自己所愛與所想做的事,卻仍舊再陷入 新的執著與殘酷的命運輪迴-她們將生命委之於以愛相許的男性手中,但愛情卻 是如此輕易地流逝,得不到永恒的見證。這最難捉摸人事與情感的變化,讓女性 墜入永劫不復的歷史深淵,彷彿在歷史的嘲弄與訕笑中,女性永遠無法擺脫這悲 情的宿命。在文本中有時可見孟瑤對待男性的寬大,他們以宏觀的角度來審視人 生,事業、人際、家庭與愛情構織了他們寬闊的生活視野;相對地女性則被無情 地自我設限,女性被描繪為愛情的動物,她們大多被圈限在家庭的脈絡中,僅為 了男性而存在,狹隘而淺薄。而最終,女性在傳統的設限下,被踐踏的女性尊嚴 與地位,亦將婚姻帶入了悲情的宿命中。
2、不穩定的婚姻關係
近年來,研究台灣小說的學者,常將孟瑤定位於「婚姻倫理小說」中:
孟瑤和林海音是大陸讀者比較熟悉的老一輩著名女作家,他們都出身於書香 門第,自幼喜愛寫作,具有深厚的文學素養;開始文學生涯後都對中國婚姻問題 投以極大的關注。因此,她們的長篇小說,多數以婦女婚姻悲劇為題材,借此來 反映社會、反映人生,反映歷史的變遷。誇張點說,她們的作品,是一部半封建 半殖民地舊中國的婦女婚姻史,是作家探討中國婦女問題的形象記錄。34
孟瑤與林海音所發表的小說,大都承襲了五四以來中國現代文學的反封建主 題,林海音的《曉雲》、〈燭芯〉、〈燭〉、〈金鯉魚的百襉裙〉等作品更是膾炙人口 女性議題的佳作。孟瑤在五○年代初的小說文本中,反映出大多數的女性仍在舊 傳統的桎梏中沉浮,女性生命中所賴以為榮的多半以家庭與丈夫為主,能獨當一 面者相對地十分稀少。此時期孟瑤的小說中,女性常主動地面對婚姻中不諧調的 兩性關係,在不穩定的婚姻關係中,女性往往勇往直前擺脫命運枷鎖,但當女性 面對實際生活的困境或經濟困頓之時,往往卻又回到原點,聽任命運的擺佈。而 通常命運只帶來無情的譏諷與妥協,女性就在歷史的循環中,不斷地遭受無情的 打擊,並沉湎在悲劇中不得翻轉。
就如《幾番風雨》中的小薇,一段年輕錯愛的感情讓她幾乎崩潰,在未婚產 子後,她逃避地將孩子委託給鄉下的僕人,又重拾歡樂回到校園恢復女學生身 份,並與擔任空軍的又飛陷入熱戀。但命運總是無情地捉弄著小薇,在中日慘烈 的戰爭中又奪去了又飛少壯有為的生命,小薇在沉重的打擊下,自戕未遂,但也 幾乎一蹶不振;所幸在慈母的照護下,漸漸勇於面對現實,散漫的精神也因此慢 慢凝聚起來,正當她力圖振作之時,她可敬的母親卻在勞頓折損中病逝。小薇終 究得面臨了沒有母親可以依恃的人生,可是禍不單行地唯一房子也在日軍的轟炸
34 黃重添,《台彎長篇小說論》,台北縣,稻禾出版社,1992 年 8 月出版,90 頁。
中陷入火海。當小薇一無所有時,曾為小薇父親抄寫員的貫一伸出了援手,讓小 薇成為他公務上的女秘書。貫一因出身寒微,致使他的人生觀非常現實,當在亂 世中他為富貴而夤緣奔走,事業飛黃騰達之時,妻子因輕視他的作為而與之仳 離,但他並不以為意,卻一心認為:
金錢與地位是他事業的全部內容;嬌妻美妾,不過是他生活上附帶的享受 而已…他肯為事業犧牲家庭,決不會為家庭犧牲事業。而且在他的思想 中,家庭只有依附事業始能存在。有事業就能築金屋,能築金屋,就能藏 嬌,這是他的婚姻哲學。35
在貫一扭曲的觀念之下,金錢、事業與地位是為他加冕的皇冠,相對地,愛 情只是他點綴生活的小插曲。小薇女秘書的身分與美貌為他帶來了外在與實質上 的利益,他期待有朝一日將美麗的小薇藏嬌於金屋,更重要的是成為他公務以外 兼商謀利的工具。而小薇也在日漸尋回的財富中,迷失了自我,徘徊在墮落的邊 緣,這期間她在一場宴會場合中認識了一個沒沒無聞的畫家丹楓並與之結婚,婚 後卻不甘於平澹的婚姻生活。一方面她與貫一在公務上合作無間,大發國難財,
一方面在私情上也不顧蜚短流長的猜測而與貫一暗相往來,但貫一卻只抱著點綴 生命的想法來看待他的情人。一如孟瑤對這本小說的命名《幾番風雨》般,小薇 的一生歷經了幾番風雨,卻徧尋不著人生的幸福,在這一段段不穩定的婚姻關係 中,終至飄零凋落,令人心酸於女性命運的多蹇,難道女性終究無法擺脫感情的 捉弄,在不穩定的婚姻關係中,註定要成為一個失敗者嗎?在抱著對婚姻失望的 心情下,孟瑤持守著最卑微的心態來觀照這個議題,一如《危巖》中的雅芬,在 退而求其次的自我安慰下,她說:
我覺得它(婚姻)不過是生與死之間的一座橋樑,有了它,你可以從從容容 地找一個伴侶平安地走了過去;否則獨自涉水而行當然也可以,不過那就 既費力也緊張。從橋上走過去,路程這麼短,一會兒也就完了,對於身邊
35 孟瑤,《幾番風雨》,高雄,自由中國出版社,1955 年初版,頁 123。
的那個伴侶,又何必選擇太嚴?太理想了,到了分手的時候,反而更難過!
