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一書乃「君主領導統御術」之聖經,然而治術之首要,維繫 於「人主之心」172,唯有「一心」才能生「萬法」、認識「萬有」。心,
169趙曉耕:《韓非子》(香港:中華書局有限公司,2000 年 12 月),頁 102。
170王 邦 雄 : 〈 勢 之 抬 頭 及 其 實 際 之 發 用 〉 , 參 見 氏 著 《 韓 非 子 的 哲 學》(台北:東 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3 年 3 月六版),頁 245。
171郭 沫 若 : 《 十 批 判 書 》 , 收 入 於 《 民 國 叢 書 》 , 第 四 篇 第 一 卷 ( 上海:新文藝出 版社,1992 年 12 月)
172李 增 先 生 以 為 : 術 之 運 作 必 要 有 一 主 持 的 主 體 者 。 術 是 一 種 附 加 體的行動,附加
運用其能「動靜思慮」的「聰明睿智」,來操作領導管理的技術,則能「運 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是以「運用之妙存乎一心」173。韓非子對 於「心」與「術」兩者關係的討論甚為詳盡,〈解老〉篇有云:
聰明睿智,天也,動靜思慮、人也。人也者,乘於天明以視,寄於天聰 以聽,託於天智以思慮。故視強則目不明,聽甚則耳不聰,思慮過度則 智識亂。目不明,則不能決黑白之分;耳不聰,則不能別清濁之聲;智 識亂,則不能審得失之地。目不能決黑白之色,則謂之盲;耳不能別清 濁之聲則,謂之聾;心不能審得失之地,則謂之狂。盲則不能避晝日之 險,聾則不能知雷霆之害,狂則不能免人間法令之禍。書之所謂「治人」
者,適動靜之節,省思慮之費也。所謂「事天」者,不極聰明之力,不 盡智識之任。苟極盡,則費神多;費神多,則盲聾悖狂之禍至,是以嗇 之。嗇之者,愛其精神,嗇其智識也。故曰:「治人事天莫如嗇。174」 知治人者,其思慮靜;知事天者,其孔竅虛。思慮靜,故德不去;孔竅 虛,則和氣日入。故曰:「重積德。」夫能令故德不去,新和氣日至者,
蚤服者也。故曰:「蚤服是謂重積德。」積德而後神靜,神靜而後和多,
和多而後計得,計得而後能御萬物,能御萬物則戰易勝敵,戰易勝敵而 論必蓋世,論必蓋世,故曰「無不克。」無不克,本於重積德,故曰「重 積德則無不克。」戰易勝敵,則兼有天下;論必蓋世,則民人從。進兼 天下,而退從民人,其術遠,則眾人莫見其端末。莫見其端末,是以莫 知其極,故曰:「無不克則莫知其極。175」
動靜思慮是人為的,常受內在欲望、情緒、情感的干擾,同時也被外在的功
體 必 須 附 屬 於 主 體者才能存在,這個主體者即是人,所以主宰術之運作者即是人
。 人 是 由 形 體 與 精神結合而成,又精神主宰身體的行動,而指揮精神者則是在於 一 心 , 所 以 真 正 主宰術之運作者之主體則是在於人之一心之靈明。參見氏著:《
先秦法家哲學思想—先秦法家法理、政治、哲學》(台北:國立編譯館,2001 年 12 月初版),頁 602。
173郭 沫 若 先 生 認 為 : 韓 非 御 臣 之 權 術 , 是 運 用 之 妙 存 乎 一 心 的 東 西 ,玩弄起來,似 乎很不容易捉摸。其重要大綱有下列七種:1.權勢不可以借人;2.深藏不漏 3.把人 當 成 壞 蛋 ; 4.毀 壞 一 切 倫 理 價 值 ; 5.力 行 愚 民 政 策 ; 6.罰須嚴峻,賞須審慎;7.遇 必 要 時 不 擇 手 段 。參見氏著:《十批判書》,收入於《民國叢書》,第四篇第一 卷(上海:新文藝出版社,1992 年 12 月),頁 47。
