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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風格

在文檔中 洪醒夫小說世界的鄉土關懷 (頁 96-103)

李喬曾說:「他(洪醒夫)的作品有一個特色:他對語言非常講究,他文字所表 現的力量也就特別強烈。他剛出現文壇沒多久,我甚至就認為他是年輕一代中文 字相當成功的一個,可入張愛玲、白先勇、陳映真等前輩的行列。」84

洪醒夫的鄉土小說的鄉土感,多來自於他所刻意營造的文章語言風格上。他 擅長用方言語彚及俚語,來塑造鄉土人物的風貌,質樸而貼近現實的語言風格,

往往從篇名、主角的名字,就可略知一二,如:豬哥旺仔、黑面慶仔、半遂湖仔、

清溪阿伯等等,甚至其他配角、故事發生地點,也都有如此特色,如:〈散戲〉的

「吉仔」、〈豬哥旺仔〉的「粉鳥(鴿子)財仔」、〈黑面慶仔〉的「罔市嬸仔」、〈金樹 坐在灶炕前〉的「阿猴」、〈僵局〉的「輝仔屘子」等等及〈黑面慶仔〉的「畚箕 村」、〈崙腳村的那齣戲〉的「崙腳村」、〈吾土〉裡的「草湖埔」、「沙崙頂」、「牛 屎埔」、「溪尾寮」。

而文中大量以閩南語語詞為主的句子則出現在故事中人物的對話或心理獨白 上,對話與心理獨白都是故事人物的發話,它必須符合實際人物的言語狀態,洪 醒夫藉由逼真生動的人物語言,維妙維肖地描摹現實,呈現人物的身分、地位、

教養、思想性格,以達到「聞其聲如見其人」的藝術效果,「語言的個性化」使得 人物更加生動,精神力更加旺盛。

在語言的詞句上,洪醒夫也刻意揀選,該濃則濃,該淡則淡,以下舉例說明。

1、〈黑面慶仔〉一開頭就以瘋阿麗生小孩的事擾動全村來揭幕,圍觀好事的 人群多是冷眼旁觀、風言風語,唯有少數是真心寄予同情,洪醒夫藉由大家 爭相評論的對話裡,交代了阿麗、慶仔所遭遇的人事環境:

(罔市嬸):「這些垃圾查埔也真垃圾!別的瘋母猪瘋撲撲不去找,偏偏找

84 引自黃武忠:〈論洪醒夫的小說〉,收入於同註19,頁 249。

那個瘋查某!」

(阿英):「衰!給她燒水,實在衰!誰叫我們是人的媳婦……呸!實在有 夠衰!」

(圍觀當中的一位婦女對阿英說):「衰什麼﹖不一定妳的頭家也有跟瘋阿 麗這樣這樣過,算起來妳跟那個瘋查某是自己人,兩個人公家一個查埔,

有什麼衰!」

(阿英回嘴):「呸!妳要死了﹖我頭家才不會那樣垃圾哩!顚倒是妳的阿 木……妳們阿木那個猪哥相,才會跟阿麗……」85

「查埔」、「瘋撲撲」、「查某」、「燒水」、「頭家」、「公家」、「顚倒」、「豬哥」

都是閩南語詞彙,而在閱讀本段對話時如果用國語發音,也會顯得格格不入,破 壞整體語境,抓不住說話者的神態,唯有用閩南語來唸,凸出那粗俗的口語詞彙,

才能顯現這群鄉下婦人的身分背景及農村低落的文化水平,使其形象生動靈活。

而洪醒夫藉由這段村中女人家潑辣、蠻橫的家常對話,來表露此地缺乏良善純樸 風俗,為慶仔和阿麗一家人的遭遇構設了明確的背景。

2、〈吾土〉一文裡,描寫馬水生兄弟面對家族土地變賣殆盡的處境,洪醒夫 藉由一段對話,來顯示出兄弟團結一氣,互相支持的和氣:

馬水生說:「也不用著垂頭喪氣,你們想想看,我們從無到有,也只不過 十五六年的光景,很快,對不對﹖那就是了,我們是不得已,才失去土 地,有一天,我們會把失去的土地拿回來,只要大家勤儉努力,從現在 的一無所有,要變成當初的『有』,絕對無問題,男子漢大丈夫,不要失 志,大家若和好一點,團結起來,家和萬事興,就是說,萬一,萬一我

