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媒體的從眾

張愛玲的逝世帶來文學生涯的永恆高潮，也凝聚起文壇間一夕不移的 矚目， 一九九五年九月張愛玲的死訊傳來，一時諸天為之震動，文壇百 家爭鳴，報紙副刊、文學雜誌爭相悼念，台灣《中國時報》、《聯合報》、

《中央日報》、《中華日報》、《自由時報》、《 民生報》，香港《明

77 張愛玲，《對照記》，皇冠，2002 年，頁 125。

報》。例如陳思和回憶曾流連在新加坡書店，「為的是那裡陳列著一套皇 冠書店出版的《 張愛玲全集》 還牽動著我的心，我徘徊在這套裝幀精美 的《 全集》 面前，沈吟良久，最後只能慚愧地挑選出其中最新出版、其 用紙和印刷又遠非大陸出版界可仿效的一本《 對照記》 買下。」，讓在 台得皇冠精美版本的筆者，每讀到都要為之動容。

《香港聯合報 讀書廊》，大陸《文學報》、《新民晚報》、《中華 讀書報》、《南方週末》、《 北京青年報》等副刊都以大篇幅報導，十 月份台灣《聯合文學》、《皇冠》 ，香港《明報月刊》、《讀書人》、

《香港筆蒼》等雜誌紛紛推出專輯，堪稱世紀末文壇奇觀。張愛玲成為媒 體競逐的角力，眾家媒體紛紛運用不同的編輯策略以及商業化包裝手法，

一起塑造世紀末的華麗傳奇。

這次張愛玲旋風中，台灣《中國時報 人間副刊》無疑成為逐鹿中原 的盟主，主編楊澤正是忠實的張迷，也是這次祭神儀式的主祭者，一起始 便以強勢姿態擊鼓猛攻，搶灘成功，使得其他相關媒體頓形失色，以靜態 文字，動態活動多方面配合，從九五年九月到九六年九月底這一年，《人 間》刊登了五十餘篇討論張愛玲及其相關議題的篇章，還不包括逾六十篇 的讀者投書，加上「張愛玲國際研討會」發表的二十五篇論文，祭出百餘 道餐點，實際參與人數之眾，真可謂洋洋大觀嘆為觀止。

一九九五年九月五日，張愛玲逝世消息披露於晚報，第二天各大報皆 以大篇幅詳加報導，副刊更肩負起向文壇女神致意的重任。就以兩大報副 刊為例，《聯副》十日刊出「傑出作家張愛玲紀念專輯」，橫跨兩版，配 合張愛玲照片、親筆信函、自繪插畫、及小說集書影，內容豐富，圖文並 茂· 同天的《人間副刊》則顯得單薄許多，所佔版面不及聯副的四分之一 然而，「在世紀末消失的華麗― 懷念張愛玲專輯一」的刊頭，卻顯示了 勃勃野心，令人不可忽視其發展性，除預告將陸續刊出海內外名家的懷念

文字，並開闢「我看張愛玲」廣場，供讀者抒發個人觀點和看法，以及「張 愛玲文化識字率測驗」，推廣張作相關常識。其高瞻遠矚，加以行動之敏 捷，使得《人間》除了文字專題企畫· 還以美編文宣配合· 專輯刊頭都加 框處理，達到醒目耀眼的效果，並運用張愛玲相關照片圖稿，配合文字說 明，版面天地時常刊登文宣：「在世紀末消失的華麗－一使念張愛玲專輯 刊登期間，幾乎每日預告明日內容，動態活動利用副刊版面大肆宣傳，「永 不消失的華麗― 告別張愛玲座談會」宣傳期一周，「張愛玲國際研討會」

宣傳期達兩週，為讀者投書專欄持續刊登徵稿啟事，動態活動方面，九六 年五月二十四日起歷時三天的「張愛玲國際研討會」，前晚還安排晚會熱 身，二十四、二十五日晚間兩場「新生代作家看張愛玲座談會」，並舉辦 一周書展活動，邀集知名專家學者，配合副刊文宣，吸引眾多讀者參與，

