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階級不同不相為謀
第二節 主觀差異：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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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知，消費能力的高低，不僅僅決定台人自身與誰「相遇」，還包括下 一代會遇到哪些人。而孩子所成長的階級環境，將決定他的價值觀、思維方式以 及行為方式，此「慣習」將會伴隨個人一輩子，這將在下一節詳細說明。正因為 高階家庭孩子所接受的教育以及所接觸到的同儕，水準不但不下於台灣，甚至超 越後者，因此家長根本無須擔心。
本節從客觀消費能力來看階級如何影響台人融入。研究發現，階級越高的台 人，由於具備高「消費能力」，加上從台灣往大陸的跨界移動，代表的是從全球 產業鏈的半邊陲往邊陲地區流動，這種地理空間置換，瞬間提升了台人的階級地 位，使他們從原本在台時期的中產階級，一躍成為當地的「高階移民」。在此情 況下，台人在其慣常出現的消費與生活場域中，能夠接觸到的都是階級相近的人 群，包括台灣人、香港人、外國人以及當地有錢人，因此能夠發展認同的對象也 在這群人之中。正如一位台人所言：「你社會階層在哪裡，就會接觸到差不多階 層的人，我的生活就是這個層級，不可能去接觸到農民嘛(S1810-30)！」
如此便不難理解，何以階級與子女教育之間的關係呈現顯著的正相關，當中 關鍵就在高階台人能夠選擇讓孩子進什麼樣的學校和學區。而隨著子女在當地就 讀，一家人生活於當地的可能性也相對提高，原因除了家庭中需要有人照顧小孩 之外，另一個可能是，階級越高的家庭，越能在當地過上比台灣舒適的生活。
第二節 主觀差異：生活方式
除了客觀的「消費能力」，近來有越來越多學者從主觀的「生活方式」(life style) 來界定階級，以 Bourdieu(1984)和 Veblen(1918)為代表。不過，有鑑於他們提出 的「生活方式」過於籠統，往往予人難以界定之感，本文遂在不曲解原意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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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提煉其精義，將「生活方式」細分為「品味」(taste)和「慣習」(habitus)兩部分，
前者指個人的消費(商品或活動)偏好，後者則為個人慣性的行動和思考模式，兩 者均為行為者長期置身於特定「階級結構」下，所內化成自然的一種「生活方式」
(格倫斯基，2005：434-457；斯沃茨，2006：110-135；李春玲、呂鵬，2008：188-205；
Bourdieu, 1984)。以下分別就「品味」和「慣習」進行詳述。
1. 品味
品味，代表的是個人對於消費的「偏好」，除了表現在「商品」上，也顯現 在各種「活動」中。Bourdieu 將人們的偏好區分為「必需品」以及「奢侈品」兩 類：「必需品」以實用取勝，代表「勞動階級」品味，如飲食偏好油膩、重口味，
服裝喜好耐穿、工作方便、物廉價美的品項 (李春玲、呂鵬，2008：188-205；
格倫斯基，2005：434-457；斯沃茨，2006；Bourdieu, 1984)；反之，「奢侈品」
則重「形式性價值」，代表「上層階級」品味，著重的是「美麗」與「昂貴」，如 此方能「藉美麗之名所呈現的高價感帶來滿足」，並獲取階級成員認同(范伯倫，
2007：140；李春玲、呂鵬，2008：188-205；格倫斯基，2005：434-457；斯沃 茨，2006；Bourdieu, 1984)。
在這方面，最容易觀察到的，就是不同階級的「美感」差異。特別在珠三角 一帶外來勞工眾多，他們的品味往往與台人老闆、幹部大相逕庭，前者自以為是 的品味，在台人眼中往往顯得俗不可耐：
他們穿衣服的 style 跟我們不一樣，你去看他們整體穿衣服的感覺，是有點香 港味，但是感覺就是比較 cheap！(G1711-1)
這裡很多人的穿著都是亮片一堆，很花俏，一眼就看出來跟台灣人不同。
(G17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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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的人穿著打扮也很 fashion 啊，但是看起來就是比較「土」。(G4214-52)
雖然在媒體發達的現代，下層階級可藉由電視、網路，迅速得知當今的流行 趨勢或上流社會人士的裝扮，但其「偏好」的，卻是閃耀的圖騰、亮片和印在胸 前的大 LOGO，仿效上流的結果，總予人「廉價」或「誇張」之感。時至今日，
仍然可見大陸女性穿著洋裝或短褲，搭配穿到腳踝的膚色絲襪，他們已長期覺得 這就是「美」：
這邊還是很多女生絲襪都穿一小截到腳踝，他們覺得這很好看。像我負責的 產品，需要對造型和顏色有敏感度，所以我會要大陸同事多去看看歐洲人的 穿著打扮，讓他們自己去感受美感的差異，因為生活的美感要從細節去感受。
在 大 陸 ， 基 本 的 生 活 美 學 是 沒 有 的 ， 所 以 他 們 需 要 一 點 間 去 搞 清 楚 。 (S3730-15)
有趣的是，勞工階級對於台灣老闆的品味，同樣覺得滑稽可笑，一位台人就 曾經遇到這樣的情況：
我以前習慣穿牛仔褲，有一次客戶臨時邀請我去高級餐廳吃飯，那天我還特 別回宿舍帶個西裝外套。穿西裝配牛仔褲，你會覺得那是怎麼講，是一個很 帥氣的穿法，我還很得意地問員工這樣穿怎麼樣，沒想到他們卻說好醜喔、
好拙喔！就是說牛仔褲搭西裝這件事情，在我們生活習慣中認為它是帥氣、
