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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與時推宜:變動的歷史觀

臣下,將君臣關係推至「尊卑」的支配格局,都是在此種「趨利避害」的人 性論立場下得到發展之理由。

既然韓非認為「好利惡害,人之所有」,而人「皆挾自為之心」,故價 值實現的可能根源,不會出自於內在之人性,因而父子之愛、君臣之義、夫 婦之情,也都不可能存在理想價值,只能通過外在「功利實效」的獲得才是 可能實現的價值;再者,這樣的價值不可能、也不應該落在個人的私利上去 求得實現,「公利」之指涉為何?站在韓非哲學根本問題的基本面思考:國 家生存如何可能?國富兵強如何可能?君勢的充分伸張如何可能?唯一應 該實現的價值,就在君國與國家的身上,應以國家利益為出發點,凡有助於 君尊國強者,就是所謂的「有價值」。

王邦雄先生在《韓非子的哲學》一書中指出:

韓非的價值觀,乃是現實功利的價值觀。價值的內涵,不落在人心自覺 應該如何的理想上,而落在現實情境可能如何的實效上。故其價值觀,

以無異是實效論。凡有助於君尊國強者,就有價值。故曰:「夫言者以 功用為之的彀者也。」又曰:「明主舉事實,去無用,不道仁義者故,

不聽學者之言。」是韓非即基於此一實效之價值觀,反對儒者仁義之說,

以其治道僅有適然之善,而無必然之功。韓非的法理,就建立在這一功 利主義的價值觀之上110

韓非對時代問題有深刻的體認,所以主張「論世之事,因為之備」,要實事 求是,認清問題癥結之所在,並對問題提出有效的解決方法,是典型追求功 效與利益的功利論者,一切政治結構的設計與政治權力的運作,皆落在「大 臣有行則尊君,百姓有功則利上111」的歸趨上,使全民本其自為之心,而 歸向尊君重國的新價值觀,是以天下臣民僅為實現君國功利的工具。韓非重 國輕民的「國家至上」光環,與崇上抑下的「君尊臣卑」支配格局,即由此

「趨利避害」的人性論及其衍生的功利價值觀發展而來。

二、與時推宜:變動的歷史觀

109高柏園:《韓非哲學研究》(台北:文津出版社,1994 年 9 月初版),頁 67。

110王邦雄:《韓非子的哲學》,頁 122--123。

111陳啟天:《增訂韓非子校釋》,第二卷〈八經〉,頁 176。

韓非對於人性的探討,主要是適應實用主義的政治運作要求,然而政治 操作不僅止於人性的考量,還必須擴及整個時代之背景,是以,要充分貫徹 實用主義的精神,就有必要對歷史提出相互對應的理解,這就是韓非歷史觀 提出之源由,高柏園先生說:「此趨利避害之人性在不同之時代環境與歷史 背景中,亦有其不同之表現方式與形態,於是而有不同之歷史階段的特 色。」,在實用主義與功用主義的原則下,韓非提出了「世異則事異,事異 則備變」的歷史觀。陳啟天先生在《韓非子校釋》一書中指出:

「世異則事異」,係認歷史為演變的(Evolutionary),而非固定的。此為 韓非歷史哲學之第一原則,與近世進化論之解釋歷史有相近處。

「事異則備變」為韓非歷史哲學之第二原則112

「事」是時代的事件、事實,「備」是指對應事件、事實的方法、設施。事 是「因世」而生,應對事的方法、設施必須適合於所應對的事;由於事件的 不同,措施與應對的方法必然隨之改變113。這種「世異」、「事異」、「備 變」的歷史觀是「演化的」,僅僅是對一經驗事實之描述,並無涉及價值優 劣之判斷。

韓非通過歷史經驗之事實,印證了其「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

歷史原則之事實,〈五蠹〉篇有言114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獸眾,人民不勝禽獸蟲蛇。有聖人作,搆木為巢,

以避群害,而民悅之,使王天下,號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蚌、

蛤、腥、臊、惡、臭,而傷害腹胃,民多疾病。有聖人作,鑽燧取火,

以化腥臊,而民說之,使王天下,號之曰『燧人氏。』中古之世,天下 大水,而鯀、禹決瀆。近古之世,桀、紂暴亂,而湯、武征伐。今有搆 木鑽燧於夏后氏之世者,必為鯀、禹笑矣。有決瀆於殷、周之世者,必 為湯、武笑矣。然則今有美堯、舜、禹、湯、武之道於當今之世者,必 為新聖笑矣。是以聖人不期循古,不法常行,論世之事,因為之備。

古者文王處豐、鎬之間,地方百里,行仁義而懷西戎,遂王天下。徐偃 王處漢東,地方五百里,行仁義,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國。荊文王恐其

112陳啟天:《增訂韓非子校釋》,頁 34--35。

113林 緯 毅 : 《 儒 法 兼 容 : 韓 非 子 的 歷 史 考 察 》 ( 台 北 : 文 津 出 版 社 有 限 公 司 , 2004 年 11 月),頁 16。

114陳啟天:《增訂韓非子校釋》,第一卷〈五蠹〉,頁 25、33。

害己也,舉兵伐徐,遂滅之。故文王行仁義而王天下,偃王行仁義而喪 其國,是仁義用於古,不用於今也。故曰:『世異則事異。』當舜之時,

有苗不服,禹將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 修教三年,執干戚舞,有苗乃服。共工之戰,鐵銛矩者及乎敵,鎧甲不 堅者傷乎體。是干戚用於古,不用於今也。故曰:『事異則備變。』上 古競於道德,中世逐於智謀,當今爭於氣力。

