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洪醒夫小說裡對鄉土人事的關懷面相
二、 百工圖像
(一)沒落的職事
1、 不可挽的散戲:〈散戲〉是洪醒夫小說創作中最廣為人知,也是廣受討論的一篇,筆者於此 僅就文中對歌仔戲的關懷視野來作討論。歌仔戲對洪醒夫的影響,從〈父親大人〉、
〈童年往事〉二文中都可見其一二,它是洪醒夫年少時文學的啟蒙導師,更是當
時台灣人民道德的教育家。歌仔戲之所以深深影響了田莊人,就因它曾是農民最 重要的生活娛樂,在祭祀慶典裡凡是有它的身影,必有洶湧的人潮。
但隨著時代遷移,新的娛樂活動出現,歌仔戲逐漸沒落,成了「黄昏行業」, 洪醒夫以〈散戲〉一文來見證歌仔戲沒落的滄桑,而且將關注焦點置於當中的人 事,所以與其說洪醒夫關心文化,不如說他更關心當中人的處境。
文中的秀潔與金發伯代表了歌仔戲的守護者,他們不屑與不入流的歌舞秀同 流合污,堅持著傳統歌仔戲的表演藝術,然而當觀眾的眼光都轉向賣弄風騷的歌 舞與金光閃閃的布袋戲,沒人在乎歌仔戲演了什麼、如何演,它的表演終將漸漸 粗糙,並且在少了收入的維時下,它的生命也將隨之萎靡。縱使表演者有再多的 熱情,也難擋嚴峻的現實,所以洪醒夫用戲裡、戲外的二條主線鋪排歌仔戲人在 台上、台下的慌亂落寞,也呼應出不得不棄守歌仔戲的無奈;藉由秀潔的回憶,
洪醒夫讓我們看見歌仔戲曾有的繁盛、精緻表演,以及歌仔戲逐漸枯萎的軌跡。
而秀潔與金發伯對歌仔戲的表演也從堅持、挫敗、不認輸到深感頹勢不可挽而不 得不放棄,一路的心境,洪醒夫細細刻劃,最哀傷的莫過於文末安排--秀潔心想:
「將來不要太挑剔,找個安份勤懇的種田人嫁了,生幾個孩子,好好教導他們,
也不必規定他們必須有什麼大成就,只要安安份份做人,不學歌仔戲就可以了!」
而金發伯也這麼說:「我想『玉山』是應該解散了,大家去找一點『正經的』事情 做,好好過日子,從此以後,誰都不要再提歌仔戲了……」
秀潔、金發伯對曾經熱愛的歌仔戲的全然否定,是因困窘生活的逼迫,連帶 的對生命的熱情也將失去,我們可想見回家嫁人的秀潔將如何黯然度日了,沒了 玉山戲團的金發伯也將如何落寞孤寂,歌仔戲人真正的酸楚是說不出口的,而結 局的黄昏天色象徵了歌仔戲終將走向末路。
洪醒夫無法幫衰微的歌仔戲找到重生的契機,畢竟他不是文化復興的專家,
但他小說家的職責,則是讓文字在讀者的心裡烙印下歌仔戲曾有的人事風華,有 了這片印記,當我們再看到歌仔戲的表演時,將更能體會它的珍貴與不易!也因
洪醒夫對「人」的關懷,我們去貼近、在乎任何行業裡「人」的價值,看見人為 生存為理念的奮鬥,也同情〈散戲〉裡的各角色們因這將解散的歌仔戲團所懷的 各自滄桑了。
2、 追憶布袋戲時光:
洪醒夫在〈清溪阿伯與布袋戲〉一文裡,則以回憶的筆法追述兒時的布袋戲 時光。
對洪醒夫而言,布袋戲影響了一輩子的做人處世之道;童年時對布袋戲的著 迷,也是人生中美好記憶。於文中,他細細描繪布袋戲的演繹及那藏在木偶後的 魔手,讓我們看見當時布袋戲風靡人心的盛況,也體會這掌中戲特有的魅力。清 溪伯是村中有名的布袋戲大師,洪醒夫因近距離的觀察,得以粗略了解這位心中 崇仰的掌中戲大師,對於布袋戲師傅的了不起處,有段文字很是貼切:「木偶在演 出者的手上,宇宙便在他的掌中;掌是有限,宇宙卻是無窮。」
幼時的洪醒夫曾以此為未來志願,也曾學著收音機布袋戲廣播節目的方式,
在村中小朋友中表演一番,吸引大家樂而忘歸,他這麼說:「這一輩子,我會一直 記得布袋戲,記得搬演布袋戲的那些靈巧的手。」對於布袋戲隨著時代遷移而沒 落,洪醒夫也說出自己的想法:「時代在變,許多事情也都在改變:以前的人,生 活方式和生活內容,有許多和現在不一樣,以後的人,也會有許多不同,這種不 同,將大量而且普遍的,表現在各種不同的實質生活上,令人目不暇接;然而,
不一樣就不一樣吧!該淘汰的就讓它淘汰;雖然,在新舊交替的時節裡,那些慣 於懷舊的老人們,免不了會有一絲悵灰、一絲寂寞、一絲自己也不知所以然的感 傷!但是,這些悵然、寂寞、感傷他都會成為過去。」
在這篇文章裡,洪醒夫的關懷少了,反而是對過往時光悼念、緬懷及對世事 滄海桑田的了然釋懷。此文中,洪醒夫多直述己懷的寫法,使本篇作品宜歸入散 文類別,筆者於此仍依彰化縣文化局所出版的《洪醒夫全集》將其歸於小說創作。
(二)重生的契機
