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體代表群體

《麥可傑克森》劇中選用的社會與政治事件，往往非單一案例，選用特殊個 體事件為象徵，呈現與個體同質性大、在社會與政治處境中有類似遭遇的群體。

以劇中處理的兩岸關係為例，台灣與大陸在八零年代雙方政權由對峙到交流，國 際政治地位的攻防與民間貿易與探親的開放，劇中透過反共義士來台投奔自由與 老兵搶案、兩岸夫妻分離重逢的個體人物事件，成為以民眾角度觀看大歷史敘事 的常民視野，以下以孫天勤與李師科兩位八零年代新聞人物，與虛構的夫妻重逢 兩段劇情，討論個體代表群體的歷史處理手法。

（一）孫天勤與李師科

《麥可傑克森》將 1982 年因為古亭土地銀行搶案遭逮捕歸案並迅速槍斃的 搶匪李師科，與1983 年駕駛米格-21 戰鬥機來台的反共義士孫天勤，在舞台上以 孫天勤至銀行存錢，李師科進銀行搶錢的加害人與被害關係，進行超時空的互動：

李師科：(對孫天勤說)你，黃金拿過來。你他媽的開個飛機就有七千兩。

（中略）

李：在室內戴什麼安全帽，脫下來。他奶奶的我，打了一輩子的仗，什 麼都沒有！這七千兩，拿去捐給慈濟？要不要捐給紅十字會？安全帽舉 著，去交互蹲跳！

記者：此時，該行副理王嘉明和客戶楚留香欲起身上前阻止，結果王副

理「碰!」遭歹徒槍擊左胸，傷勢嚴重。楚留香則是以輕功，在半空中

「碰!」被一槍擊斃。

李：他奶奶的電視看太多，我連台電視也沒有。孫天勤！舉到頭上。交 互蹲跳。答數大聲一點！

記者：於是，歹徒李師科順利奪走五百餘萬元，以上是記者國榮在現場 報導。²⁴

回顧自 1980 年以來的臺海兩岸大事紀，自 1961 年高佑宗與邵希彥駕機由中 國逃往韓國，成功引渡至台灣以來，從共產世界「投奔自由」到資本主義國家的 逃亡事件頻率開始提高，1977 年范員焱駕機成功降落臺南，獲得中華民國政府 四千兩黃金的高額賞金，並被授予中華民國空軍中校頭銜，五年後1982 年吳榮 根駕機投奔自由，接著1983 卓長仁等六人劫機事件、孫天勤投奔自由事件等相 繼發生，其中孫天勤獲得七千兩黃金的獎金，加入台灣空軍，被授予上校軍銜，

為歷年來反共義士中榮譽之最。國民政府對此種帶有明顯與中國共產黨對抗的、

激勵台灣人民反共意識的「反共義士」們，除了在新聞上大肆宣傳外，實質上給 予返台的「義士」豐厚的金錢補助，並公開授獎，賦予多種特殊禮遇，社會對其 也以英雄視之，政府期望以「義士義舉」作為凝結台灣反共意識的正面形象宣傳，

但隨著經濟需求與國際情勢，八零年代的兩岸關係逐漸轉變，「反共義士」在八 零年代末走入歷史。

相較之下，隨國民政府遷台的榮民老兵，在八零年代卻沒有得到與大陸逃 亡「反共義士」同等的待遇。李師科即為此一被社會遺忘的族群中的代表人物。

古亭土地銀行搶劫一案，發生於1982 年，為當時台灣第一起持槍搶劫銀行的犯                                                                                                                

24 同註 21。

罪事件，搶匪李師科共奪走新台幣五百三十一萬元，四百萬作為其友人女兒的教 育經費，剩下的餘額尚未大量開銷，即遭逮捕。

今日社會大眾對於此一重大搶劫事件以及遭槍斃的罪犯李師科，多懷抱同情 心態。國民政府於八零年代逐漸認清反共無望的政治事實，轉而專注於島內經濟 發展與國際關係交涉，兩岸情勢逐漸由封閉敵對走向曖昧開放，以「抗共」背景 為生活目標的國民政府老兵，在政府兩岸政治態度上的矛盾中，成為利益被犧牲 的一群。李師科犯案當時舉槍高喊：「錢是國家的，命是自己的」，倚靠激烈手段 與個體自發的吶喊，企圖對抗政治經濟上，國家對於老兵與榮民此一群體的不公。

