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洪醒夫小說裡對鄉土人事的關懷面相
五、 關懷傳統風俗
當洪醒夫敘寫鄉土關懷時,也一併記存許多早期農業社會裡的習俗,使後人 得以一探前人生活面貌,筆者將其摘錄於下。
1、〈扛〉一文,記錄了台灣喪葬習俗中的抬棺人員一事,描述了相關人員的 選用及其流變:
本來,扛大厝的人,都是臨時招募來的壯丁,據說待遇還相當不錯。但 是,這種事到底只合客串,不宜看它吃飯,做人總要有點人樣,所以不 能以此為常業,更不能希望這個行業「生意興隆」。往往,喪家點將,還 會有個親疏遠近之分,給自己親人辦這最後一件事情,總是挑些親近的 好,這裡親那裡親,先人也會感到安慰。萬一叫不到親近的人,同宗同 姓同村的都可以將就,反正一表八千里,五百年前是一家,人不親土親,
認真理論起來,也有個道理。……被點到的「將」,不管願不願意,都不 好推辭,反正人家都已經躺在那裡了,怎麼還忍心?就有這麼些個村子,
住的十之八九同一個姓氏,所以扛大厝的就好找。趙六是那麼些個人扛 出去的,趙七仍然可以是那麼些個人,久而久之,就變成一個不成文的 規定,誰倒下去了,都找他們幾個,技術好,又懂得個中禮儀,哪怕再 不願去幹,也只好認了。
2、洪醒夫的小說裡有許多篇章都對神鬼之事,作番評述,也描摹了法師、乩 童舉行法事的過程,包括其裝扮、陣仗、儀式及相關枝節等等,令人可瞭解 早期民俗宗教的風貌,筆者從〈僵局〉、〈牛姑婆站在黑暗中〉、〈清溪阿伯與 布袋戲〉一文裡,摘錄了相關的描述:
〈僵局〉:神案上擺著幾尊頗具威儀的木雕神像,供桌上三牲供品,香火 紙錢。那法師一手執白紅黄藍黑五色令旗,一手按一柄青銅寶劍,腳下 青雲八卦步,嘴裡唸的,神兵火急令,就著鑼鼓喧天震地的聲音,作起 法事來。進門左側置板凳二條,閒雜人等可坐其上觀看,乩童坐於其中 一條板凳的中央,頭擺足搖,渾身顫抖,口裡發出咻咻之聲,此係天神 降臨之先兆也。廳堂右側置鑼鼓架一,有一人專司敲打之事,痛痛傖傖,
皆中規矩。廳外曬穀場散置板凳桌椅若干,可聽來者自由取坐。大凡村
中一人有此事,其左右鄰舍及平日交往較篤者每相率來此,汲水燒茶購 物找草藥,悉聽主人吩咐。其無事者,則散坐於板凳之上,天南地北胡 扯一通。大家喝茶抽煙嚼檳榔,檳榔汁濫吐一地。而婦道人家此刻正在 灶間煎煮爆炒,以備法事結束之後,為在場進酒設菜。
〈牛姑婆站在黑暗中〉:據田莊人說,「收驚」與「牽尪姨」都是很複雜 而且還要講究機緣的,不是任何人可以學會的工作。「收驚」的基本理論 是這樣的:人要是受了驚嚇,三魂七魄會嚇跑一些,那時便要做做「法 事」,把失去的魂魄收回來,人便會康復起來。「牽尪姨」更複雜,據田 莊人解釋,人的災厄起因,有的是已死去的先人在陰間遭到困厄或是不 順暢,而給陽世子孫的懲罰,這時,陽世子孫便要透過「牽尪姨」的法 事,把陰間的先人請到陽間來,大家講個清楚,找出問題,解決問題,
便會化凶解厄,得到平安,而解厄的方法往往是祭拜、修墳,或者遷葬,
不一而足。
〈清溪阿伯與布袋戲〉:平時神靈生辰紀念拜拜,只能簡略的買些粗魚粗 肉和著醃瓜煮幾碗,便很是豐盛了;另有一種似乎是經常性的定期小拜 拜,叫做「犒軍」,有些地方把它叫做「犒將」,意思一樣,就是那麼回 事,酬謝天兵天將鎮宅保家之功,「勞軍」一番;這種拜拜可能更簡略,
說不定連那幾小塊在大碗醃瓜裡載沉載浮的三層肉都沒有。遇到數年一 次的大拜拜,可能「搬戲」,如果「搬戲」,那就不同,一定異常熱鬧,
大家打腫臉充胖子,花錢越多,場面越大,越覺得有面子。
3、〈四叔〉一文裡,對於流傳在鄉村農民間的「七字謠」,其特色、內容、音 樂、功用等等,有番詳實的說明:
「七字謠」大都是「勸世歌」,七字一句,因以得名。在閩南語發音的早 期民間歌謠裡,佔很重要的地位。不管是什麼內容的「七字謠」,開頭的 兩句往往是這樣的:我來唸歌(啊)乎你聽(啊哩)/無要扣錢(啊)你免驚(啊!) 翻成國語是:「我來唱歌給聽,不要收錢你別怕。」然後才開始唱出每一
「本」歌裡真正的內容。這些歌都很長,一本一本的,應該可以說是閩 南語發音的通俗敘事詩,有的從頭到尾就講一個故事,編歌的人把整個 故事消化以後,依照故事的情節,寫成通順押韻可以朗朗上口的歌詞。