成為文壇一大盛事，第二天便墜入一片懷念氛圍，一連刊載八天專輯，獨 領風騷，令其他副刊望塵莫及，在企畫編輯的強力運作下，大批稿件都湧 向了《人間》。此專輯共刊登二十一篇文章，多為名人執筆，專輯功成身 退後，相關稿件陸續刊登一直到十月初，並舉辦「告別張愛玲座談會」。

九月十四日《中國時報 開卷版》 專輯「追悼一代文學奇才張愛玲」

以巨幅刊登王德威所著〈落地的麥子不死 一 張愛玲的文學影響力與「張 派」作家的超越之路〉⁷⁸ ，規畫出以張愛玲為始祖的文學族譜，除可預見 此篇文章的經典性，並提供人問副刊接續張愛玲傳奇的靈感，果真是「落 地的麥子不死」，其對《人間 的影響力展現於：一、翌年五月張愛玲國 際研討會相關的書展活動，名為「落地的麥子不死一一張愛玲與張愛玲文 學的影響力」幾為王教授一文篇名的孿生姊妹。二、「張愛玲的文學影響 力」也化身作《人間》「張愛玲投胎轉世」專欄。三、王德威推薦大陸女 作家王安憶，稱其為「能突破限制，另譜張派新腔」之首選 ，翌年二月，

王安憶便露面於《人間》，《長恨歌》 連載近三個月。《人間》 引介王

78 王德威，〈 落地的麥子不死 一 張愛玲的文學影響力與「張派」作家的超越之路〉。

安憶的方式頗具巧思，抓住讀者口味，先派出跑龍套的熱鬧場面，引起好 奇與側目，正角一出場便要氣勢如虹。張派傳人王安憶佔領副刊整整一 周，足見《人間》對張派作家厚愛程度，在其塑造張愛玲神話之下，王安 憶成了當然的替身· 然而張愛玲還魂記尚未演出完畢，略事小憩一周，「舊 上海與新上海」專輯搶灘，「張愛玲投胎轉世」成功，再度佔領了《人間》

大片江山，該專欄討論與張愛玲的寫作風格相近的作家，讀者也應邀參與

「眉批張愛玲」。這一連串的紙上活動與「張愛玲國際研討會」相互呼應。

副刊主辦大型研討會，將傳播媒介從平面擴充至立體，一方面藉副刊文宣 拉抬研討會氣勢，一方面副刊延續研討會高潮而開闢相關專欄· 兩者相輔 相成，相得益彰之際，「張愛玲／上海」被塑造包裝成功，乘著世紀末時 髦的復古風，成為台灣文化界的強勢力量。

六、中國時報的造神緣由

當哀悼、震驚短暫的情緒反應消散之後，張愛玲的喪事，竟促成台灣 文壇辦喜事般的熱鬧沸騰。若沒有《人間》 的「炒作」，張愛玲仍可謂 當今台灣文壇的女神。然而《人間》的強勢企劃，不但挖掘出為數眾多的 潛在「張迷」，其推廣宣傳的作用，也在無形中提昇廣大讀者對張愛玲的 重視，鞏固起張愛玲難以動搖的地位，使得作家原本具備的傳奇色彩，被 神化、拜戀，成為一則神話。

兩大報面對這次事件表現出頗為不同的態度，相對於《人間》的熱鬧 滾滾，《聯副》顯得相當平靜鎮定，具體而微地呈現兩大報編輯策略的相 異，在高信疆與症弦時代，便劃出文化／文藝的取向，前衛／沈穩的風格 差異，而新一代主編楊澤正也是張迷，在其主導下自有不凡的績效，在張 愛玲逝世消息傳來之際，《人間》歷任主編桑品載、高信疆紛紛回憶與張 愛玲的特殊淵源。桑品載在回憶寫信向張愛玲邀稿時，一方面和張愛玲拉

