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Freinet出版了《學校的疾病》(Les maladies scolaires)這本書。事 實上,他開始關注身、心、靈教育,是因為他發現自20世紀初以來到第二次世界 大戰結束後,各種工業上、技術上、科學與西方醫學上的進步,並沒有為人類帶 來更美好的明天。20世紀中葉的社會,不僅人類的身體健康仍不斷地受到各種新 型態的、多樣的病毒與細菌侵襲,更重要的是,整個人類世界呈現的是一種心靈 上的焦慮、不安與匱乏。
在教育上,即便在Freinet的時代,新教育(或另類教育)的學校開始在法國 各地陸續建立,但他還是發現了,在傳統學校教育與另類學校教育,仍存在著許 多問題與困境。而這需要的是一種科學性的探究:
我們必須以一種真正的科學性工作來進行一種具有實驗性質的研究,來 深入探究學校當中所經受到的痛苦缺陷,它所造成無法擺脫的困境,
而經過我們的詳細探究後,發現這些混亂真正深層的核心,他們的症狀 與治癒的可能,是在一種具有廣大性質……的希望之中,以一種教學現 代化與人性化(la modernisation et l’humanisation)的思維浪潮來加以進 行。(Freinet, 1978, p. 17)
這種具有社會學批判意識的研究與實踐角度,提醒的是學校教育中所付之闕 如的部分,即是關於人類文明的困境問題:對於資本獲益至上的宣傳訴求,使用 工業的、摻假貨的、化學加工的食品,對人類造成的影響:
急就章、毫無符合人體需求、聽不見外界聲音大樓不斷興建,每個個體 都像停車一樣停入廉價住宅大樓一格一格的蜂窩之中,但這樣的大型建 築物碾壓了每個個體、摧毀了自然空間,到處都是丟棄的垃圾,永久地 危害了環境,到處都是不停歇的交通運輸工具,道德冷漠,不停歇的噪 音與人為干擾,不斷地損害具有創造力的孩童。
不斷加速的機械化工作方式,以過度吵雜且歷時長久的模式,進入了人 類生活的各個領域,強烈的撞擊聲、拍打聲等各式各樣的噪音,使得神 經系統以一種持續性緊張以及不穩定的狀態,長期處於失衡狀態。
所有釋放著刺激感官的資訊,電視、收音機、電影、娛樂式的繪畫,讓 孩子不斷地遠離真實世界,並過度興奮。(Freient, 1978, pp. 26-27)
看來諷刺的是,上述Freinet於1970年代所提出的問題,如食安問題,今天卻 仍發生在臺灣。事實上,為了讓學生能夠以一種內在自我以及外在自然之間,
彼此和諧發展的方式來進行其學習,Freinet結合Rousseau自然主義式的教育學理 念,以及Marx社會主義路線的工作方式,在他的學校教育當中,規劃了許多的
「工作坊」(ateliers)。而這些工作坊分別有「基礎工作」與「發展、社會化與 智識化的活動」。其中,「基礎工作」的工作坊目的是讓學生能夠自己照護自 己,其形式有以下四種:畜牧工作場;造鐵與木工;紡織廠、織造廠、縫紉、烹 飪、家事;建造、機械與買賣。「發展、社會化與智識化的活動」工作坊則富有 自主學習與協同合作的學習意義,也有以下四種:勘查、專門知識與文獻蒐集;
實驗;圖表的創造、表達與溝通;藝術的創造、表達與溝通。在這些工作坊中,
學生彼此之間自由討論,訂立工作計畫,以個別或是小組的方式來執行,並將成 果在課堂中發表(Freinet, 1967, pp. 261-266)。可以看出來,這其中的基礎工作 所著重是的是幫助提升人類與生活鬥爭時的能量:能夠吃的飽、穿的暖。但基本 的生活保養的工作,不意味著這就是工作教育的全貌:
工作教育的概念,並不意味著如在現代社會人們的觀念中所想的,工作 教育只有園藝、耕作、木工、建築與鑄造工作……它應該有更好的定 義,其中也包括人類大腦中的智識性、有用性與哲學思辯。(Freinet, 1967, p. 209)
因此,「發展、社會化與智識化的活動」讓工作教育的樣貌更加完整。更重 要的是,這樣的工作教育具有積極的道德層面:
