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醒夫,本名洪媽從。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日出生於彰化縣二林北平里,十 八歲開始小說創作,也寫散文、新詩、評論。二十歲因覺本名不雅,始改為醒夫。
曾以司徒門、馬叢、洛堤、邊疆等筆名發表作品。曾獲救國團復興文藝獎小說組 第一名,第四、七屆吳濁流文學獎小說佳作,第二屆聯合報小說佳作獎,第三屆 聯合報小說獎第二獎,第一屆中國時報文學獎小說優等獎。一九八二年七月三十 一日,因車禍去世,得年三十三,為紀念這位關愛土地和農民的小說家,特設立
「洪醒夫小說獎」。
洪醒夫被譽為「農民作家」19,在六七0 年代的台灣文壇裡來自農村的作家不 算少,知曉農事農技的很多,但是不能真正感受到來自大地氣息,並未真正了解 和尊重農人農務,也就只能「消費」農民農業罷了。20洪醒夫為農民、農村代言,
傳承了台灣農民文學的火把,這薪火的相傳有其因由,葉石濤先生就曾提及這農 民文學形成的傳統:
土地和農民是日據時代台灣新文學最重要的主題之一。日據時代的新文 學作家大多數來自於廣大的農村,他們最熟悉的莫過於土地景觀和農民 四季耕稼的轉換了。因此,新文學作品中常出現的是農民悲歡離合的生 活,日本殖民地政府的橫暴苛斂以至於大自然與土地之間的密切關係。
這種傳統寫實主義的農民文學的香火一直沒有中斷,占了台灣文學最豐 饒的一方領域。戰後的鍾理和、鍾鐵民父子以至於宋澤萊的許多小說,
19 洪醒夫在主題方面,選擇了農村人、事、物,原因很簡單,因為他自己就是農家出身,而一個真 誠的作者總是會寫自己最貼近的生活經驗;雖然主題是農村,不過洪醒夫並不只是一個記錄者而 已,他要更深沉地寫出他們生活的窮苦與艱難,以及他們生命力的勇敢與強韌。參見楊翠,〈懷 念那聲鑼—訪利錦祥、王世勛〉。原刊《自由時報》1993.8.1,後收入林武憲主編,《洪醒夫研究 專集》,(彰化:彰縣文化,1994),頁 40。
20 李喬,〈大地之子—洪醒夫〉,後收入《洪醒夫研究專集》,同註 19,頁 6。
我們可以看到台灣農民文學的輝煌傳統。21
裡,那是由社會環境與作家生長經歷所交織而成的篇章。所以以下便將從洪醒夫 的家庭環境及文學歷程來了解其邁入鄉土文學創作的因緣際會。
一、
家庭環境
(一)農村小鎮
洪醒夫出身彰化二林,這個海邊小鄉鎮從日據時期就曾因一九二五年「二林 蔗農事件」26而成為台灣史的重要座標27,它是洪醒夫生命的起源地,在其中篇小 說〈無賴〉未完成的遺稿裡,曾經如此描繪二林:
二林鎮是台灣中西部平原裡一個一向不被注意的小市鎮,它位於古城鹿 港南邊大約二十幾公里的地方,鎮中心距離最近的海岸大約只有五公 里,因為台灣的縱貫鐵路、縱貫公路以及新近完工通車的高速公路都不 直接通過這裡,所以,它的發展,較其他位居交通幹線上的城鎮,便好 像永遠慢了半拍……。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鎮上的人口大量流向都 市,很多人出去求學,或者謀生,回鄉時,便多多少少帶點都市氣味在
大部分都在臺灣光復後的十幾二十年內,那時一般的物質生活都比較匱乏,知識水準也比較低,
生活的壓力總是很大,再加上那許多自古以來就輾轉相傳的,他們也固執去維護的愚昧觀念在那 裡作祟,使他們顯得更加窮因艱難。然而,他們畢竟誠懇、勇敢、強韌的生存下來,而且一代比 一代活得更好,更有希望,使我特別關心。」同註13,頁 78。
26 「一九二五,長期受日本林本源製糖會社壓榨的彰化縣二林、大城、沙山、竹糖等四庄蔗農,由 於對殖民統治久懷不滿,同時受台灣議會請願運動的影響,決心組織起來,向製糖會社展開抗爭。
同年六月,蔗農組合總會正式成立,這是台灣第一個成立的農會。他們向製糖會社提出五項要求,
包括收割前公布收購價錢、肥料由蔗農自行購買、會社必須與蔗農協定甘蔗收購價錢、甘蔗過磅 應會同蔗農代表、會社應公布肥料分析表等,不過平時對蔗農偷斤減兩,予取予求的林本源製糖 會社,在殖民政府的撐腰下,根本不理會蔗農這項公平交易要求。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二日,在 日本警察保護下,製糖會社強行收割甘蔗,與當地蔗農發生衝突。第二天凌晨,日本警察百餘人,
連夜分至二林、沙山兩庄捉拿事件涉嫌人,包括當地蔗農與蔗農組合幹部李應章等九十三人就此 被捕入獄,這就是二林事件。」參見吳密察監修,遠流台灣館編著,《台灣史小事典》,(台北市:
遠流,2000),頁 134-135。
27 廖瑞銘、陳忠偉,〈文學中的二林街景~比較洪醒夫與陳明仁作品中的故鄉書寫〉,收錄於《洪醒 年作品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彰化:彰縣文化,2002),頁 171。
