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权力都易腐化,绝对的权力则绝对地会腐化。
— — 阿克顿勋爵 我们现在必须审视一下一种看法,正是从这种看法中许多把极权主义 的到来看作是不可避免的人得到了安慰,并且,这个看法大大削弱了很多其 它如果彻底了解极权主义的性质,就会尽最大努力来反对它的那些人的抵抗 力。这种看法就是认为极权主义政权最令人讨厌的特点应归之于这一历史的 偶然巧合。即这种政权是由流氓和杀人犯的集团建立起来的。有人说,德国 极权主义政权的建立导致了施特赖歇尔和基林格尔、莱伊和海因斯、希姆莱 和海德里希之流的当政,这或许可以证明德国人性格上的邪恶,但并不能证 明这些人的得势是极权主义制度的必然结果。如果同样这种制度是为达到一 些重大目标所必须的,那么为什么它不可能由一些正派的人物领导,为整个 社会谋福利呢?我们决不应当自我欺骗式地相信,一切善良的人们都一定是 民主主义者,或者说,必然会愿意参与政府工作。很多人无疑宁愿把国事委 托给他们认为更能干的人去做。这可能是不明智的,但赞成好人的专政并不 是坏事或不光荣的事。我们已经听见有人争辩说,极权主义是一种可以为善 也可作恶的强有力的制度,并且,运用这个制度达到何种目的,完全取决于 独裁者。那些认为我们应当怕的不是这个制度,而是它可能被坏人来领导的 危险的人们,可能甚至想通过确保及时地由好人建立这种制度的办法来预防 这种危险。
毫无疑问,一个英国的“法西斯”制度一定会同意大利或德、国的那 种模式区别甚大;毫无疑问,假使向这种制度的转变不足使用暴力来完成的,
我们还可望得到一种更好的领导人。并且,如果我不得不生活在一个法西斯 主义制度之下的话,那找无疑会宁愿生活在一个由英国人而不是其他人领导 的这种制度之下。然而这一切并不意味着,按照我们目前的标准来衡量,一 种英国法西斯制度归根到底会大大不同于它的原型,或者更容易忍受。我们 很有理由相信,在我们看来似乎是构成了现存的极权主义制度的最坏特点的 那些东西,并不是偶然的副产品,而是极权主义迟早一定会产生的现象。着 手计划经济生活的民主主义的政治家很快就会面临这样的选择:是僭取独裁 权力,还是放弃他的计划,而极权主义的独裁者不久必定会在置一般的道德 于不顾和遭受失败之间作出选择。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那些无耻之徒和放荡 不羁之火,才在一个趋向极权主义的社会里有更多的获得成功的希望。凡是 没有看到这一点的人,他就还没有领会到把极权主义和自由主义政体分开来 的那个鸿沟的全部内容,还没有领会到集体主义下的整个道德氛围和本质上 是个人主义的西方文明之间的全部区别。
当然,过去已经有过许多关于“集体主义的道德基础”的争论;但是 我们在这里要谈的,不是它的道德基础,而是它的道德后果。通常,对于集 体主义道德方面所作的讨论,涉及的是集体主义是不是为现有道德信念所需 要的问题;或者是,如果要使集体主义产生出预期的结果,需要一些什么样 的道德信念的问题。然而,我们现在的问题是集体主义的社会组织的将会产 生什么样的道德观念,或者说,支配集体主义社会组织的将是一些什么观念。
道德和制度之间的相互作用很可能产生的结果是,集体主义所产生的道德和 导致人们要求集体主义的道德理想,将是截然不同的。我们很容易这样认为,
即然要求实行集体主义制度的愿望来自高度的道德动机,那种制度就一定会
是最高品德的源泉,然而事实上却没有理由可以说明为什么任何一种制度都 准能促进那些服务于这个制度原定目标的各种观点。那些起支配作用的道德 观念将部分地取决于引导个人在集体主义或极权主义制度下取得成功的才 能,还部分地取决于极权主义机构的需要。
※※※
此刻,我们必须暂时回过头来谈一谈在压制民主制度和创立极权主义 政权之前的那种局面。在这个阶段,要政府采取迅速的、果断的行动的普遍 要求乃是这种局势的主导性因素,人们不满意以“为行动而行动”为目的的 民主程序的缓慢而不灵活的进程。这时,正是那些似乎具备足够的力量与决 心“使问题得以解决”的人或政党才具有极大的号召力。在这一意义上所谓