〈豬哥旺仔〉一文記述了一位平凡小人物的不平凡,他的故事也是台灣早期 人民的縮影—在困苦中勤懇奮鬥,用溫厚踏實、認份努力的品德,度過難關,耕 耘出一片沃土,使下一代得有安樂的生活;即使考驗不曾間斷,他們品德的力量 都能一一擊碎阻礙的大石。
這些長輩雖然只是田莊裡平凡無聞的小人物,在洪醒夫看來,都令人敬仰。
他為這些從不標彰自己成就或付出的先人,記述下生平,也喚起我們後人對祖先
「蓽路藍縷,以啟山林」的感恩之情。
故事中的旺仔伯從小就孤苦無依,又瞎了一隻眼,他以世人視為低下的職事—
牽豬哥為業,但旺仔從來沒有因此覺得低於人,因為他是如此安份盡責於生活,
無愧無怍於天地,洪醒夫描摹出旺仔伯如山般高昂的神態--「在我的印象中,眼睛 有缺限的人,總習慣戴個墨鏡什麼的,旺仔沒有,起碼在我心裡的旺仔的塑像,
是不戴眼鏡的。他好像對自己那個樣子,毫不在意。他慣常穿著普通的樸素的衣 服、布鞋子,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專注的與任何身份不等的人交談,因為矮小,
所以不自覺的抬頭挺胸,連走路都是這副精神……一雙光裸的腳皮結結實實踩下 去,叫人覺得路上那些碎石子都會被他踩成粉末……。」
靠著牽豬哥,旺仔維持了一家的生計,但小人物的脆弱也在於此,當所仰賴 維生的事物,受了脅害,全家也將陷於困境。所以當豬公受了孩子惡意的攻擊,
旺仔暴怒慌張,隨後墮於愁雲慘霧中,用盡所有方法想換回豬公的健康,但最終 仍告無效。對於闖禍的粉鳥,旺仔在怒氣之後,寛容了他,因為這小孩也可憐啊!
有個不爭氣的阿爸。就是這樣溫厚諒解的心,旺仔不再計較,而村人紛紛解囊救 助,使得旺仔能再購得小豬公,走過這嚴苛的考驗;「積善之家必有福蔭。」往後 再見旺仔伯時,他「牽豬哥」的事業更發達了,生活豐足,子孫也有安樂美好的 未來。
洪醒夫在文末,寫下了他對旺仔伯這般人物的感想:「我知道,要達到這種一 無缺憾的安和境界是不容易的,但旺仔已經付出相當的努力與代價。他這幾十年 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從幾乎是一無所有的困境裡,一點一點的掙扎出來,在這一 段漫長的歷程之中,可能有許多情境是我們無法想像的,而他終於經過了,並且 克服了,用正當的勇敢的手段去建造他自己的世界,終於能夠如願以償。而子女 也能夠勤奮自勵、規矩做人,他便一無遺憾了。—雖然,自始自終,他不過是一 小人物罷了,但小人物自然有小人物的世界,一個完整而實際存在的世界。所以,
這個獨眼的矮小老人便在我的心中佔據了一個位置,他的安和多少給了我一些啓 示。雖則,我知道,他所從事的那個牽猪哥的行業已經接近尾聲,馬上便會沒落 下去,但我一點也不必替他們操心。猪隻的繁殖方式完全被人工授精取代之後,
他們會再找到另外一條更為寛大的道路,即使泥濘滿道坎坷不平,他們也會把它 走成自己希望的那個樣子,我相信,他們有這樣的能力。」
面對沒落的職事,田莊人終會有重生的契機,只要能秉持勤勉上進的心,必 能在困頓環境、變動時代裡找到一線生機,進而掙得一片天。洪醒夫用這則故事,
昭顯了田莊裡樂觀榮景的未來,也反映出面對工商業興起的時局裡,農村沒有全 然的頹喪,仍有部分人依著自己的品格、信念,不畏潮流移易,厚實了基業,開 創出新局,從中也可見洪醒夫對「品格力量」的堅信,也展露出洪醒夫所讚佩的 田莊人那淳厚堅韌的生命力。
(三)勞工哀歌
勞動工作者一直是洪醒夫關心的對象,從學生時期至入社會工作,洪醒夫看 見不同時期、相異處境的勞工問題,也成為他小說描寫的主題。
1、 野雞車司雞無私的情志:
洪醒夫以類似散文的筆法寫出〈有誰要到二林去〉,就旁觀者的角度描寫一名
載客司機生活的辛勞及無私的情志。
一個返家的學生,搭上野雞車,看著司機在烈陽下嘶喊叫客,一趟車程下來,
他的所得有限,卻永不放棄的賣力招攬客人,辛勞的工作中仍不忘體恤窮困的人,
熱切地鼓勵作者(學生),和善地面對無禮的客人。洪醒夫裁剪出一個勞動者的工作 片段,展現出平凡小人物在艱困生活裡的奮鬥與不忘關愛他人的襟懷,歌頌的依 舊是小人物的高尚情志。這樣的勞動工作者是百工中的一個小縮影,他工作雖辛 苦卻仍懷有希望,也因此更努力付出,所以文中流動著溫暖情調,使人能領略一 個小人物無私無怨的大愛。
2、體衰病殘的雇工:
2、體衰病殘的雇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