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張愛玲作品典律的生成之二 -平視張愛玲現象
一 蒼涼的傳奇世故
張愛玲不凡的出身、經歷,出眾的才華和卓越的氣質,不單在文學上 散放耀眼光芒,而煥發著令人無法轉移目光的皎皎月華。張愛玲家世顯 赫,生平極具傳奇性,外祖父李鴻章,祖父張佩綸是民初權傾一時的政要,
母親曾留學英國,並毅然與不合的夫婿協議離婚,可謂當時極為前衛的新 女性,張愛玲自沒落貴族的血液裡傳承了不凡因子,身為前朝遺老之後,
處於中西混融的文化衝擊,經歷父母離異的家庭變故,造就她靈敏孤絕的 性情,養成她洞悉人情世故的眼光,「他們只靜靜地躺在我的血液裡,等 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47。張愛玲在文壇上大放異彩後,與因親日而備受 爭議的才子胡蘭成秘密結婚,和胡蘭成仳離後,居美後與名作家賴雅結為 連理,賴雅死後,獨自在洛杉磯度過二十餘年鮮與人交流的幽居生活,在 中秋節被發現死亡,留下將遺體葬於荒野的遺囑。從豔異到跌落,從崛起 到消隱,包裹得如同耀眼明星的前半生與離群索居的後半生,形成華麗與 蒼涼的尖銳對比,凡人所嚮往的虛榮以及深藏的孤寂在她身上都兼備了,
倘若她只有華麗,並在創作力衰退後,仍舊持續發表作品,那就好似華麗 的衣裳拖了一條衰頹的裙擺只讓人覺得慘不忍睹;倘若她只有蒼涼,一直
47 張愛玲,《對照記》,皇冠,2002 年,頁 52。
獨自幽居,不參與社交活動,就好似床前明月光,讓人仰望而不可及,徒 然是一片白蒼蒼的光影,在華麗與蒼涼之問,張愛玲完成了一種自我驗證 的人生隱喻。
張愛玲的創作從華麗到平淡,從豐沛到斷輟之因,一直是眾人亟欲深 究的,或謂離開了上海,便失去哺育她創作養分的土壤;或謂張愛玲的創 作型態本就屬於天才噴湧,難遇更不可強求,然而她對胡蘭成的愛,怕是 扼殺她的直接因素。關於胡張之戀歷來爭論不休。可見的資料唯胡蘭成《今 生今世》48一方之詞,張愛玲的文章卻是自始至終未置一詞:胡蘭成對張 愛玲是造就還是扼殺,竟也引發兩造說法。香港作家蔣芸則從女性觀點出 發,寫了為張愛玲大抱不平短文一〈為張愛玲叫屈〉,指出張愛玲的兩次 婚姻選擇對象,一個風流薄倖,一個殘病交加,「這兩個男人,帶給她的 是災難,顛沛,流離。一生還不完的情債與痛苦,傷心。尤其胡蘭成成為 她一生揮之不去的蚤子,帶來深度心理創傷· 讓她的創作失去神采,令她 其後的婚姻選擇更加不堪,簡直在進行「一種更激烈的自我懲罰」。這一 段戀情對張愛玲的影響是正是負,恐怕我們仍應稟持不徹底的人生哲學看 待,唯一肯定的是影響之深且鉅,確實是難以丈量的,而張愛玲的自身體 驗亦促使她筆下的愛情隨之變遷,敘述一樁古老純摯卻空留惆悵的故事,
流露罕見地對人世的溫情與依戀,直到胡蘭成《今生今世》 出版,我們 才得知這段故事正是出自胡蘭成親戚的往事,參照張愛玲赴美後寫作的
《 怨女》49,銀娣與隔壁店家小劉的一段情愫,仍依稀可見這段故事的餘 韻。《 十八春》是張與胡分手後沈寂近三年的結晶,裡面寄託了自身的 愛情體會,後將之改寫為《 半生緣》50 ,有段時間定名為《惘然記》 。
「惘然」濃縮了張愛玲對愛情無奈、對人生無常的感喟。萬燕曾一語點出 二「像張愛玲這種性格清貞決絕的人,生命中的大事不必多,只要有關鍵 的幾件就足可以影響她一生的走向。 」劉川鄂也指出:「她愛得傷心、
48 胡蘭成,《今生今世》,遠流,1986 年。
49 張愛玲,《怨女》,皇冠,2004 年。
50 張愛玲,《半生緣》,皇冠,1999 年。
傷情、傷了靈性,這裡的創傷,不僅影響了她的生活,而且影響了她的創
能懂得。
許多人為張愛玲不值,但怕這竟是她最可愛之處,愛情中沒有值得不 值得,在作品中她可以冷眼旁觀人情世故,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她仍有放手 一搏的深摯感情· 她這麼重視金錢,小說中的女主角多的是為金錢交易婚 姻· 自己分手後卻主動接濟胡蘭成。反觀胡蘭成,他的情感、生命當然不 受此影響,他不似張愛玲是透支了生命在付出,而是像一塊海綿,吸收所 有女子的芳澤,溫潤他的心靈,絢爛他的彩筆。胡蘭成受張愛玲影響固然 深,但他對張愛玲的影響更深,那是深埋在生命底層,永難康復的傷痛。
沒有人真正聽過張愛玲對這段感情的心聲,從此我就關上心門,不能再愛 人了,只是一句壓抑住所有傷痛後的結論,此外只能從她的作品中,浮光 掠影地瞥見幾筆相似的心境了,她對愛情的珍視,對胡蘭成的寬囿,竟只 能是「不言」。
胡蘭成不是張愛玲唯一的愛,卻是她的最愛。和胡蘭成的愛是在天 上,而和賴雅的情是在人間,「我待妳,天上地下,無有得比較」。55這 句胡蘭成面對張愛玲要他選擇時的堂皇之語,到頭來還是印證在張對胡身 上。