“力量”,不仅意味着数量上的多数——人民感到不满的正是议会多数的无 效率。他们所寻求的是得到一致的支持,从而能够鼓励人民相信他能做他所 要做的任何事情。依照军事方法组织起来的新型的政党这才应运而生。
在中欧国家,各社会主义政党已经使群众习惯于那些尽可能多地吞并 掉其成员的私生活的半军事性的政治组织。要给与某一集团以占绝对优势的 权力,所需要的一切就是把同样的这个原则再推进一步,不是在每逢选举时 保证能够得到的大量选票之中,而是在一个比较小但更彻底地组织起来的集 团的绝对的无条件的支持中寻求力量。能否把极权主义制度强加于全体人 民,取决于这个集团的领袖是否能够首先网罗一批准备志愿地服从某种纪律 的人,而这种纪律则是用强力来加在其余的人身上。
虽然社会主义各党派,如果愿意使用强力,是能够得到任何东西的,
但他们不愿那样做。他们不自觉地要使自已担负担一种任务,这个任务是那 些残酷无情的、准备不顾一切已被人公认的道德藩篱的人才能执行的。
社会主义只有用大多数社会主义者都不赞成的方法,才能付诸实施,
这当然是许多社会主义改革者以往已经学到的教训。旧的各社会主义政党受 到了其民主理想的拘束,他们不具备执行他们所选择的任务所需要的那种冷 酷。最能说明问题的一点是,在德国和意大利,法西斯主义的成功,都是在 各社会主义党派拒绝担负组织政府的责任以后。
他们不愿全心全意地运用由他们自已所提出的那些方法。他们仍然希 望会出现一个奇迹,多数人同意,实行某种把整个社会组织起来的计划;而 其他一些人则已经得到这样一个教训,即在一个有计划的社会里,问题已不 再是大多数人同意的是什么,而是其成员的一致性足以使一切事情都服从统 一指导那个最大的集团是哪个集团;或者,如果没有这种大得足以贯彻它的 意见的集团的话,那么,问题就是如何能够建立这样一个集团,以及谁能够 把它建立起来。
这样一个人数众多、有力量而又相当志同道合的集团,似乎在任何社 会中部不可能由最好的分子,而只能由最坏的分子来建立,这其中有三个主 要原因。照我们的标准,要挑出这样的一个集团所依据的原则几乎完全可以 说是消极的。
首先,一般说来,各个人的教育和知识越高,他们的见解和趣味就越 不相同,而他们赞同某种价值等级制度的可能性就越少。这或许是事实。其 结果必然是,如果我们希望找到具有高度一致性和相似性的观念,我们必须
降格到道德和知识标准比较低级的地方去,在那里比较原始的和“共同”的 本能与趣味占统治地位。这不是说,多数人的道德标准就是低级的,而只是 说,价值标准极为类似的人数最多的集团,是具有低级标准的人民。比方说,
把绝大多数人民联系起的乃是最小的公分母。如果需要一个人数众多的、有 足够力量能把他们自己对生活的价值标准的看法强加在其余所有的人身上的 集团,那么,它的构成者决不会是具有高度不同的和高度发展的趣味的人,
而是那些构成“群众”(就这一名词的贬义而言的),很少有创造性和独立性 的人,是那些能够把人数方面的分量作为他们的理想后盾的人。
然而,如果一个潜在的独裁者完全依靠那些恰好具有极其相似的、简 单和原始的本能之人的话,他们的人数就几乎不会对他们的企图提供足够的 支持力量。他必须通过把更多的人转变过来信奉同样简单的信条来增加他们 的人数。
接下来,是第二个消极的选择原则:即他将能够得到一切温驯的和易 受骗的人的支持,这些人没有自已的坚强信念而只准备接受一个现成的价值 标准体系,只要大声地、喋喋不休地向他们鼓吹这种体系的话。壮大极权主 义政党队伍的,正是那些其思想模糊、不健全并容易动摇的人以及那些感情 与情绪容易冲动的人。
第三个消极的选择因素,或许是最重要的,它恰恰是和训练有素的政 治煽动家要把有密切联系的成分相同的支持者团结在一起的那种有意识的努 力分不开的。人们赞同一个消极的纲领,即对敌人的憎恨、对富人的忌妒,
比赞同一项积极的任务要容易些,这看来几乎是人性的一个法则。若要用一 个信条将某个集团牢牢地团结在一起以便共同行动的话,那么,将“我们”
比赞同一项积极的任务要容易些,这看来几乎是人性的一个法则。若要用一 个信条将某个集团牢牢地团结在一起以便共同行动的话,那么,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