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一節 世界一舞台
王嘉明「常民三部曲」為歷史回顧性的創作，以「十年」的時間框架為創作 發想的取材範圍，歸納整理一九七零、八零、九零三個世代區間台灣娛樂產業與 民生文化的大事件，在三部曲各自獨立迥異的表演形式與語言風格下，透露出創 作者個人的創作概念，與今昔對照之下產生的群體歷史觀與個體生死觀。
第一節 世界一舞台
《PAR表演藝術雜誌》王嘉明專欄〈一字一劇場〉裡，王嘉明透過漢字甲骨 文中的「言」字，簡單表述他的劇場觀：
追根究柢，尋找真相，永遠不是劇場的任務，那是Discovery的節目 主旨。…⋯…⋯劇場中「言」不及義的重要性正在於因為言永遠不及義/藝，
所以，需要有更多的言外之物。在創作和表演中，「言」與行之間、行 與義/藝那夾層之間莫名、不可測、神秘的宇宙，才是真正的意義，而 不是將「言」死蓋在「義」合約上的印章，像是蓋在保險單或是結婚證 書上的恐懼和偽安全感。101
文字與語言的使用在王嘉明作品中頗值得做整體的關照討論，王嘉明也曾 以人聲錄音裝置做出2004年劇場實驗性作品《家庭深層鑽探手冊—我想和你在一 起》，並在各式作品中自由運用不同的語言策略，本論文篇幅所及無法對王嘉明 文字與語言多加探討，但欲藉由此一對語言的觀點，理解王嘉明劇場創作「整體
101《PAR 表演藝術雜誌》229 期（2012 年 1 月）
觀」的概念。「語言」對王嘉明而言，為劇場組成整體的元素之一，觀看王嘉明 的作品，正如多數臨場性取向的表演藝術創作，文本與影音檔案只能概括的以活 動記錄的方式輔助想像現場觀看的實況，氛圍與整體性為其創作重點，藝術表演 中無可名狀的事物與內在感受，是自述以「結構先行」為創作進程的王嘉明在創 作中的核心關注，觀眾在演出當下亦成為舞台元素的一部分。
王嘉明「常民三部曲」以大眾記憶為主題的系列作品中，觀眾即為大眾的一 部分，即是舞台上群體記憶的共同創造者，此系列作品屬於群眾，因此每一部作 品皆有舞台上演員與台下試圖互動的片段安排：
a.《麥可傑克森》
宋：接下來，我們要談談關於麥可戀童癖、整容和丟小孩等負面新聞，
我將現場抽出幾位不幸的觀眾，和我們其他幸運的觀眾分享他的看 法。現在，我先給大家一分鐘沉思一下，大家可以先想想這些事件和 自己的看法，當然，您也可以主動舉手發言，我們將贈送精美的禮物。
好，不要走開，在「永遠不回頭」歌聲1 分鐘後，馬上回來。
△播放《永遠不回頭》。音樂收少卿進。
宋：好好好，時間過得真快，光陰真的是永遠不回頭啊，沒想到這三個 小時，大家的發言如此踴躍，相當的熱烈，真的是真知灼見阿，夠燙 的，我們節目已經進到尾聲了，剛被抽到的觀眾，請到前台領取我們 的獎品野狼125 機車，謝謝大家觀賞。
△ 少卿下
b.《李小龍的阿砸一聲》
雙：我突然想要定下來，旅行越多地方，越來越覺得只是坐飛機到了不 同的攝影棚，看了不同製作公司的佈景，和經紀公司找來不同裝扮 的臨時演員，甚至連自己對風景的讚嘆聲都好像是對嘴的。
△兩人對嘴，說雙簧。
（中略）這個世界是演給我們看的，現在普羅旺斯的人知道我要去，正 在趕搭布景、Painting、打光，找臨時演員和梳妝。
你知道我們的視角，為什麼不能看到360 度嗎？
Teresa：不知道。
雙：不知道吧！妳嘴對得真好！因為我們的後面正有一群像光一樣速度 的crew 們，正在搭景，布置你將要看到的景象，只要我用光速很快地 回頭，就可以看到他們！
△停頓，雙澤和Teresa 迅速轉頭。
雙澤：奇怪？
Teresa：我們，轉太慢。
雙澤：好！再一次！
△停頓，雙澤和Teresa 迅速轉頭。
Teresa：真的耶！好多 crew！
△觀眾席燈亮
雙：他們好辛苦的在打自己的佈景 Teresa：如果，Crew 很快地轉頭呢？
雙：會看到另一群Crew 吧！
