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典律的生成之三 - 從文化理論看張愛玲小說
第五節 中西後殖民文化的衝突矛盾
多數論者會視上海為張愛玲文學的誕生場。香港是其文學重要風采的 產生地。她的生活和創作緊緊相依這座孤島,恰如她和另一座孤島——上 海的關聯一樣,是耐人尋味並值得細究的。1939 年,由於歐戰爆發,張 愛玲將倫敦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改到香港大學註冊入學。1942 年初因香 港淪陷而返回上海,開始其賣文生涯。第二年便在鴛蝴派雜誌上相繼發表 了《沉香屑·第一爐香》、《沉香屑·第二爐香》、《茉莉香片》、《傾城之戀》,
形成創作的巔峰期。此後她將另外三篇: 〈心經〉、〈封鎖〉、〈琉璃瓦〉,與 前面四篇作品合稱為「香港傳奇」,並說是以上海人的觀點來觀察香港的,
書中相關的黑話獨到之處只有上海人能夠懂得。
剖析文本是如何的顯示了當時所受西化的種種現象或文化氣氛。香港 傳奇的文本當中,人物有留學生、有殖民地中的外國人、有混血兒、華僑 等等。文化雜交,是所有殖民文化中不可忽視的。然而它在張愛玲所處當 時的中國,文化歷經新舊交替、還面臨西潮的衝擊,對固有價值觀形成衝 擊,在心理層面上,包括了一般中國人對外國人的刻板印象、文化認同的 差距。香港,這蒼涼而哀愁的都市,如何面對中國與西方的他者看待,針
對香港所面臨歷史性、社會性的文化交雜衝擊,在解讀張愛玲的文本之 時,如何從他者的視野來完整呈現殖民書寫的時空脈絡?本文提供了一個 中西文化交雜的解讀方式來檢視文本。
而殖民主義是由軍事侵略後,進行割地或租界等形式來進行征服。但 是武力征服後要能夠使殖民歸順勢必讓被殖民地仰賴帝國,包括經濟和文 化的的控制手段,使殖民地成為帝國的附庸、帝國在世界邊緣的驛站。
19~20 世紀列強瓜分下的中國,與帝國主義統治下的民族國家並不同於削 弱帝國宰制末層中國人對國族、歷史、社會、文化的認同心理,西方資本 主義的文化工業宰制,透過消費西方文化的活動來轉移民族認同的心理手 段,無形中融入了殖民地,整個上海與香港社會與意識型態,就將資本社 會商品化的情境表露無遺。這在張愛玲的文本中,大量的物質細節描寫與 拜物社會的人性心理,具有相當深入的刻畫。
探討張愛玲所書寫的小說,主要是以租界地上海與殖民地香港為背 景。張愛玲的小說至今將近六十年,然而經由不斷重讀之後,仍能感受到 近似現代的氛圍,小說中呈現大量的華洋文化情景、都市景觀的寫實呈 現,甚至以外國人作為主角 / 視角的篇章,場景的主角永遠是比之當時的 中國社會其他都市超前進步的上海,都市的繁華景觀與複雜性透過作家深 刻的經驗達到高度契合,不同於傳統對都市所造成的疲乏感,殖民主義帶 動城市的發展,文化意識與文化情景的混同,形成了閱讀經驗的新視界,
而其實這是張愛玲所洞見的上海,早已與後工業時代的氛圍隱隱相通。
廖炳惠認為,殖民文學中的特色是:
「回應」乃是讀者、觀賞者從作品中得出、感應到其中蘊含的力量,進而 與之呼應,喚起本身之中的複雜而活潑有致的文化力量,看待作品與整個 世界的對應關係,能透過這種內心的迴響去體會作品的歷史性及歷史的文 本性,理解作品於種種衝突的社會力量之中創造出路的緊湊網路,與作品 產生文化交涉及互通聲氣。自作品原先產生的歷史環境之中獲致啟示,進
而感應到該歷史環境與現代讀者的文化處境之間的關聯。首先是瞭解作品 的歷史條件以及作品經歷過的歷史轉化,然後是對作品的歷久彌新、開放 結構有所契入,感覺「雖古猶今」。其次是對作品與自己的關係、作品與 過去的讀者、欣賞者、收藏者之間的關係與意義有所反省。
如果回應是針對所能見到的文化對象,感到過去與現在的牽連,那麼「驚 異」則是對那些從未見過的,感到著迷、惶惑、對不可名狀的事物之奇怪、
過渡、神秘、不倫不類感到莫名其妙地被吸引,嘆為觀止。這種著迷般的 注視突然將歷史及熟悉的看法置諸腦後,在一剎那之間,陌生對象的新 鮮、詭異立刻將觀賞者整個震撼,一下子言語道斷,忘了自身的存在,完 全沈醉在對象之中。這種驚異在碰到從未想見過的事物,聽到匪聞所思的 故事及探險,尤其是在見到異國文化的產物,最容易發生。124