174陳啟天:《增訂韓非子校釋》,第八卷〈解老〉,頁 736。
175陳啟天:《增訂韓非子校釋》,第八卷〈解老〉,頁 738。
名富貴、物質誘惑、世俗價值所蒙蔽,消耗的精神過多,目盲、耳聾、狂悖 的災禍隨之而至,遂使心不得清明虛靜,進而影響理性之認識,因此不論治 人或事天,都要愛惜、保養其精神。懂得治人的,思慮是平靜的;知道事天 的,孔竅是暢通的。「慮靜」、「積德」則「戰易勝敵」、「論必蓋世」,
沒有什麼是不成功的。由此可見,術之運作主宰在於心,心之思慮在於智,
智之所明在於靜,靜之所本在於虛,是以「內在心術」的重要性不言於喻。
「心」內在修養所依據的最高原則即是「道」176,道所展現的性徵是 弘大、無形、、虛靜、無為、唯一的177,而其行動的原則是「藏之於胸中」
「不欲見」,行動之開展則是無形、寂寥、無為,這就是「人主獨執」而「其 用人也鬼」的「潛御群臣術」178,韓非說:
術者、藏之於胷中,以偶眾端,而潛御君臣者也。故法莫如顯,而術不 欲見。是以明主言法,則境內卑賤莫不聞知也,不獨滿於室;用術,則 親愛近習,莫之得聞也,不得滿室179。
道者、萬物之始,是非之紀也。是以明君守始以知萬物之源;治紀,以 知善敗之端。故虛靜以待之,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也。虛則知實之情,
靜則知動者正。有言者自為名,有事者自為形,形名參同,君乃無事焉,
歸之其情。故曰:君無見其所欲;君見其所欲,臣自將雕琢;君無見其 意,君見其意,臣將自表異。……寂乎其無位而處,漻乎莫得其所。……
176韓 非 有 言 : 「 道 者 , 萬 物 之 始 , 是 非 之 紀 也 。 是 以 明 君 守 始 , 以 知萬物之源,治 紀 以 知 善 敗 之 端 。」〈主道〉,所以人君要「若天若地,是為累解,孰疏孰親,
能 象 天 地 , 是 謂 聖人。」〈揚權〉,韓非以為人主統御術所依據的最高原則即是
「道」,故治術必以道為根本,效法天地陰陽而展開。
177這 些 描 述 道 的 性 徵 的 詞 彙 皆 出 現 於 《 韓 非 子 》 中 , 如 〈 揚 搉 〉 : 「夫道者,弘大 而 無 形 。 」 ; 〈 揚搉〉:「虛靜無為,道之情也。」;〈揚搉〉:「道無雙,故 曰一。」。
178〈 定 法 〉 : 「 術 者 , 因 任 而 授 官 , 循 名 而 責 實 , 操 殺 生 之 柄 , 課 群臣之能者也,
此 人 主 之 所 執 也 。」;〈八經〉:「故明主之行製也天,其用人也鬼。天則不非
, 鬼 則 不 困 。 」 ;〈難三〉:「術者,藏之於胸中,以偶眾端而潛御群臣者。」
李 增 以 為 : 這 是 「導陰」而藏之於九淵之下、用人也鬼之術,也是道家所謂的陰 謀 。 而 所 謂 藏 之 意義,即是人主之心謀要深潛於密,不為人臣所窺測,否則有敗 亡 之 禍 。 是 故 藏 之者,人主也;所藏者,心謀也。參見氏著:《先秦法家哲學思 想—先秦法家法理、政治、哲學》(台北:國立編譯館,2001 年 12 月初版),
頁 618--619。
179陳啟天:《增訂韓非子校釋》,第四卷〈難三〉,頁 364。
道在不可見,用在不可知。虛靜無事,以闇見疵。見而不見,聞而不聞,
知而不知。知其言以往,勿變勿更,以參合閱焉。官置一人,勿令通言,
則萬物皆盡。函其跡,匿其端,下不能原。去其智,絕其能,下不能意。
保吾所以往而稽同之,謹執其柄而固握之。絕其望,破其意,毋使人欲 之。不謹其閉,不固其門,虎乃將存。不慎其事,不掩其情,賊乃將生180。 韓非要人主「以靜制動」、「以一馭萬」,此乃「潛御群臣」的最高手段,