85 參見黃武忠、阮美慧主編,洪醒夫著,《洪醒夫全集—小說卷 3》,(彰化:彰縣文化,2001),頁 96-197。

們這一代不能把失去的土地買回來,我們的下一代,下下一代,子子孫 孫,一定能夠做到!」「你講什麼瘋話?!」他的一個弟弟說:「二十年 內若是做不到,我的頭給你斬做椅子坐!騙肖!這種小事,也講到子子 孫孫那樣菜谷藤長又纏的話,也不是說要做皇帝,發那麼大的誓願做什 麼?子孫自有子孫福,時機若到,子孫若有那種能力,有人會做聯合國 國王也不一定,我們是土牛不識半字,我們的子孫敢會像我們這樣!我 們也沒做壞天理的事,才不會那麼衰咧!」「對,對,有理,本來就是這 樣!」其他的人附和著說。「不管怎樣,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們都要 打拚!」最小的弟弟嚴肅地說:「我們的土地,我們開墾的,就是會怎樣,

也不能這樣放掉!」「是,是」86

「男子漢大丈夫」、「失志」、「和好」、「瘋話」、「斬做椅子坐」、「騙肖」、「菜 谷藤長又纏」、「土牛不識半字」、「壞天理」、「那麼衰」等等都也是閩南語詞彙,

在閱讀馬水生的那段對話時,如果以國語發音,是毫無妨礙,但就少了那股鄉土 的韻味,而以閩南語發音,不但能掌握詞句的意義,也能傳達人物的神態。至於 馬水生弟弟談話更顯俚俗,凸顯出的是那股不服輸的志氣與對哥哥賣家產的大力 支持,也切合於他鄉下人不具文化修養的談吐及其豪爽憨直氣度。在這段對話裡,

洪醒夫以「濃筆」來敘寫長兄馬水生的談話,足見他於家中的地位,也說明變賣 土地後,馬氏兄弟不屈的鬥志,而後幾位弟弟的談話僅淡淡交代幾筆,卻足以表 現馬家兄弟的團結和氣。

3、〈散戲〉裡金發伯面臨歌仔戲不可挽的頹勢時,心情的憤懣、焦躁也都盡 顯露在他的言行裡:

86 參見黃武忠、阮美慧主編,洪醒夫著,《洪醒夫全集—小說卷 4》,(彰化:彰縣文化,2001),頁 195-196。

金發伯生氣地罵:「有什麼好笑,伊娘咧,做戲有什麼好笑!我金發做一 世人的戲,辛辛苦苦把一群兒女養得好漢,這有什麼好笑?你們怕人家 笑,就不要去唸書,伊娘咧!」……末了,金發伯猛抽烟,一路抽一路 罵:「伊娘咧,這是什麼世界,穿那種衣服,跳那種舞,唱那種歌,其是 侮辱神明!伊娘咧,這是什麼世界,一世人也未曾遇見這種情事。」……

他(金發伯)會暴怒起來,罵:「我會做歌仔戲,做得真好,轟動全省的時 候,你都不知道還在哪裡咧,輪到你來說我?」……87

以上所摘錄的三段金發伯的談話,在簡短的話語裡,就一一道盡金發伯的心 志,第一段表達出他以歌仔戲為傲的情志;第二段則是他對新興康樂團賣弄風騷 的不屑;第三段則是在提起當年風光裡,對比出現今的落寞。而於其中不變的是 金發伯那一貫粗俗有力的口吻及憤慨的情緒,粗話本是早期台灣人民習以為常的 口頭禪,洪醒夫並不避諱此種庶民文化,他反倒使讀者看見粗俗言行後的敦厚品 性。

另外,在文句裡洪醒夫也常穿插閩南語的諺語、俗語,這也是方言文化裡的 一個普見的現象,諸如:

仙人打鼓有時差,神有時候也難免有錯 (《神轎》)

無事不登三寶殿 (《扛》)

吃老剝無土豆 (《扛》)

一枝草一點露,天無絕人之路 (《吾土》)