在一個家庭、一個團體、一個村落、一個國家中最為堅固的聯合的特 徵,就是工作……智慧、理性、慈悲、友愛、善良、正義、慷慨,只 有在工作中,以及只有藉著工作才能成為完整的與有效的。(Freinet, 1994a, p. 263)
由這裡可以看出,Freinet思想中關於樂活共生的教育之美。
三、 Vence實踐
將這種樂活共生的教育之美實踐至極致的佛賀內學校,莫過於位在南法蔚藍 海岸省的凡斯(Vence)佛賀內學校。29凡斯佛賀內學校是位於深山中的森林內,
是迄今最完整延續Freinet本人的教育學實踐的學校。在法國,凡斯佛賀內學校 被稱為是佛賀內學校的保育地(Go, 2007, p. 9),此校始終承襲著最原初且最貼 近佛賀內教育學思想與實踐。學校以「基礎工作」(travail de base)的概念為核 心,有各種工作坊,如園藝、木工、建築與烹飪工作坊(Freinet, 1967, pp. 261-266)。學校位於森林與溪谷之間,學生可以在學校的自然環境之中,進行各種 生態與自然學科的學習,更可以在大自然之中,與大自然進行身、心、靈的對話 與共舞,進行各種藝術創作。
Freinet死後,其夫人E. Freinet延續這樣的傳統精神,並將之發揚光大。事實 上,E. Freinet於〈孩童的健康〉(La santé de l’enfant)一文中,她大量探討關於
29 研究者迄今仍為其中的成員。
自然耕作與飲食、東方傳統醫學、瑜珈、靜坐等思想與實踐,對於孩童個人與宇 宙之間靈性連結的重要性。其中特別提到許多非西方式的生活、飲食與醫療方 式。如針灸刺激神經的連結與疾病的療癒;瑜珈是一種連結個人生命以及宇宙 生命之間動態生活之整全性理論(Freinet, 1964, p. 26)。而上述這些「非主流」
式的「生活技術」(technique de la vie),應該、也即將會在世界的各個生活層 面,如飲食、衛生、運動以及醫療方面,成為不可或缺的主要理論:
在市場,我們可以找到以合理方式栽種的各項良好貨品。愈來愈多人也 開始喜歡進入蔬食餐廳用餐。自然主義者的實踐家呼籲大眾走向戶外,
呼吸新鮮的空氣、徜徉在陽光下,或是走向高山的山林當中。瑞典的體 操不再是主流,瑜珈以及柔道也開始大量的盛行。所有的商業性考量以 及娛樂時光都應該被放在一旁,現代人應該能夠選擇自己的生活型態,
或至少藉著自然的實踐方式,來改善其生存的狀態,特別是,這些自然 實踐,已經歷經歷史的檢視而證明其價值。(Freinet, 1964, pp. 26-27)
這些對於人類生存方式多元的反思,深化了Freinet教育學的靈性部分。事 實上,另一個更值得研究的部分,是Freinet夫婦轉向了東方思想。30在1960年所 寫的《尋找生命技術》(A la recherche de technique de vie),他開始閱讀印度 靈性大師Krishnamurti的著作(Freinet, 1960b, pp. 7-8)。Elise Freinet在其《有 沒有一種思考的方式》(Y a-t-il une méthode de pensée),開始探討關於「吠 陀」(Védas)、奧義書(Upanishads)以及於瑜珈士等相關靈性思想與體驗的 問題,以及幾位印度哲人如M. K. Gandhi、Râmakrishna、Vive-Kânanda、Shrî Aurobindo,他們的相關學說與思想(Freinet, 1963/1964, p. 20)。這種對於東方 靈性的探究、自然耕作與飲食的學校生活、瑜珈律動,一直是這所學校的核心課 程。
30 誠如法國前高等科學院神經科學部負責人F. J. Varela(其與H. Maturana共同發展了著名 的「自我創化理論」(l’autopoïèse))所說的:「重新發現亞洲思想……是西方文化 史上的第二次文藝復興。而它的衝擊將如同歐洲文藝復興時期,重新發現古希臘思想 來得一樣重要」(Varela, 1993, p. 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