c.《SMAP X SMAP》
華：你現在出去，隨便去路上敲門，「請問：怎樣表現行為冷漠，但內 心充滿愛意？」我跟你說他都會演的比你好，任何一個電視機前面和現 場觀眾都演得比你好，現場的觀眾…⋯現場的觀眾！
△ 拍觀眾
華（不上字幕）：現場的觀眾，燈光準備！非常好！第X 排第 X 號的那 個帶黑框眼鏡的觀眾，你可以表現一下行為冷漠但內心充滿愛意嗎？所 有人準備，現場收音。演員準備，Action! Cut！102Perfect！
△ 鏡頭回到舞台上
宋少卿看似要與台下的觀眾作直接的問答交流互動，卻只是虛晃一招，
《SMAP X SMAP》透過攝影機鏡頭的拉近，讓隨機拍攝的觀眾影像呈現在投影 幕上，但劇組人員在「Action」的指令後隨即喊「Cut」，避免觀眾與演出中的突 發狀況與尷尬。《SMAP X SMAP》劇末模仿綜藝節目的〈神啊，請給我多一點 時間〉，透過觀眾現場抽選台上演員，於舞台上接受主持人的挑戰與懲罰，試圖 表現出劇場臨場感與影視預錄影像兩者之間的不同。
王嘉明在本論文的訪談中，對於三部曲上述的「與觀眾互動」與對話企圖，
表示其並非要打破第四面牆與台下直接接觸：
其實跟觀眾對話是劇場的本質，沒有要不要的問題。觀眾在看本 來就是一種對話。對我來講是強調「扮演」這件事情，你現在看，其實 大家都在演嘛，我說演這件事情是相對於真實這件事情。103
102 此處，攝影機轉向觀眾席，隨機挑選觀眾，並將觀眾投影於螢幕之上，但在徐華謙喊出「Action」
之後馬上喊「Cut」，並未真正讓觀眾表演。
103 王嘉明本論文訪談稿。
《李小龍的阿砸一聲》中的雙澤與 Teresa，將世界視作一個大型的攝影棚，
每個人都在其中擔任他人電影中的臨時演員，人群在日常生活裡的社會角色、社 群網站中展現的形象，皆為個體有意識的在被觀看的情境中，演出自己想要的樣 子，《SMAP X SMAP》裡甚至直接邀請台下觀眾示範演出給台上的演員作為參 考。王嘉明在其碩士畢業製作報告書〈《泰特斯—夾子/布袋版》及其他〉中，多 次引用莎士比亞在《威尼斯商人》裡安東尼奧的台詞：「我把這世界不過看作一 個舞台，每個人必須在這舞台上扮演一個角色」104，以此解釋自己在創作中的個 人定位與劇場觀：
不是世界＝舞台，若用一串話來說就是：「世界是一座舞台，舞台 上有一個世界，這世界上有一座舞台，這舞台上有一世界…⋯…⋯」這是一 種感覺的運動模式，不是文字遊戲，像兩面鏡子不斷映照出彼此的幻覺 和真實…⋯…⋯世界不能等於舞台，譬如沒有了一邊的鏡面，不可能發生無 限的幻覺。A 和 B 要同時存在，這距離和幻覺/真實才能成立。若只有 A 或是 B，不是沒有距離的問題，而是這是另一種認知的狀態。105
王嘉明以布雷希特的話闡述其觀點：「社會中最小的單位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即使在生活裡我們也是互相創造的。」存有議題在《麥可傑克森》裡，成為群體 與個體之間的互動與連結關係，《李小龍的阿砸一聲》中，以愛情與亂倫的互虐、
104 李道海編。《莎士比亞語錄》。台北：智慧大學，1995。轉引自王嘉明〈《泰特斯—夾子/布袋 版》及其他〉
105王嘉明。〈《泰特斯─夾子／布袋版》及其他〉。台北：國立藝術學院劇場藝術研究所導演組碩 士論文，2003。
病態扭曲的情感，表達人無法獨活的狀態，《SMAP X SMAP》裡以攝影機與投 影之間彼此成立的影像視覺效果，呈現網路世界個體依靠資訊消除孤單感受與世 界連結的電子世界人類情感。
人類情感一直是王嘉明作品中最重要的核心，引發巨大情感的消逝與死亡也 成為作品中重要命題，在以歷史今昔對照為脈絡的「常民三部曲」系列作品中，
生存與死亡成為貫穿三部曲的重要切入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