張的小說在表現彼時的都會描寫,是具有歷史性與現實性的。在創作 的過程中,作者的寫作意圖、訊息傳遞,它其實與讀者的接受(包括讀者 的閱讀、感受、詮釋等)有著時空等因素的制約,以致於沒有完全的詮釋 與接受;比方說,讀者可以喜歡張愛玲文字的華麗技巧,並宣揚這一主觀 或客觀的領域,而忽略文本存在的社會化作用等。若以文本相當程度的據 實書寫,則呈現了作家彼時的歷史狀況,故它可以作為一個歷史的參考資 料或某一歷史現象的佐證;另方面它的某些特質及文本的活力顯然又可以 與現代的讀者相感應、相受通,「回應」了無數的彼此。「驚異」則是一種 獨特的跨文化視界的體驗,因為書寫的是複雜華麗、華洋混處的租界 / 殖 民地景觀等人事,對讀者(不論是彼時或此時)而言,這種陌生的感受造 成了奇異的吸引力。隨著時代不斷變化,社會風氣的更迭與遞嬗,回頭看 待她的文本仍具有相當的異域情調——一種異時異地的魅力。是以張愛玲 的文本價值隨著時代的變異,對讀者的接受而言,都還有不斷開發的可能。
124廖炳惠,《回顧現代:後現代與後殖民論集》,麥田,1994 年,頁 156。
壹、他者的香港傳奇
一、香港 - 他者 - 張看
香港,這座浮華喧囂,多元駁雜的英屬殖民地城市,給這位剛剛走出 陰霾的封建遺老貴族的女學生以非同一般的印象與感受。尤其是親歷了港 戰,更是為其文學的思想與文化觀念的最後定型寫下了重要的一筆。可以 說,香港成就了文學的張愛玲,於香港所見所聞的新鮮的人與事,給予她 豐富的題材與靈感,拓寬了她對生活的體驗空間,也加強了這種體驗的深 度,讓她感受到最尖銳的衝突,最複雜的柔和。當張愛玲置身於這座城市 所特有的殖民地話語場、物化生存場及多元文化交鋒場中,各種矛盾張力 所形成的裂口使她獲得了深刻的洞見機會,得以窺見香港這一特殊地緣政 治下的人及其所負載的文化,從而賦予其文本以時代意識內涵與文化批判 意義。
經過了時間的過濾與情感的冷卻後,張愛玲凝聚創作動力,對這座城 市、這段經歷有所回饋,完成了「香港傳奇」。而這七篇小說在後來倍受 好評,產生了小說深遠的影響力。這也足以說明近兩年香港的生活對其小 說創作所具有的重大意義。
如果將張愛玲的文本置於權力話語結構中解讀,會發覺存在一個充滿 意識形態色彩的潛文本,會得出一套政治性的詮釋語碼。作為故事背景的 香港,由遠景走向前台,成為一個也在被言說的形象。當張愛玲以一個較 有涵養的中國人的身份來打量這一浮華喧囂的英屬殖民地時,香港成為了 一座喪失了自信的城市,在《傳奇》裡,她扮演著「雙重他者」的角色:
對於西方殖民者而言,香港成了為滿足殖民者的期待視野而被刻意製造為 的被看的他者。 而從中國內陸來的上海人眼中,香港亦是作為遠方異在 的一個他者而存在的。
透過張愛玲文字描述性的表像層面而試圖對其進行政治性、文化性層 面的解讀,是受到後殖民主義的啟發。在西方看來,第三世界的文本,甚 至那些看起來好像是關於個人和力比多的文本,總以民族寓言的形式投射 一種政治,關於個人命運的故事, 包含著第三世界大眾文化受到衝擊的寓 言。據此,詹明信(Fredric Jameson)將文本看作是一個多層次的結構:「字 面的描述性的表層結構,字內意的政治性的詮釋語碼層面;文化性、社會 性的內在結構層面。深層次形而上的或總體性的歷史意識和歷史規律層 面。」125如果從這一角度切入,張愛玲的奇也具有某種寓言性。即以文本 內的敍事關係喻指了文本外的敍事關係。香港在其作品中應該不僅僅只是 作為一個地理名詞或簡單的背景環境而存在,因為在作者對人物命運的敍 述背後,香港是一個被放大/ 虛化/ 後置化的被言說的對象。而張愛玲早 已在書序中提醒過我們,她創作的是一部「香港傳奇」。遺憾的是,長期 以來人們似乎只是對活躍於作品前台的癡男怨女們反復評說著,而香港則 遭到冷淡處理。
1943 年,張愛玲以一篇關於一個年青的上海女子在香港淪落為妓的 故事會驚異了中國文壇,這部作品叫做《沉香屑·第一爐香》。如果你反復 咀嚼玩味這篇小說,或許會發覺,小說的主人公似乎不止葛薇龍一個,在 她背後,有一個隱約的,被遠景化了的另一個主角的存在,她與薇龍的命 運是如此的相似。這隱於幕簾之後的主角便是——香港。然後你便會察覺 到張愛玲把小說的背景安排在這個殖民島國的某種深刻用心了。
小說裡,香港被置於殖民地話語場中,扮演著雙重他者的角色,或者 說,她受到了雙重注視:英國的殖民者與中國的上海人。「他者」這一概
小說裡,香港被置於殖民地話語場中,扮演著雙重他者的角色,或者 說,她受到了雙重注視:英國的殖民者與中國的上海人。「他者」這一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