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與生死

《麥可傑克森》劇末，以美國速食連鎖企業、1984 年初次來台開闢市場的

「麥當勞」（MacDonald）結合宗教精神象徵「耶穌」，成為宗教領袖兼連鎖速食 業商標吉祥物「麥當奴」³¹，並以《聖經》中的話語為台詞，表達其企業經營理 念，並透過揉雜中西宗教的儀式頌唸，帶領場上男女演員逐漸褪去外衣，以雜交 呈現台灣文化中多元融合的概念，於爆炸聲與燈光收束中復歸平靜。

「麥當奴」的扮演者魏雋展，身穿耶穌白色長袍，內裡透出紅白相間的條 紋緊身衣，頭頂麥當勞叔叔代表性的紅色爆炸頭假髮，與黃色披肩，由升降舞台 緩緩出現：

雋：我就是生命的糧，到我這裡來的，必定不餓；信我的，永遠不渴。

30 同上。

31 2010《麥可傑克森》文本，劇情中並未提及「麥當奴」此一名詞。

凡父所賜給我的人必到我這裡來。

記者：難怪你生意這麼好

雋：是的，到我這裡來的，我總不丟棄他，因為 記者：我知道，麥當勞都是為你~

雋：不，是因為我從天上降下來，

記者：你是從美國坐飛機來吧？

雋：因為我不是要按自己的意思行，乃是要按那差我來者的意思行。

記者：你意思是說總公司嗎？我知道他差你們到全世界開分店 消費者：趕快，不要說這麼多我好餓！³²

使用《聖經》中靈性至上的話語，置入日常生理需求的情境之中，飲食的物 質性滿足取代心靈層面的平靜追求。連鎖企業與品牌成為八零年代資本主義與消 費社會的新型態信仰，以大量複製、質感與外觀統一的機械生產線產品，成為大 眾信賴的對象，麥當勞的黃色M 型招牌與鮮明的紅色裝潢，在世界各地有如教 會與十字架般普及，人們知道能在這樣的特定的建築物裡獲得特定、一致的心理 與生理體驗，並因此產生信任感。

麥當奴在面對消費者質疑其油品安全問題時，大聲宣告：「你們之間，有人 要背叛我」。場上眾人在懸疑音效與影像中，依循達文西名作《最後的晚餐》裡 耶穌與十二門徒的位置與姿態擺設定格，並在燈光音效回復後，以麥當奴置中，

眾演員沿著長桌坐成直列，以基督的信仰裡雙手交握的禱告姿態，跟隨魏雋展敲 擊佛教法器節奏唸頌已逝歌手張雨生《我的未來不是夢》歌詞：「我的未來不是 夢，我的心跟著希望在動」。八零年代在經濟起飛、兩岸關係轉變、戒嚴轉為解                                                                                                                

32 同註 21。

嚴的社會各層面改革加速的情況下，民眾對於自由氣息的蔓延與風氣逐漸開放的 感受，成為八零年代群體對未來有所展望的動力。對於「未來」的期盼，為一整 代人精神上樂觀、充滿希望的時代信念。

場上眾人的誦經聲在吳維緯旁白的講述下慢慢靜默，人人開始著手剝除身 上衣物，剩下內裡的泳裝：

不管你是哪個國家，不管你是哪個宗教，不管你說什麼語言，你不 覺得我們都要，融化了。我們的界限在消失，自我的界限在消失，國家 的界限在消失，東方西方的界限在消失，男人女人的界限在消失，光明 與黑暗的界限在消失，古代、現代、後現代的界限在消失，各種四分五 裂的界限，在消失，我們要融化啦，融化啦。融化啦，我們不分你我了，

沒有彼此了，我們融合在一起了。

在麥可傑克森與萊諾・李奇（Lionel Brockman Richie Jr.）譜寫，於 1985 年集合美國四十五位歌手共同合唱援助非洲公益活動的單曲We are the World，

與1986 年台灣歌手羅大佑仿麥可 We are the World 創作概念，集結台灣六十名當 紅歌手推出的《明天會更好》雙重交融歌聲中，演員不分男女在舞台上以舞蹈化 的肢體進行雜交意象，在雙語的歌聲與生殖圖像中，呈現台灣常民生活裡中外文 化交雜實況。王嘉明在2010 年《麥可傑克森》「導演的話」中，對「本土文化」

一詞質疑：

想想我們生活中，常常早餐吃麥當勞，中午吃滷肉飯，晚上吃義大 利麵，那麥當勞、滷肉飯和義大利麵的關係是甚麼？都進了我們的胃！

只是這是生理的胃？美學的胃？還是文化的胃？這也提示了一個相當 重要的一件事，我們是如何被建構出一個純粹的台灣概念？有這概念 嗎？³³

《麥可傑克森》中大量使用來自美國的元素，以美國文化作為八零年代外來 文化的主要代表，以人類生殖慾望的雜交意象，表現八零年代自由風氣在資本主 義與資訊流通的推波助瀾下，文化界限正在迅速消融的景象。

生殖行為所蘊含的重生意念，與死亡為一體兩面的宗教概念。場上雜交的 眾人，在煤礦災變的爆炸聲中驟然靜默，以死亡作為最後所有界線消失的平等解 答。整場演唱會歌舞秀狂熱、激情的表演在爆炸聲與黑暗中驟止，場上的演員與 觀眾一起陷入黑暗，「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性別、階級、社會地位在此種特殊 情境下，失去其原有的分類作用，人群在狂歡與災變中融合為同一群體。演員與 觀眾在三個小時觀/演關係，台上/台下，聚光燈裡外的界限劃分後，重新在場燈 與音效停止的一分鐘，成為同一陣線。當You Are Not Alon 的人聲無伴奏合唱再 度自場上響起，伴隨著微弱漸亮的燭光效果，呼應麥當奴耶穌宗教形象裡復活重 生，呈現《聖經》萬物創生前的空虛與靜默與〈創世紀〉1:3「神說：要有光，

就有了光。」的光明初生意象。

《麥可傑克森》全劇在 You Are Not Alone 的歌聲中做結，成為對八零年代已 逝的記憶回顧與告別、對流行樂天王麥可傑克森的懷念，以及創作者看待過往歷 史的態度，以堅定、溫柔的姿態，成為「常民三部曲」的開端，歷史將與今日生 活同在，成為現代社會得以發展的養分：

You are not alone （你並非獨自一人）

33《麥可傑克森》節目單。2010 年：18 頁。

I am here with you （我會在這裡陪你）

Though you're far away （雖然我們相隔甚遠）

I am here to stay （我仍舊待在原地）

You are not alone （你並非獨自一人）

I am here with you （我會在這裡陪你）

Though we're far apart （雖然我們相隔兩處）

You're always in my heart （你永遠在我心中）

You are not alone （你並非獨自一人）

《麥可傑克森》劇末經由麥當奴飲食欲望、生殖雜交圖像，與集體的死亡與 重生，完成此種民間對自然現象觀察的民俗信仰底藴，並透過全劇搞笑戲仿、娛 樂取向的節目組成，達到對記憶中秩序與價值觀的顛覆想像，成為舞台上帶有狂 歡特質的，由庶民觀點向上書寫的常民歷史回顧與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