身上,有些人甚至沾沾自喜的。在二林鎮的北邊,有一大片廣闊無邊的 台灣糖業公司的甘蔗園,從鎮中心菜市場東北角,那條約莫六公尺寬,
兩旁整齊的種著木麻黃的柏油路一直向北,穿過那些甘蔗園,大約三公 里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農民村群……。28
從上文可知二林鎮是一典型的農村小鎮,脫軌於繁華脈動之外,以自我步伐 緩緩運行著,但外界潮流的大浪仍然不定期襲來,時快時慢的改變著這裡的風土。
臨海的環境,風大沙滾,日據時代種植的木麻黃、甘蔗,佇立於中,小鎮的農民 要向天、地搏取生存,甚而有時代巨變威脅考驗,這樣農民的艱困處境也是當時 台灣社會普遍的狀況。洪醒夫於成長的歲月裡,看盡農人的辛勞;求學過程裡,
由鄉村邁進都市,再由都市回歸家鄉,則見證、省思了整個環境、時代下台灣鄉 鎮農民的命運。
(二)務農大家庭
中國傳統式的大家庭是當時農村的特色,〈童年印象〉一文是洪醒夫極具自傳 色彩的散文作品,文中他回憶起幼年大家族生活:
我們生活在一個大家庭裡,祖父母健在,父輩兄弟六人,在我十三歲離 家求學之時,家中大小人口總計二十有三,田約十甲,猪十數頭。鵝百 餘隻,鷄鴨無計。每餐進食,都開三桌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小孩一桌,
掌廚的由母親與嬸嬸們輪流,每次二人,一輪半月,採購大體由祖負責,
他是一家之主,無所不管。房子是典型農家院落,正房一列,廂房二列,
28 洪醒夫,〈無賴〉,《中國時報副刊》,1982.8.9-10。後收錄於黄武忠、阮美慧編訂,《洪醒夫全集—
小說卷(五)》,(彰化:彰縣文化,2001),頁 189-191。
成ㄩ字型。吃前不搖鈴、不撞鐘,但總有些人站在不知什麼地方大聲吆 喝。裝飯的是一個大木桶,其他鍋盤碗灶,都是特大號。在我們村子裡,
這種生活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因為有許多人家都是這樣子,一家三四 十口人的,也有兩三家。29
傳統的農業社會裡,大家庭的生活有利於互助合作,分擔田裡繁重的農事,
而眾多的人口所產生的紛雜人事,使大家族宛如一小型社會,其便賴中國數千年 延續的傳統,以確立規矩,包括:以德高望重男性為一家之主、男尊女卑、長輩 愛護晚輩、晚輩服從長輩、唯男性得參與財政、女性一概不得過問等觀念,長輩 勤勞成性,族中的小孩從小養成服從的美德,沒有人敢推卸自己的責任、工作,
所以「大一點的男孩在放學之後要去放牛,女孩子在放學後會被分派到照顧弟妹 或餵養家禽的工作。」30在這樣家庭成長的洪醒夫,從小就耳濡目染傳統價值觀,
並在族中長輩的訓示下成長,不識字的長輩,卻有堅定的忠孝節義、惡有惡報、
善有善報的觀念,主要是浸染自農業社會裡最重要的娛樂活動—布袋戲與歌仔 戲,他們為農民帶來了勞苦種稼後的慰藉,也承擔起教育普羅大眾的工作,一齣 齣故事訴說的都是忠孝節義,也使得長輩在教育子女時,非忠即孝,非節即義,
要子女心安理得,要子女光明磊落,昂然生活於天地間,洪醒夫的品格便在如此 的環境中雕塑成形。
洪醒夫身為家族中的長孫,台語俗諺曾云:「大孫頂尾子。」31雖然洪醒夫未 曾提及在這方面的處境,但犯錯時祖父給予他的慈愛包容,是不同於父親教訓人 的聲色俱嚴32,長輩儘管嚴謹,卻也極少出手打罵;生活儘管不寬綽,但對家的物
29 參見洪醒夫,〈童年印象〉,原刊《台灣新生報》,1975.7.12。收入《懷念那聲鑼》,台北:號角,
1983。本文引用自黃武忠、阮美慧主編,《洪醒夫全集—散文卷》,(彰化:彰縣文化,2001),頁 43-63。
30 同註29。
31 意指長孫在祖父母心中的地位相等於尾子,比起同輩會得到更多的庝愛與重視,
32 洪醒夫於〈童年印象〉中提及自己牧牛時只顧貪玩溪水,讓牛吃了人家田地裡的稻子,父親、祖
質供應未曾匱乏,「家裡的大人絕少打罵我們,但他們從不贊成我們吃零食,因此 絕少給錢零花,必要的文具都成打成綑地買回來,放在一定的地方,要的人可以 隨意去取,如果缺少人什麼東西,可以要求他們去買。家裡種的有甘蔗、花生、
西瓜、香瓜、蕃石榴、木瓜、玉米、菱角、碗豆,可以製成各式各樣的零嘴,大 家一起吃,祖父買菜之餘,邊會買些孩子吃的,每天都有,我們從未感覺缺少些 什麼。」33
如此豐厚無憂的生活並沒有維持太久,隨著父執輩為醫治祖父母的肺病而頻 頻變賣田地,家產日漸稀微,債務沉重;祖父母過世後,父輩兄弟大約在洪醒夫 上台中一中初中部半年後就分家析產,少了維生土地,也不見以往團結合作,加 上洪醒夫家中眾多的兄弟姐妹34,貧窮的脅迫從此後日益嚴重。
(三)貧窮的重擔
關於貧窮的困窘,洪醒夫的母親如此回憶著:
關於貧窮的困窘,洪醒夫的母親如此回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