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洪醒夫小說裡對鄉土人事的關懷面相
五、 人情觀
洪醒夫生於六、七 0 年代的台灣，當時社會正從農業轉變成工業型態，現代 化的來臨，提升了物質生活，開拓了民智，也使傳統觀念與現代思潮面臨衝突，
特別是固守舊有禮俗的上一代與襲染西方智識的下一代，彼此間的思想鴻溝更是 巨大。而當一個知識份子在工商業的世界裡，體會了不同於傳統農村的價值觀、
行事法則，回到了家鄉，自會產生許多矛盾，特別在於知識、理法層面。〈僵局〉
一文，洪醒夫藉由阿旺嫂車禍一事，來說明上下世代間觀念的不一、扞格，知識 份子於其中的無力及在農村社會裡自成一格的處世法則。
故事從阿旺嫂遭輝仔屘仔騎車撞擊，傷得不輕開始，阿旺雖滿是焦急，但他 不去責怪肇事的年輕人，只宿命的自認為是妻命途不好；陷入多日昏迷的妻，他 相信也終將熬得過，因為「勞碌人，命硬」，所以連在外教書的長子雄仔都不打算 告知，反正會沒事的。至於報警處理也算了—雖然如此做，對自己較有利—因為 他所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利害得失，而是輝仔嫂的苦命與清貧、輝仔屘仔的命運。
阿旺的思想理路是台灣早期農業社會人民的共有特徵：世代居處於小小村鎮 裡，彼此熟識，凡事皆以情相待，而非依法行事；留條路給人走，自己心安理得 外，未來大家才好相處；遭逢的厄運，就自認命途不好，不去細究他人的是非對 錯，而既然是命途的關係，就得請神明出馬了。阿旺堅信神明的力量，得先收驚 把病人靈魂喚回，才能醫軀殼，所以在阿旺嫂清醒後，他急欲返家辦法事。此時 從外憂心趕回家的雄仔，則認為母親應受更完密的醫療檢查與照顧，但這當下，
怎爭執得過老人家根深蒂固的觀念！
雄仔是當時知識份子的縮影，洪醒夫用了一段雄仔的心理獨白道出知識在傳
統農村裡的無力與薄弱：「有時候並不一定是知識指導一切，雄仔心裡想，尤其這 種事情一切都由父親作主，所有的真知灼見便不得不懦弱地卑屈下來。科學技術 病理等等未必管用，但一提起神明，他們的精神就來了。」所以當在村中、家裡，
所有的人都認為生病得辦場法事才能平安時，孤掌難鳴的雄仔，僅能默然注視這 一切的發生，心想：如果這樣能提振病人信心，也是好事。這也是在無奈中，稍 微正面的想法了。直到法事結束後的聚會裡，法師、鎮代、鄰長與輝仔的流氓長 子儼然形成一共謀集團，欲假借神意與交情來草草了結此事，雄仔可忍不下這口 氣了。一個知識份子爭真理、辨是非的論辭，一一批駁這些人所持道理的不當，
然而真理、是非一遇到村裡盤結複雜的人情世故，都不再是絕對的黑與白。
雄仔的父親阿旺置身於重人情世故的村裡，他必須妥協，雄仔所持的道理在 這裡一點都使不上力，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不平之事發生在自己的雙親身上，卻無 可奈何，那種頹喪是說不出的淒涼。洪醒夫描寫出知識份子試圖衝撞農村固有習 俗的牢籠，從在旁靜觀到激昂辯論到無能無助，文末寒涼筆調說明了知識於農村 徹底敗北的處境。
此篇作品裡蒼涼、無奈的結局，反映出時代轉變、世代夾縫中知識份子欲改 革救民，卻又無力啟蒙民智以對抗整個大環境的心情，也顯露出鄉鎮社會裡許多 傳統價值觀的弊害及農民的盲從無知，而且危害農民最深的就是那些農民依賴為 意見領袖的民意代表和法師、乩童等，他們辜負所託，只知徇私，洪醒夫痛恨這 群披著羊皮的狼，但又無力掲露他們的本質，這是洪醒夫在敘寫田莊故事中少有 的沉痛感觸。
六、崇知觀
〈父親大人〉、〈四叔〉都帶有洪醒夫家族人物的鮮明影子，從這二則記述裡，
我們可以看見台灣早期人民對知識的尊崇。
台灣大部分的人民從日據時就開始過著艱困的生活，又特別是日據末至光復 前，物資缺乏、民生凋敝、社會動盪，人民填飽肚子都不及，遑論其它生活要求。
洪醒夫於〈父親大人〉一文，提及父親回憶起家族苦難史，從日據時祖父於日本 人暴虐下，在合歡林一點一點爭出土地開墾；到光復後，百廢待舉，父親長輩一 天到晚勞動不停，家中根本無力供子弟讀書；於〈四叔〉裡，也提及四叔小時原 本興高采烈去上學，卻被祖父追了回來，不讓他就學，原因是他去唸書了，誰來 放牛﹖此後四叔對自己未能讀書識字，有無限怨嘆。而在洪醒夫懂事後，因家中 經濟已較改善，長輩便鼓勵兒孫們讀書，他記述四叔常對他說：「你要識寶呀！讀 書就是寶----你自己要知道寶貴，要認真唸，拚命唸！」生活的無奈，使早期家裡 沒有識字的人，因此吃了不少苦頭，所以現在兒孫「讀有書」，是他們最大的榮耀，