不拘小節的裝扮，但是他們卻不能接受。(S0807-17)
從這位受訪者的表述中，不難想見他的意外。而品味的差異，使得台人不希 望與大陸人被看做同群，為了區隔，台人會刻意挑選當地少見的服飾品牌，以免 與四處可見的仿冒品「撞衫」：
像有一些牌子如 A & F 之類的在這裡很紅，這種的我就不會想穿，我會穿的 是在大陸沒什麼人穿的牌子，像 Roots 之類的，所以我自己都去香港買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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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不在這裡買。(G1711-1)
或有論者認為「品味」與階級無關，而是時代或者兩岸之間的流行差別。茲 舉一例證明：前述絲襪穿半截的裝扮，在上海等大城市已不普遍，卻在鄉下隨處 可見，但城市人對鄉下人的看法，與前述台人的感覺並無二致，多少覺得那樣的 穿著「土氣」或「俗氣」，顯見這種審美觀的差異，關鍵不在時代，也不在兩岸，
而在階級。
另外，Veblen 也特別指出，有閒階級的衣著之所以以價格昂貴為首選，正是 因為服裝是有閒的標幟，「它不僅顯示穿戴者有從事巨額消費的能力，同時表明 穿戴者只顧消費不事生產」(李華夏譯，2007：65-153)。對照前述，這些身穿名 牌的中高階台人，不正是以此與那些需要在外奔波或從事粗活，因而衣服總是沾 染灰塵油漬的勞工做出區隔嗎？
另一項令台人難以接受的，是當地人的飲食偏好。對此，有些受訪者觀察到 當地勞工吃的便當份量雖大，但是飯多菜少、菜多肉少；菜色低等不說，所有的 菜又油又鹹，他們試了幾次均難以下嚥。勞工之所以餐餐吃這樣的食物，一方面 是消費能力的問題，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已長期習慣並偏愛油膩和重口味的食物，
因為油和鹽乃熱量所須，若改為清淡少油的餐飲，反而讓這些人覺得無感無味。
這種對於「必需品」的偏好，正是 Bourdieu(1984)所說的階級品味。相反的，中 高階級則著重養生和食材精緻，因此寧捨高油高脂的大魚大肉，轉而挑選清淡、
新鮮的食品。
截至目前為止，吾人僅著墨於對「消費品」的偏好，但是除了商品之外，休 閒活動更是展現階級品味的標的。從媒體報導或日常經驗不難得知，某些休閒活 動似乎特別受上層階級青睞，諸如品酒、打高爾夫、攝影、觀賞藝術品等，究其 原因有三：第一，此類活動進入門檻高，相當適合展現自己的財力：高爾夫球會 員卡動輒數千至上萬元人民幣不等，而跑車、專業照相機、鏡頭或稍有等級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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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也非普羅大眾負擔得起，有能力從事這些活動，正證明他們屬同一個階級。第 二，徒有財力還不夠，要想駕輕就熟地從事此類活動，往往還需投注相當多時間 與精力去學習相關知識，且這類菁英式休閒的學費不貲，對於那些需要把時間放 在工作的階級，這是非常高的機會成本。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上層階級正 是藉著交換這些活動的知識，如怎麼判斷名酒的好壞、如何鑑別一幅畫的優劣、
如何打好高爾夫球等，來獲取階級成員的認同。換句話說，透過這些活動，他們
「分享」並「建構」屬於這個階級的品味，而不在這個階級範疇的人，是無法與 之對話的。
下面訪談即證實，某些休閒活動，正是台人交友的重要管道：
我喝酒本來只是嗜好，1997 年開始經營酒莊生意，因為葡萄酒交了很多朋友。
我在這邊擔任「酒饕會」會長，這個會有兩三百人，每月聚會一次，參加的 都是台商；我也當「美酒會」會長，會員以上海人居多，我的交友根本沒有 台、陸差別，兩邊朋友都很多。(070717)
我的興趣是攝影，有很多當地的攝影同好，也有很多外國人，所以我們這一 群就是聯合國。(080729)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活動所聚合的人群，是不分國籍和族群的，正因為品味 /偏好相近，他們才願意進一步與對方相處，進而發展私交。
另外一個案例是經由高爾夫球廣交政商名流的台人，這位受訪者球技不俗且 擁有多家高爾夫球場的會員證，某年過年，他應當地官員之邀，到不對外開放的 招待所遊憩，同行的都是當地官員和其家人與朋友，另外還有幾位按摩師傅隨行，
可以想見，對方願意在私人休假期間邀請該台人出遊，雙方友誼勢必匪淺，而搭 起這座關係的橋樑，只是彼此對高爾夫球的興趣。
由此證實，藉由對「美/醜」、「雅/俗」、「好/壞」的評價，階級成員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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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能鑑別出哪些人屬於我群，哪些人是外人，而唯有「品味」相近，他們才願意 與對方進一步接觸，否則淺層接觸即止，難進一步發展友誼。需要強調的是，「品 味」並非與生俱來，而是長期身處特定階級環境，反覆薰陶、學習、內化始能養 成。此外，本節的發現同樣能夠證實，大陸台人交友的考量並不在身份、省籍、
族群或文化等差異，只要階級相近，台人的同好中，多的是當地人，甚至外國人。
2. 慣習
「慣習」為個體長期處於某一階級結構下，所形塑出的「性格傾向」。當一
「慣習」為個體長期處於某一階級結構下，所形塑出的「性格傾向」。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