鋸，另一方面在人間刊出一些討論其人其文的文章。桑品載明白指出：「所 謂張愛玲熱及張迷，其形成之功，如水晶、夏志清等名家的多次為之讚頌，

絕對是項重要因素，而這些文章，幾乎無一例外全在『人間』刊出」。易 言之，張愛玲在台灣形成如此風潮，《人間》是居功厥偉，其後桑品載聽 聞張愛玲正在寫長篇小說，曾立即向余董事長報告，這位余董事長指示他

「一定要把這篇小說拿到，並說可以先寄五千美金給她，作為稿費的一部 份」，然而經向張愛玲求證為其否認了，但皇天不負苦心人，在與張愛玲 通信多年之後，桑品載終於獲得實質的回應，她寄了一篇三萬字的長散文

〈談看書〉，經中國時報余董事長指示，在新聞版以較大篇幅刊出，並一 連九天在《人間》以頭條刊載，強調該文刊出前一天，他適巧交卸編務，

由高信疆接任，然而這已成為其編輯生涯的一大勝利。

經由桑品載的回憶披露，我們才獲悉《中國時報》曾對張愛玲下了如 此一番「鴨子划水」的功夫。此文獲得讀者熱烈迴響，張愛玲顯然很高興，

又寄來〈 談讀書後記〉 ，在美定居多年，張愛玲極少對外公開發表文章，

這兩篇文章可謂彌足珍貴。高信疆也曾於赴美時拜訪張愛玲，雖如意料之 中未獲應允，卻相互間魚雁往返。《人間》與張愛玲最重要的聯繫，卻是 在張愛玲逝世前一年，也就是一九九五年，第十七屆時報文學獎贈與張愛 玲首創的「特別成就獎」，是一九三九年張愛玲獲得西風雜誌徵文外，五 十年來的另一個獎。久未聞音訊的張愛玲為此特別撰寫了得獎感言、一封 親筆信和兩張近照，顯示了她對於此項榮譽的重視及喜悅。實則審視當時 評審會議的決議過程，難免會感到《人間》對張愛玲的特殊厚愛。《對照 記》大量照片與精簡雜文穿插，談不上正式的文藝創作，評審委員之一的 陳芳明卻大力推薦，他認為「對於這樣一位重要而傑出的自我放逐作家而 言，她感嘆中言外之意，早已超越了圖片的侷限。一張照片勝過千言萬語，

一冊小書也有著微言大義」。「時報文學獎」此舉也獲得張愛玲熱切的回

應，該獎肯定張愛玲，而張愛玲的回應也助長了該獎的權威聲譽，造就了 互相成就的局面。

小結、

在張愛玲逝世之前，我們若將其與國內的文學出版業作一番聯想，不 作第二人想，首推《皇冠》。儘管曾任《人間》主編的桑品載指出，在當 時台灣坊間不易見到張愛玲作品之時，造成「張愛玲熱」的媒介來自於《人 間》 ，而「皇冠出她的全集，是後來的事」。雖然如此，《皇冠》出版張 愛玲全集，為張愛玲在國內讀者的心中紮根，影響力至深至廣，顯然是後 來居上，在通俗文學市場中獨霸一方的皇冠出版社，在張愛玲與臺灣讀者

在張愛玲逝世之前，我們若將其與國內的文學出版業作一番聯想，不 作第二人想，首推《皇冠》。儘管曾任《人間》主編的桑品載指出，在當 時台灣坊間不易見到張愛玲作品之時，造成「張愛玲熱」的媒介來自於《人 間》 ，而「皇冠出她的全集，是後來的事」。雖然如此，《皇冠》出版張 愛玲全集，為張愛玲在國內讀者的心中紮根，影響力至深至廣，顯然是後 來居上，在通俗文學市場中獨霸一方的皇冠出版社，在張愛玲與臺灣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