由五○年代前期小說文本中,可以看到孟瑤一再於小說中,對不穩定的婚姻 關係投入深厚的關注之情:如《屋頂下》中向易之與李文琛年輕夫妻的新婚關係,
原本甜蜜而無可挑剔的愛情結合,卻因渴愛的瀅瀅主動的爭取與奉獻,而興起了 一陣波瀾,似乎象徵著愛情的來去,就像無可預料的時局變化般難以測度。《危 巖》中呂潤軒為了女伶而導致了岌岌可危的婚姻關係,閨中寂寞的髮妻容忍的器 度,卻使自己痛苦萬分;《心園》中亞玟與耕垚間個性上基本的隔闔,在錯誤的 結合後,這一對無法相容的夫妻,無休止的爭吵與辱罵,終至仳離而居;《蔦蘿》
中蕊青與尚先生老夫少妻間冷漠的婚姻關係,使蕊青與年輕戀人一跌入愛情深 淵,即以性命相許,離棄丈夫;《美虹》中美虹以她魅惑的外表,在兩段婚姻與 遊戲人生中所作的冒險,最後卻因殺夫而鋃鐺入獄等等。在這一段段不穩定的婚 姻關係中,可看到孟瑤對婚姻所持悲觀的論調,吉廣輿即曾對於孟瑤賦予婚姻悲 劇的悽愴美,有一番解說:
在孟瑤大部份小說中,婚姻或是魚水交歡,或是披枷帶鎖,或是無色無知,
或是相濡以沫,都在角色人物「境由心造」的因果厲鞭下,纏繞成一張巨 大的羅網,誰也逃不脫、避不開。整體色調近乎暗灰悲觀,形成孟瑤小說 中的一塊淡暗地帶。36
孟瑤小說在寫實手法的醞釀下,刻劃了世間眾多夫妻間的悲歡離合,字裡行 間透露著對婚姻的失望與悲觀。這世間男女所企望的甜蜜的愛情,一顆顆猶如裹 上五彩糖衣的愛情毒藥般,令世間迷茫的男女在未能看清愛情的本質下,吞下這 裹著糖衣的愛情毒藥,而當愛情毒癮發作後,即顯現出人性貪婪、獨佔的醜惡本 性;而兩性關係中,女性低落的地位與不受尊重的女性尊嚴,讓女性在這男女不 平等的社會中,成為一段段不穩定婚姻關係中可悲復可憐的犧牲者,在歷史中反 覆演出,卻無法跳脫這悲情的命運。
36 吉廣輿,《孟瑤評傳》,高雄,高市文化中心,1998 年 5 月,頁 270。
三、死亡陰影的籠罩
孟瑤在五○年代前期的十一部小說文本中,每一篇都有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 為主題,但隱藏在一襲甜美的愛情外衣背後,居然有《美虹》、《心園》、《危巖》、
《幾番風雨》、《蔦蘿》、《窮巷》、《屋頂下》、《斜暉》等高達八部小說文本中的人 物,有意無意地皆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下。其中有七位女性,幾乎都在傳統與自主 的掙扎中,皆為愛而付出生命的代價;由文本中可以理解「死亡」似乎是孟瑤對 未來憧憬不再存有一絲希望的一種心理投射,女性在現代與傳統的過渡社會中,
註定成為兩性關係下無可拯救的一方。
1、情與欲糾葛下的犧牲者
在孟瑤筆下所顯而易見的是女子在情與欲的糾葛中,全然地犧牲自我的女性 形象;「情欲根植於人性中,無法漠視,既有其被滿足的需求,又不能完全實現,
因之不時往返、衝撞於念起、掙扎、矛盾、不易的殘酷現實間。」37這根植於人 性中的情欲,在殘酷的現實間受著極大的考驗,尤以反觀五○年代初期在傳統父 權社會的桎梏下,女性尚未能全然開展自我,當處在情感的矛盾衝突中,女性經 常被動地處於一個被壓迫、被犧牲的地位,而深陷的情欲在不得抒解下,這份糾 葛往往將女性帶往死亡的幽谷。
1952 年所創作的《心園》是一部孟瑤私心頗鍾愛的小說作品,原名《三個 叛逆的女人》。孟瑤敘述自己的創作歷程,認為《心園》是她在服膺浪漫主義後,
決心向現實主義摸索的首部小說,讀者陳範生在〈心園讀後〉一文中盛讚「孟瑤 先生把她的思潮化為柔和的泉水,將這所『心園』點綴得有聲有色。」38,同時 也將這篇小說推薦給梁實秋先生,受到梁實秋先生極高的評價。至於孟瑤本人則
37 左德成,〈孟瑤小說中人物的情欲意識〉,《建中學報》,1995 年 12 月。
38 陳範生,〈心園讀後〉,《中央日報》,1953 年 7 月 1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