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 究 者 自 從 事 教 育 研 究 開 始 , 關 心 的 始 終 是 關 於 教 育 中 的 階 級 再 製 問
31 其父親為著名的法蘭西學術院院士Jean-Francois Revel。他與他父親對談哲學與佛學之 名著《僧侶與哲學家:父子對談生命意義》(Le moine et le philosophe),於法國暢銷 30萬冊。臺灣翻譯本亦已經到了第40刷。
題,以及如何突破這個牢籠。32誠如Bourdieu在其教育名著《階級再製》(La reproduction)的第一面,引用法國詩人Robert Desnos的一段話:
強納生隊長在他十八歲時 有一天在遠東的一個島上 抓到一隻鵜鵠
一早,鵜鵠下了一顆白色的蛋
蛋裡面跑出一隻令人詫異的、跟這隻鵜鵠幾乎一模一樣的鵜鵠 這第二隻鵜鵠又下了一顆白色的蛋
蛋裡面又跑出來一隻一樣的鵜鵠
就這樣這個過程會一直一直的持續非常久
假使我們不先把蛋拿來煎一煎的話。(Bourdieu & Passeron, 1970, p. 1)
研究者淺見,認為「先把蛋拿來煎一煎」的比喻有兩層意思,也需要兩項偉 大的工作。第一層意思是「究竟」之意,也就是對於教育中的階級再製,進行深 入的抽絲剝繭的工作。Bourdieu的文化資本理論就是在做這樣的工作。第二層的 意思是「超越」,意思是如何轉化現有的困境,以突破這樣的階級再製的工作。
第一項工作,幾乎花了Bourdieu畢生的心力與歲月,也幾乎成為Bourdieu的象徵 性符號,而這樣的符號,卻也讓他經常被誤以為是命定論者。但其實,Bourdieu 亦有其終極關懷,也就是在第二項工作,如何轉化困境,超越階級再製。這個終 極關懷出現在他的晚期著作,如《回應:為了反思人類學,1992》(Réponses:
pour une anthropologie réfléxive, 1992)、《世界的苦難》(La misère du monde, 1993)、《實踐理性:論行動理論》(Raisons Pratiques. Sur la théorie de l’action, 1994)、《巴斯卡式的沉思》(Méditations Pascaliennes, 1997)。在這些著作 中,他從更寬廣的角度探討當前人類社會所面臨的苦難與困境(如新自由主義、
媒體、新移民、勞工),並在其人生的最後數年,選擇與底層人民站在同一陣
32 從碩士論文以Bourdieu的文化資本理論對教育機會均等的研究開始,便開始步上這條永 無止盡的追尋之路。
線,進行各種反抗活動。這些大型的「行動」,當然占據了Bourdieu的許多時間 與心力,因此,他便較少繼續深究如何突破教育中階級再製的相關問題。但研究 者始終認為,像Bourdieu這樣一位具有人道關懷的社會學家,對於如何突破教育 中的階級再製,一定是他十分關心的研究工作。受到臺灣教育社會學前輩陳奎憙 教授所啟發,李錦旭寫下一段話:
台灣教育社會學學會首任理事長陳奎憙教授,退休前常告誡晚輩:既然 要研究,為什麼不選擇能夠實際有益研究對象的題目來做呢?他舉例 說,台灣有許多原住民教育的研究,最後都在證實原住民學業成就低落 是鐵證如山的事實,這只會讓原住民們更感挫折而已,為什麼不去研究 如何才能幫助原住民提高其學業成就呢?可以類推地,有許多的教育研 究,也都一再證明中下階級在教育上處於不利地位,因而生產「老鼠兒 子會打洞」的現象,學術專有名詞叫做「階級再製(再生產)」、「文 化再製(再生產)」等……馬克思在《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中說的 好:哲學家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於改造世界。(李錦 旭,2010,頁202-203)
這樣的議題同時也是當代法國教育學研究的核心。而事實上,Freinet教育學 與佛賀內學校,似乎提供了一條突破階級再製的可能性道路。首先,如同前述,
法國佛賀內學校全數是公立學校。若加上在一般公立學校的教室中運用佛賀內教 育學的教師(在法國稱為佛賀內教室),則數量相當可觀。而許多佛賀內學校,