二、欲望的投射摸索
張愛玲是我們映照自己的鏡子,張愛玲在自身周圍逐起一道玻璃鏡 牆,隔著一定的距離卻又清晰映照人世,有趣的是讀者也透過這道玻璃鏡 牆,照見自己蒼白而渺小的容顏,張愛玲小說中充滿鏡子、玻璃等意象,
既為角色提供自我鑑照的工具,也成為張愛玲小說本身的象徵與妙用,對 嗜讀張愛玲小說的讀者而言,不僅感受旁通的心有靈犀,也同時是自我映 照的方式。張愛玲還是讀者欲望投射的符碼。華麗與蒼涼的身世,帶給大 眾對傳奇的想望滿足,與孤寂感的撫慰憑藉;而張愛玲本身看待世事既清 楚透視與流連忘返的兩極弔詭姿態,更是迷魅產生的重要原因,與其說是
55 《今生今世》,遠流,1986 年,頁 435。
這樣的特性吸引了讀者。倒不如說是她勾引起讀者內在的想法,通過張愛 玲的眼更透徹世情,也經由張愛玲耽溺的姿態更沉溺於人生,於是解讀張 愛玲就是在解讀埋藏在我們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望一挖得更深,再深一些,
一種頹廢自慰的心態· 說得更明白一點,閱讀張愛玲,就是閱讀自己;我 們愈是對張愛玲迷戀得不能自己,就是對自己迷戀得無法自拔。
張愛玲欲望的幻象,自戀的投射正如同〈心經〉中的小寒在父親身上 獲得自戀的投射,讀者也在張愛玲身上獲得想像。正因為大多數的人總是 自戀的,特別是絕大部分「搞文學」的人是極度自戀的,因而張愛玲獲得 眾生擁戴,少數反對的人,多出於非文學性的因素一對耽溺人生態度的唾 棄,或是如唐文標因為太受到吸引而恐懼萬分、多加批判以維持自身清 醒,不論是嗜之如狂或是避之唯恐不及,大多數人面對張愛玲時根本很難 保持較為客觀的態度,評論者面對鏡像也映照出各種奇形怪狀、格外鮮明 的稜角,他們透過「張愛玲」,突破學院正經八百的思維模式與論述腔調,
盡情發揮文才與想像,一餉貪歡。張愛玲成為讀者馳騁想像的場域,她的 一生極具傳奇性,向為人津津樂道,是清楚到大綱具在又模糊到細節不 明,彷彿可以勾勒出民國奇女子的生活面貌,又留有無數仍待挖掘的空 間,因此每一本張愛玲傳記問世,便足以令張迷興奮不已,好像可以離她 愈近一些,但這清晰總不真切,反而帶來發現,自己竟是那個攬鏡自照的 水仙,從窺視創作者個人的耽溺,到裸程觀者的欲望」56,張愛玲的小說 也有這樣一面鏡子,讓讀者在觀賞的同時反照自身·更大的模糊。張愛玲作 品充滿不確定性和空白處,總帶給讀者不徹底的閱讀觀感,因而評論家忍 不住要再發議論,而創作者又忍不住狗尾續貂一番,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 式、出於自我人格特質解讀張,她成為眾人靈魂唯一的伴侶,於是我們彷 彿透過一張泛黃的照片,四○ 年代的上海女作家,穿越了時空向讀者神秘 微笑,那如同蒙娜麗莎的微笑,便是永遠的魅惑,無解的謎。
56 吳瑪琍,《 女性創作與陰性氣質》,中時,頁 19。
三、通俗進而經典
無中生有,炒作出那麼多供學者作家與一般讀者發揮的篇幅,營造世 紀末的華宴盛典,面對張愛玲逝世颳起的旋風,引起學者進一步探究「張 愛玲現象」。
一些論者在嘗試解析張愛玲在台風靡的原因,認為是中國情懷的作 祟,如邱貴芬57分析張愛玲在臺灣戀物化的原由,認為或許張愛玲筆下的 中國提供了戰後從大陸來台文人對母國複雜情緒的投射,只有在張愛玲文 字裡的蒼涼、腐敗、沒有光的所在,才能找到那夢裡尋她千百遍、又愛又 恨、卻永遠不得歸返、永遠失落的中國。然而這類中國情懷的詮釋,可以 解說三三集刊叱吒風雲的年代,卻無法適用於文化本土化熾盛的九○ 年 代,更難以解釋如陳芳明、楊照等獨派色彩鮮明的論者,他們對張愛玲的 迷戀程度,並不亞於夏志清,身為前民進黨文工會主任的陳芳明,曾力薦 張愛玲獲時報文學獎「特別成就獎」。陳芳明指出:張愛玲文學的可貴,
便是在千迴百轉的時代激流裡,為我們過濾一些情感,讓我們咀嚼人性裡 最真實的一面。廖咸浩58則認為張愛玲之所以廣受讀者迷戀,源於「我們 都是上海人」,上海人,不是表象的籍貫,不僅僅是「對母國複雜情緒的 投射」,而是意識底層共同的指向,張愛玲從上海出發,從上海的空虛領 悟到一切文明的「上海性,無所不在的上海性,正是人類文明虛無的本質
便是在千迴百轉的時代激流裡,為我們過濾一些情感,讓我們咀嚼人性裡 最真實的一面。廖咸浩58則認為張愛玲之所以廣受讀者迷戀,源於「我們 都是上海人」,上海人,不是表象的籍貫,不僅僅是「對母國複雜情緒的 投射」,而是意識底層共同的指向,張愛玲從上海出發,從上海的空虛領 悟到一切文明的「上海性,無所不在的上海性,正是人類文明虛無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