家裡什麼都可以省，只有與讀書有關的花費，從不考慮節省；沒有錢，長輩也會 硬著頭皮到處借貸。所以放眼台灣六、七 0 年代的許多知識份子，都出身於貧苦 農家，他們能有力爭上游的機會，都是靠家裡稼穡、借貸而來，村人也因對知識 的渴望，連帶對學知識或有知識的人特別敬重。
〈父親大人〉裡，洪醒夫回憶小學無妄遭了老師一頓毒打，滿懷委曲回家求 尋安慰，沒想到父親一點都不體諒，反罵了他：「打死去好！讀書不打拚，不專心，
打死去好！你要知，你老師打你是愛你好，你若無做不對，伊敢會隨便打你﹖枉 費給你讀書，這樣不識三二，也敢批評你老師，你阿爸我敢是這樣教你﹖……
」
對知識、老師的尊敬，所以有了「天下無不是老師」的觀念，凡事一定要小孩反 省自身，要求己行，這是當時普遍的尊師觀，對洪醒夫而言，求學中的打罵、填 鴨教育，令他不滿，但對父親的辛勞無怨、克勤克儉以供他求知的付出，他滿懷 感謝；而感嘆無緣讀書的四叔，洪醒夫也銘記心頭。這些長輩對知識的崇仰，造 就了許多更有希望的下一代，而在下一代的眼中，長輩們雖然沒有達官貴人、士 子儒生亮麗潔淨外表或顯達的成就，但他們高潔可貴的心性都令後生晚輩感佩。洪醒夫是一有自省力的知識份子，身處經濟起飛、金錢掛帥的時代裡，他深
知一個人的價值絕不在於他擁有的知識、名利上，高潔的心地才是一個人無價財 富，在農民崇知觀的背後，洪醒夫讓讀者看見農民對人、對知識的謙卑與尊敬，
所表彰的仍是農民的美好品德。
第肆章 洪醒夫鄉土小說的 藝術技巧
在小說藝術理論的發展史上，Edward Morgan Forster（佛斯特）的《小說面面 觀》是很重要的一本書，書裡提出可由七個「面」來「觀」小說，包括：故事、
人物、情節、奇幻、預言、圖式與節奏59。這七個「面」使讀者或小說家能從一明 確的方向來檢視作品的好與壞，掌握小說創作可有的特質，但小說的表現方法靈 活多樣，哪怕是語調的變化，也有可能帶來小說格式的變化，形成獨特的敘事風 格，就更不用說詞彙、語法、敘事視角、敘事方式、敘事調子等等多種因素方式 的變化了60。所以要研究一篇小說形式特色，甚而是一位小說家的作品風格，可以 切入的要點，是繁雜而眾多的，要研究洪醒夫的作品也不例外。
關於洪醒夫小說的藝術技巧，前人也曾有些許評論，如武寒青於〈洪醒夫小 說藝術散論〉61一文裡就針對洪醒夫的小說創作有一深入淺出的分析，文中採概說 的方式，提綱挈領地提及洪醒夫作品裡「人物具有鮮明個性」、「情節真實、生動、
典型」、「構思方法—橫切、直綴」、「敘述角度多採第一、二人稱」、「小說語言樸 實平易，玲瓏剔透而幽默風趣，具有很強的描摹力與浮雕性」等等特色，說法皆 中肯，此些亦是洪醒夫鄉土小說的特點。
而洪醒夫對於小說創作的觀點也曾在多篇演講及文章裡提及，比如他曾說自 己深受鄭清文平實、含蓄的風格影響，在文字表達方面，時常想到鄭清文的原則。
59 E. M. Forster（佛斯特），李文彬譯，《小說面面觀》(Aspects of the Novel)，(台北：志文，2002)，
頁40。
60 參見陸志平、吳功正，《小說美學》，(台北：五南，1993)，頁 4。
61 同註19，頁 260-272。
62再者又曾在〈從「黑面慶仔」到「田莊印象」〉63一文裡寫到：寫人，就要寫得鮮 活實在，讓看的人感覺出那個「人」來；寫事，就要寫得像真的一樣，讓人看的 好似身歷其境一般……。所以黃武忠於《洪醒夫評傳》裡，認為「誠懇、平實與 自然」為洪醒夫的創作觀，並且在作品中加以實踐64。
而當筆者研讀洪醒夫的鄉土小說時，深刻體會到洪醒夫在小說中擅長以「人 物」、「情節」、「語言」、「意境」來構設鄉土故事。他一向關注的對象是小人物，
人物鮮明的性格加上特有的時代情境便交織成情節，而濃厚草根味的語言使得情 節更貼近鄉土，面對這片鄉土的有情天地，洪醒夫為小人物安置了詩畫般的意境，
使得情韻綿長，情景交融，針對此些特徵，筆者將於後文作一分析。
62 黃武忠，〈市井人物的擁抱者—洪醒夫印象記〉，原刊《聯合報》副刊，1982.8.9。後收入《洪醒 夫研究專集》，頁19。
63 洪醒夫，〈從「黑面慶仔」到「田莊印象」〉，收於《洪醒夫全集—散文卷》，(彰化：彰縣文化，
2001)，頁 182。
64 同註13，頁 92。
第一節 人物
巴金曾在「茅盾文學奬」首屆授奬大會裡說到：「一部優秀作品的標誌，總是 能夠給讀者留下一兩個教人掩卷不忘的人物形象。中外古今的名作，所以能流傳 久遠，就在於它的人物形象，以及對當時生活的深刻描寫，具有引人入勝的魅力。」
65洪醒夫成功的作品都具備這兩個要素：人物、對當時生活的刻畫。
一、人物典型化
人物是小說的核心，作者藉由塑造小說人物來呈現思想情感、觀點理念及
人物是小說的核心，作者藉由塑造小說人物來呈現思想情感、觀點理念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