劇中使用麥可傑克森經典歌曲 Smooth Criminal 作為與李師科搶案相聯結 意象，英文中 Smooth 一詞帶有「技巧高超、平順」含義，為麥可傑可森歌名原 意，經由此詞另一意涵：「溫柔、和平」，使得「犯罪高手」轉而成為「溫柔的罪 犯」，表述創作者對李師科一案的個人視角，並且讓演員魏雋展以李師科的山東 口音重現犯案實況，在舞台搶案片段的尾聲，對記者與觀眾連喊兩次「我還有話 要說！」，接著脫下李師科犯案時戴的鴨舌帽，以嚴肅莊重加冕式意象帶上麥可 傑克森Smooth Criminal 中的白色紳士帽，大聲發出獸性、痛苦的長聲吶喊，充 滿激情的帶領場上銀行眾人共舞Smooth Criminal。透過李師科的絕望吶喊，與

「我還有話要說」的台詞，王嘉明鮮明的諷刺了媒體片面式取材的報導，造成閱 聽觀眾對社會事件判斷的單一性與價值判斷的壟斷性。孫天勤在此處幾乎沒有台 詞，只能在李師科的槍口下按造其意思進行，當年紅極一時的英雄與罪犯，在舞 台上的關係顛倒，李師科與孫天勤兩位在八零年代的新聞紅人，在《麥可傑克森》

以娛樂為主的劇場裡，成為與政治連結深刻的兩個象徵符碼，演員所扮演的並非

「李師科」與「孫天勤」，而是其背後眾多八零年代榮民與反共義士的象徵。

（二）《我愛紅娘》兩岸重逢

《麥可傑克森》以 1982 年台視交友綜藝節目《我愛紅娘》中男女配對的遊 戲，引出蘇威嘉飾演的老兵，與前妻吳維緯因兩岸政治因素，造成分離四十年後 重逢的悲喜一幕。兩人由來賓席走向紅幕前相見的路程，旁邊的演員慢慢在其頭 上撒上代表歲月老去的痱子粉，形成由黑髮等待至白髮蒼蒼的景象，搭配盛竹如 新聞式的旁白，以兩人的愛情故事，講述因戰亂逃難分離的眾多外省移民的家庭 分離實況：

（盛竹如旁白）1987 年，數萬老兵在台北發起返鄉探親運動，要 求政府准許老兵回大陸探親。在當年的母親節，上萬老兵上街以「母親 節遙祝母親」的名義，在台北國父紀念館舉行集會。老兵們身穿白色襯 衣，正面印有鮮紅色「想家」，後面是「媽媽我好想你」，同年，11 月 蔣經國先生宣布，開放兩岸探親，經過38 年的阻隔，布幕終於拉開，

150 萬人終於可以踏上歸鄉路。²⁵

新聞客觀冷靜的播報語調之下，文字背後濃烈的情感仍使人動容。兩岸關 係在八零年代產生轉變，1987 年十月十四日，國民黨中常會通過開放「台灣民 眾赴大陸探親基本原則」，並於同年十一月二日由中華民國紅十字會開始受理探 親申請，半個月內十萬份的申請表領取一空。前述「反共義士」的反共與抗戰理 念，早在開放探親之前便悄悄的在國際場域與各種非政治層面中產生變化，1984 年美國洛杉磯奧運，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與國際奧委會的協調下，由中                                                                                                                

25 同註 21。

華奧委會與國際奧委會主席簽訂協議，以「中華台北」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分 別為台灣與大陸奧運代表團與會名稱，同時參與世界奧運競賽， 1988 年十二月 二十一號首批大陸留學生訪台，留學生抵台的七個月前，同年的五月十四號，中 國民航一架737 客機由大陸青年「劫機」來台，想要依循舊例「投奔自由」，如 此平行亦衝突的兩種事件在八零年代中後期少見多怪，兩岸八零年代亦敵亦友的 關係是政治認同定位上的矛盾難題。《麥可傑克森》並不在政治政策上多加以著 墨，以小人物夫妻分離與重逢的情感案例，表達政治氛圍對於常民生活帶來的嚴 重影響，以個體遭遇的事件成為與之相關群體的時代縮影。

《麥可傑克森》雖然多數情節摻雜了逗樂觀眾的搞笑成分，將嚴肅事件娛樂 化、喜劇化，但是其笑聲並非肆無忌憚的狂歡笑聲，仍帶有創作者人道關懷的成 分在，以溫柔的方式，處理沈重的政治社會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