又位在弱勢地區或是新移民地區,事實上,許多新移民地區的學校,有許多教 師正在運用著Freinet教育學。以往這些弱勢地區,總是國家教育中的「問題」來 源。但《一所佛賀內學校》(Une école Freinet),此一在當代法國教育學研究 中十分重要的專書,證諸著這一另類教育學上的成就:
在法國北方的偏遠地區,有許多被列為教育優先區的學校。這些學校面 臨極大的教育困境,如學生學習成就低落、學生暴力問題、輟學問題、
幫派與種族問題、學生家庭問題、教師與行政人員任職與續留意願極
低、學生轉學頻率高等等。階級再製在此地區,似乎是最佳的田野對 象。其中一所因為這些問題而面臨關校危機的學校,由學校教師、學 生家長與當地教育局主動向佛賀內所創立的教育學組織「現代學校合 作研究院」(Institut Coopératif de l’Ecole Moderne)尋求協助。而後,
由研究院成員(包含了資深佛賀內教師、儲備中的公立學校教師與各 大學的研究人員)與里爾(Lille)大學及加萊海峽區(Calais)師資培 育學院的教育學研究中心的佛賀內教育學專家(其中有教育哲學、教育 心理學、教育社會學、特殊教育、成人與終身學習、數位教學的專家)
合作,開始在這間學校實施佛賀內教育學,並進行長期的研究。經過五 年,該校學生的暴力問題、學習動機不佳、學習成就低落、教師與學生 流動率過高等問題,明顯獲得改善。這樣的成功案例漸漸影響了其他地 區的教育局。許多教育優先地區的學校與當地的教育單位,也開始請求
「現代學校合作研究院」的成員與研究員團隊協助。迄今,在法國的許 多偏遠地區或是教育優先區的學校,繼續這樣的運動。這樣的成功甚至 影響了鄰近的歐陸國家。鄰國西班牙與比利時也傾向採用這種與佛賀內 教育學團隊合作的方式,來協助改善其境內教育優先區的學校。(引自 馮朝霖、許宏儒,2014,頁149-150)
法國心理分析學家Anne-Marie Jovenet也曾參與上述的團隊。她的研究
「肩負起受苦難的孩子的教育學」(Pédagogie et prise en charge des enfants en souffrance)更證諸了在弱勢地區,對於許多最令人頭痛的(mal-aimé)學生,採 用Freinet教育學,重新讓這些學生們與自己相逢,重新定義自己,並找到自己的 價值;與生命相逢,重新與學校師生產生更為友愛且互助的連結(Jovenet, 2007, pp. 83-86)(研究者於大巴黎郊區也有幸參與類似經驗,簡述如圖2)。
圖2 這名學生為大巴黎郊區的北非新移民後代小學三年級學生
註: 她在書寫時經常會不自覺將字母或句子,以「鏡像」的方式正反書寫,如E/ E 。研 究者與佛賀內教師們,花了非常多的時間讓她做了許多空間立體倒轉的練習,因為 這是她的一項特殊、常人少有的長才,學校師生都覺得不應該以矯正的方式來強迫 她寫回正寫,因為也許她未來是製造太空船的科學家,或是太空人,或是藝術家。
但,在某些時間,還是會讓她進行正寫的書寫,因為還是得讓她具有正確書寫的能 力。因此,研究者也會陪伴她以「正」寫方式進行書寫練習。
Freinet教育學正默默地「外推」其所勾勒的教育之美。事實上,將近100 年,佛賀內學校已誕生了許多畢業生。而畢業生當中,有許多出身弱勢家庭,但 今天,他們或是地區督學,繼續推動佛賀內學校的建立;或是大學教育系的教 授繼續培育未來的佛賀內教師;或是各個領域中發光發熱的、認真過好每一天、
樂於幫助他人且愛好和平與地球的工作者。33當然,本研究不敢也不會宣稱,
Freinet教育學與佛賀內學校就是突破階級再製的唯一出路與典範,並且這樣的模 式可以移植到臺灣的教育場域之中。但既然Durkheim揭示了社會學中關於「社會 事實」(fait social, social fact)的研究理路(Durkheim, 1922)。那麼,身為一名 教育研究者,本研究所做的便是循著這樣的研究理路,探究Freinet教育學的精神 與實踐,深入佛賀內學校進行研究(與學習),並揭示著此一正在發生的社會事 實。
33 當然,也有成為問題人物的佛賀內畢業生。並不是每一種教育學方式都可以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