時到時當,無米煮蕃薯塊湯 (《吾土》)

七月半鴨仔,不知死活 (《吾土》)

家和萬事興 菜谷藤長又纏 土牛不識半字 (《吾土》)

87 參見黃武忠、阮美慧主編,洪醒夫著,《洪醒夫全集—小說卷 4》,(彰化:彰縣文化,2001),頁 99-127。

抬碩三尺有神明 (《吾土》)

雞公不啼,啼到雞母 (《吾土》)

你鼓脹,路旁屍半路死 (《吾土》)

死鴨子硬嘴巴 (《半遂湖仔的黯然歲月》)

仙人打鼓有時錯,腳步踏差誰人無?(《清水伯的晚年》)

兒女不嫌母醜 (《清水伯的晚年》)

天有時會光,有時會暗,人算不如天算 (《馬家大宅》)

食人一口,報人一斗 (《馬家大宅》)

船過水無痕 (《馬家大宅》)

然而運用方言土語必須有其分寸與限度,運用過度,將影響廣大讀者的閱讀 與理解。洪醒夫於此點上,也多加留意,所以當他以小說敘述人的角度鋪衍故事 時,多採用國語語詞及語法,偶有需要,才摻雜方言詞彚,但不會影響到文意的 理解,這樣摻雜閩南語詞彙的例子並不多見,以下僅舉幾例說明,並以「」來標 示出閩南語詞彙:

1、〈素芬出嫁這日〉:然而,幫忙打雜「湊手腳」的村人,卻沒有往昔在其他 婚嫁場合中「歡頭喜面」的氣氛;他們如今被分派著做許多瑣碎的工作,大 都勤快地默然進行。即使交談,也儘量壓低聲音。88

2、〈扛〉:他那兩個敗家子更是可惡,「一日到晚」吃喝嫖賭,講話沒有分寸,

對村裡的長輩也「無大無小」,阿秉看不過去,有時基於義憤會說兩句。89 3、〈瑞新伯〉:村子裡不久都知道這件事,大家看旺仔可憐,都紛紛幫著請來

「赤腳仔」獸醫,幫著找草藥。

「」的詞語雖然為閩南語詞彙,卻都是耳熟能詳、通俗易解的,放在國語句

88 參見黃武忠、阮美慧主編,洪醒夫著,《洪醒夫全集—小說卷 3》,(彰化:彰縣文化,2001),頁 260。

89 同註77,頁 133。

法的文句中增添了幾許鄉土味及真實感。

而更多的時候,他是採用純粹的國語語法與詞句,流利貼切、生動自然,得 以引領更多不同背景的讀者進入台灣的鄉土世界。所以當我們細究洪醒夫的鄉土 文學作品,佩服於他能巧妙使用方言,傳神達意,但更值得留意的是:雖然他的 作品大多沾染了閩南語語詞的特性,但輕重不一,色彩較淡者如〈跛腳天助和他 的牛〉,在語詞的鋪陳上淡化了閩南語語彙,除了因文中較少人物對話外,本文清 麗而雅正的語風,似乎有意使不擅於閩南語的讀者也能輕易掌握文意,了解台灣 農村的特色;又如〈瑞新伯〉一文,因為敘述故事者是一年輕的學子,受了國民 教育,所以在行文語調上,便少有俚俗的閩南語口吻,而多採用國語語詞。而像

〈吾土〉、〈扛〉全文因有大量對話及人物心埋描寫,藉由閩南語詞彙才能表露出 人物的出身背景及人物的性格思想,全文因此而有濃厚的閩南語色彩,可見洪醒 夫在陳述上自有其寫作策略,並非一成不變。

洪醒夫在〈怎樣開始寫小說—寫什麼?怎麼寫?〉大綱中曾提到小說創作的

「語言文字之運用」有幾項要點,包括:

1、語言造成氣氛,氣氛形成作品的格調。

2、精確,避免語意模糊的文句、避免誤用。

3、簡省,因為含蓄,所以可以包含更多;除非另有目的,不宜囉嗦,不可鋪

3、簡省,因為含蓄,所以可以包含更多;除非另有目的,不宜囉嗦,不可鋪

在文檔中 洪醒夫小說世界的鄉土關懷 (頁 96-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