這是一種「不欲見」的「權術」,是「藏之於胸中」不成文的心計,是君主 所獨操的一種技術,變化莫測、令人不可捉摸,所謂「潛」也者,即是有其 實情,遁藏而使人不見其形實;御也者,即駕馭也、操縱也、使之聽從於主 使者也,此即是塑造君主地位尊高的「內在心術」。
心術之要在「虛靜」,「虛靜」為治術之本。然而韓非所謂的「虛靜」
的「心術」,不是為了「至虛」,而是為了「實」;「靜」,則是為了「動」,
其目的在於「能御萬物則戰易勝敵」。國家政務繁多,人之智能精力卻有限,
要求君主事必躬親,是時間、精力所不允許的,因此君主應虛靜以待、任法 無為、督責群臣,使臣竭智盡勞,自然可坐收成效,這是一種「以靜制動」
的治國術,「為無為則無不為」。韓非在〈揚搉〉篇有言:「聖人執一以靜,
使名自命,令事自定。」,「執一以靜」是道家「無為說」的一種運用,「無 為」二字,本為道家的一種名詞,法家的「為」乃是針對政治而開展,取來 做人君治國的一種技術181,而法家所謂的「無為」,不是一切不做的意思,
「聖人執要,四方來效。虛而待之,彼自以之」十六字,是法家所說君主無 為的正確解釋,只是要人主處虛執要,守法責成而已182。《韓非子》說: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聖人執要,四方來效;虛而待之,彼自以之。四 海既藏,道陰見陽。左右既立,開門而當。勿變勿易,與二俱行;行之
180陳啟天:《增訂韓非子校釋》,第七卷〈主道〉,頁 686、690。
181侯 外 廬 先 生 指 出 : 在 韓 非 子 那 裡 , 老 子 的 「 無 為 而 治 」 , 轉 而 為 「中主守法而治
」;老子的「抱私去樸」,轉而為「走私」、「抱法」。老子的非仁義思想,轉而 為「言先王之仁義無益於治,明吾法度,必吾賞罰」、「不乘必勝之勢,而務行仁 義則可以王,是求人主之必及仲尼」。老子的對立物同一的觀念,轉為「執一以靜
」。總之,老子玄學的方法論,韓非子都倒轉來用之於明功求利的耕戰方面。最妙 的是他把老子所謂「國之利器不可示人」轉用之以頌揚利器,所謂「勢重者,人主 之淵也」、「權勢不可以借人」。參見氏著:《中國思想通史》(北京:人民出版 社,1957 年),頁 324。
182陳啟天:《增訂韓非子校釋》,頁 961。
不已,是謂履理也。夫物者有所宜,材者有所施,各處其宜,故上下無 為。使雞司夜,令狸執鼠,皆用其能,上乃無事183。
就像公雞報曉,貓捉老鼠,萬物必各有其長處,人才必各有其適所,只要部 屬都站在自己崗位上,做好自己的工作,人君就可以什麼都不必親自動手,
自然清靜無為、沒有煩惱了,此乃最高明的統御之道,只要掌握權力的樞紐,
一切就可表現於無為無形之中。
之所以講求「無為」,除了在於政事太多君主難以一一處理外,更因君 主若顯現心中好惡,勢必為臣下所窺探利用,使得臣子得以矯飾自己而遮蓋 事實之真相,或得以掌握君主弱點進而危害君主,因此,人主之心謀要深潛 於密,不為人臣所窺測,否則有敗亡之禍,故《韓非子》曰:
夫為人主而身察百官,則日不足,力不給。且上用目,則下飾觀;上用 耳,則下飾聲;上用慮,則下繁辭。先王以三者為不足,故舍己能,而 因法數,審賞罰。先王之所守要,故法省而不侵。獨制四海之內,聰智 不得用其詐,險躁不得關其佞,姦邪無所依。遠在千里外,不敢易其辭;
勢在郎中,不敢蔽善飾非。朝廷群下,直湊單微,不敢相踰越。故治不 足,而日有餘,上之任勢使然也184。
君無見其所欲;君見其所欲,臣自將雕琢。君無見其意,君見其意,臣
君無見其所欲;君見其所欲,臣自將雕琢。君無見其意,君見其意,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