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文化的艷異

早期三三作家群對中國古典文化的戀慕，或些許近於當年張愛玲的觀 察：「多數的年輕人愛中國而不知道他們所愛的究竟是一些什麼東西。於 是張愛玲用西方人眼光看中國，有了驚訝與眩異，才有明瞭，才有靠得住

60 朱剛，《詹明信》，生智，1995 年，頁 114。

的愛」。⁶¹, 張愛玲得以從容地在異文化間進行反照，源於生長背景與教育 環境，塑造出其文化雙重性（biculturality ) ，因此她嫻熟於中英文互寫，

也從中國人的眼光看西方：「文化雙重性」或「文化複性」即是具有兩種

東方色彩。

張愛玲〈 沈香屑 -- 第一爐香〉⁶⁶ 便嘲諷西方人眼中的中國，更嘲諷中 國人曲意迎合西方人的心理，他們從建築裝漬到女性衣著，無不精雕細 琢，卻呈現荒誕滑稽的景象：薇龍姑母家房子是流線型的幾何圖案式構 造，「類似最摩登的電影院。然而屋頂上卻蓋了一層仿古碧色琉璃瓦 客室 「裡面是立體化的西式佈置，但是也有幾件雅俗共賞的中國擺設」，薇龍 「自身也是殖民地所特有的東方色彩的一部份」，中學制服是「滿清末年 的款式：把女學生打扮得像賽金花模樣，那也是香港當局取悅於歐美遊 客的種種設施之一。」

施叔青的殖民書寫緊緊跟隨張愛玲腳步，「香港三部曲」中黃得雲接客 的妓院，正迎合了標準東方主義的想像：

南唐館接待的對象以西人為主，總得拿點中國給人看看，這裡妓女清一 色旗裝打扮，捏著繡花水絹，腳下高跟旗鞋搖搖擺擺，儼然滿清公主現 身。纖手徹徹朝上，金漆屏風後，藏了個外國人心目中的中國：牆上掛 著臨摹的山水古董，屋角立著景穗鎮的粉彩花瓶，沙發絲絨躺椅之問，

青花鼓凳、硬木桌交錯· 古玩擺件堆滿坑滿谷，當中少不了鴉月煙榻。⁶⁷ 這種種佈置與裝扮都顯露了華人討好洋人的心態，正如後殖民主義者所 謂：「西方人將東方文化木乃伊化，即在殖民凝視中將他者客體化與置固 化，此種他者的西方戀物化（the westem fetishization of the other ) ，是將 第三世界活生生的現實與現狀，化為神秘之本質或僵止在幽邈的古代。在 殖民主義的權力結構裡，被殖民者本身的文化特性、民族意識受到壓制，

導致文化原質失真。」⁶⁸當年《二十世紀》主編梅特涅讀揚張愛玲「從不 將中國的事物視為理所當然，正是由於她對自己的民族有深邃的好奇，使 她有能力向外國人詮釋中國人。」但其實張愛玲並無意向外國人詮釋中國

66 張愛玲，《第一爐香》，皇冠，1999 年。

67 《她名叫蝴蝶》 《遍山洋紫荊》和《寂寞雲園》構成了施叔青的《香港三部曲》。

68 彭仁郁譯，艾莉絲．薛爾齊，《黑色吶喊：法農肖像》，心靈，2008 年，頁 273。

人，而是透過外國人的眼光反觀中國文化，既批判中國文化又嘲諷西洋人 觀點，張愛玲說：「我一向有個感覺，對東方特別喜愛的人，他們所喜歡 的正是我想拆穿的。她一向懂得迎合讀者，要什麼，就給他們什麼」。⁶⁹ ， 在這一方面卻顯露出頑強的骨氣，她將在中國獲肯定的代表作〈金鎖 記〉 ，改寫為英文小說《粉淚》（Pink Tears ) ，卻慘遭美拒絕出版而沮喪 病倒，張愛玲在美國未獲重視，正因寫的是外國人不愛看的中國。她明明 具備良好的語言條件及才能，足以打開英文市場，但對東西文化太深刻的 瞭解，反而成了進軍美國文壇的障礙。

這些張派小說的後續發展，更證明了張愛玲當年堅守原則，蘇童〈妻 妾成群〉 被改編為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 原著小說的批判思維被轉換 嫁接為東方想像，當一個被觀賞的中國四合院得以順利進軍國際影壇，當 今中國最成功與具影響力的生產，便是臣服於西方文化霸權之下。不禁想 著張愛玲若懂得適時調整身段，便不致在美倍受挫敗，沒沒無名孤老到 死，然而我們或也就失去了一個對中國文化真正誠實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