治國之道,要隨著時間和空間的改變,而有因應的策略,要能順應時勢,才 能因「時」制宜,如此才能在瞬息萬變的人世間,立於不敗之地。韓非認為 歷史是進化的,是有其階段性的,在不同的時段,所面對的問題自然有其差 異,即所謂「世異則事異」;故聖人治國多不法古、不墨守成規,要研究當 代的實際情況,以研擬適當的因應策略,即所謂的「事異則備變」。上古的 人,在「道德修養」上競賽優劣;中古的人,在「智慮謀略」上角逐高低,

現今的人,在「國家實力」上較量勝負。時代不同,自然情境亦隨之而異,

每一代的君主所面對的現實挑戰也就不同,要懂得「因地制宜」、「因勢利 導」,才不致落入「守株待兔」、「郢書燕說」、「買履取度」之愚昧,韓 非舉了幾個有趣的故事:

宋人有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觸株,折頸而死,因釋其耒而守株,冀 復得兔;兔不可復得,而身為宋國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當世之民,

皆守株之類也115

郢人有遺燕相國書者,夜書,火不明,因謂持燭者曰:「舉燭」云,而 過書「舉燭。」「舉燭,」非書意也,燕相受書而說之,曰:「舉燭者、

尚明也,尚明也者、舉賢而任之。」燕相白王,王大悅,國以治。治則 治矣,非書意也。今世學者,多似此類。鄭人有欲買履者,先自度其足,

而置之其坐。至之市,而忘操之;已得履,乃曰:「吾忘持度,反歸取 之。」及反,市罷,遂不得履。人曰:「何不試之以足?」曰:「甯信 度,無自信也。」116

再以古代先王的政治措施治理當代的民眾,無疑地就像呆守樹根癡等死兔的 宋人,因常襲故、不知變通,非圖無益,更淪為笑柄,「先王有郢書,而後 世多燕說。夫不適國事而謀先王,皆歸取度者也。」一味地效法先王,又如

115陳啟天:《增訂韓非子校釋》,第一卷〈五蠹〉,頁 26。

116陳啟天:《增訂韓非子校釋》,第五卷〈外儲說左上〉,頁 504--505。

郢書燕說,只是穿鑿附會;如買履取度,本末倒置,都是不切實際之作為!

因此,韓非很自然地走向拋離傳統的變古革新之路117,為自己設計的政治 體系找到了光明正大的出口,而且,這種「與時推宜」的概念還必須推及「法」

與「禁」之上,〈心度〉篇言:

故治民無常,唯治為法。法與時轉則治,治與世宜則有功。故民樸而禁 之以名則治,世智而維之以刑則從。時移而治不易者亂,世便而禁不變 者削。故聖人之治民也,法與時移,而禁與世變。118

不只政治措施要能適應社會狀況,以謀求最大功效;法度禁令也得跟著時代 變動而改革、也得隨著智巧玩弄而改變,才有其存在的實質意義。

雖然要變古、要革新,但也並非執著於求變,韓非說:

不知治者,必曰:『無變古,無易常。』變與不變,聖人不聽,正治而 已。然則古之無變,常之毋易,在常古之可與不可。伊尹毋變殷,太公 毋變周,則湯、武不王矣。管仲毋易齊,郭偃勿更晉,則桓、文不霸矣119。 韓非舉伊尹、太公、管仲、郭偃為例,說明唯有「變古」乃可適應時勢之需,

亦唯「變古」乃可成王霸之業,但是,聖人不隨便聽從別人「改變」或「不 改變」的議論,在變與不變之間,「可行」、「不可行」是其關鍵,「有效 處理」則是最後依歸,保留了彈性運用的空間。

韓非如何有效處理當時的社會情況和政經情勢呢?他直接指出「當今之 世」乃「爭於氣力」的歷史階段,〈顯學〉篇有言:

故敵國之君王,雖說吾義,吾弗入貢而臣。關內之侯,雖非吾行,吾必

117王 邦 雄 先 生 說 : 「 他 所 面 對 的 是 一 個 史 無 前 例 的 大 變 動 時 代 , 整 個政治秩序,社 會結構與經濟制度,均全面動搖崩潰,傳統的橋樑到了他的時代,突告中斷。……

舊 的 政 權 已 倒 下 去了,新的體制尚在孕育之中。這固然於學術思想飛揚開放的時 代 也 是 傳 統 信 仰 解體的懷疑時代,置身在一轉型的過渡社會之中,新舊之間不免 存 在 著 矛 盾 , 令 人有不知該何去何從的迷惘。此中浮現著未來新生的光明也激盪 著 現 實 幻 滅 的 暗 潮。傳統的價值體系與行為模式已遙遙遠去,現代的卻遲遲不來

, 韓 非 在 這 樣 思 想迷亂,權威失落的時代背景下,針對現實的需求,意圖設計與 建 構 一 個 新 的 秩 序,傳統的遺留,先王的治道,似乎反成為他的負荷與障礙,很 自 然 的 走 向 拋 離 傳統的變古革新之路,他的歷史觀就在這一背景下形成。」參見 氏著《韓非子的哲學》,頁 133--134。

118陳啟天:《增訂韓非子校釋》,第九卷〈心度〉,頁 814--815。

119陳啟天:《增訂韓非子校釋》,第一卷〈南面〉,頁 129。

使執禽而朝。是故力多則人朝,力寡則朝於人;故明君務力。夫嚴家無 悍虜,而慈母有敗子,吾以此知威勢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亂 也。夫聖人之治國,不恃人之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為非也。恃人之為

使執禽而朝。是故力多則人朝,力寡則朝於人;故明君務力。夫嚴家無 悍虜,而慈母有敗子,吾以此知威勢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亂 也。夫聖人之治國,不恃人之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為非也。恃人之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