其間夾敘夾議,也講一些忠教節義的道理,配上胡琴,許多江湖藝人都 拿它到處唱開來。也有的歌沒有情節沒有故事,只講道理,勸世人為善,
由於歌詞寫得溜順,和著一定的節拍旋律奏唱起來,雖然說教,照樣讓 田莊人聽得津津有味。前面抄的兩句歌詞裡,括弧的部分表示聲音,歌 本上沒有這樣的字眼。「七字謠」的好處,在於歌詞完全的口語化,聽的 唱的,都不費力。其次,曲調簡單易學,人人可唱。它只是一個簡單的 旋律在那裡重複奏出,卻配上很多不同的詞,叫人覺得親切。
第參章 洪醒夫小說裡對傳統鄉土 價值觀的省思
田莊裡的人事除了受到外在環境變遷的影響外,更重要的是來自田莊人固守 的價值觀,它更深且遠地操控村民日常起居、抉擇判斷,這樣長久以來根深蒂固 的價值信仰,有時是連時代潮流、知識浪潮都無法移改他的版圖,當事人執守其 中,無法客觀自省、判斷,往往就陷溺於思想習性的泥淖裡,無法抽身。洪醒夫 游走於鄉土、都市間,出入現代知識與傳統觀念裡,他明鮮的感知鄉土世界裡傳 統價值的利與弊,在他看來,鄉民只是順應著天地間早已存在的道理行事,就如 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般自然,沒有任何質疑或反動的空間,如果因此受惠,
當然無限欣喜,但如果災難連連,又無法從觀念的牢籠裡脫困,這樣的悲劇是洪 醒夫最不忍卒睹的了,所以洪醒夫藉由一則則小說去省思鄉土人民的價值理念,
讓讀者得以深入田莊人的思想脈絡,了解其外在行為的內在動機了。
一、神鬼觀
在民智未開、靠天吃飯的農村裡,農民深信天地鬼神掌控了生活的一切,唯 有得到鬼神庇佑,才能風調雨順、五穀豐收、平安順遂,是故祭祀、法會是農村 裡重要大事,人人不敢輕忽;但這些虔誠而堅定不移的信仰活動,卻成為乩童、
神棍愚弄鄉民的利器。
乩童、神棍自詡為神的代言人,透過瘋言瘋語、誇張肢體動作來象徵神明附 體,田莊人對此深信不疑,家中大小事皆賴此些儀式來解決,而耗費了畢生積累 的錢財,甚而罔送性命,洪醒夫身為一智識清明的知識份子,對此中的欺瞞手段,
洞察甚深,也體會到農民耽溺神鬼信仰所遭受的傷害,於是將憤懣化作沉痛的批 判。
首先是〈神轎〉一文,主角阿樹是純良鄉民的化身,他對於親人、祖先之事 無不盡力付出,即使生活窘迫,也無私無怨。現今為了醫治妹妹的病軀,他不惜 耗費所有,但他選擇的不是科學醫療,而是大作法事。對鬼神的迷信,使他堅信 神的威力大過醫生,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神的代言人—法師的嘴上,而昏迷不 醒的妹妹躺在病榻,得不到任何醫療救助,因為法師說神還沒駕臨,在這之前她 不能吃任何藥,就這樣,可憐的人兒一步步走向死神懷抱,令人痛心的是讓她走 向死亡深淵竟是愛護她最深的哥哥。
農民何其無辜,只因那不當的鬼神觀讓他們走向了必然的悲劇。在這當中推 波助瀾,就是那些自稱能與鬼神對話,治理疑難雜症的法師、乩童,洪醒夫描寫 出他們醜陋的臉孔與不潔的德行,文中的鐵牛即是,一個賭博、偷竊父親金錢,
連父親都看不起他的人,在法事中只因為盡力顫抖,以致於不小心撞破額角,就 成了神的附身者、代言人,與法師在一陣胡言亂語中,開出一帖莫名其怪的藥劑,
胡亂操控一個無助而良善人的性命。在文末洪醒夫用了一個重筆來抗議像鐵牛這 種人竟也會是神明代言人—鐵牛的父親以死表明自己的清白、神明的盲目、鐵牛 的不可信,也給予了這種神明附身的鬧劇最沉痛的諷刺。
而後〈戲〉一文裡,洪醒夫將場景構設於鄉鎮裡的大拜拜,來反省鄉村農民 只知鬼神,而不問人事的愚昧。大拜拜本是鄉鎮裡慣有的習俗,為了感謝神明照 顧,平日克勤克儉、貧瘠寒酸的鄉民總會不惜資本的大張旗鼓一番,山珍海味擺 滿桌不說,連戲班子也請來娛神,再加上無限制燃燒紙錢,宰殺豬隻數百斤,一 場大拜拜後,原本就寒傖的鄉民又得窮很久了。而一名乞丐想進廟拜神,卻遭人 阻擋在外。在這裡洪醒夫有意地批判祭神時誇張浪費的不當,並點出鄉民信仰邏 輯的矛盾—如果神明真有靈,鄉民盛大祭祀後,怎會落得如此窮困?如果神明真 是庇佑眾生,救濟世人,那一無所有的乞丐應是最需要神明的關愛,為何又會不
得其門而入?
洪醒夫無意去探討不可解的鬼神,對他而言,那些寺廟裡的神明無非是泥木 偶像,操控著這些情事的是那些寺廟的幹事、法師與乩童,文中的財旺就屬此類 人士。他是鄉民的意見領袖,神明祭典的主事者,他沒有憐憫心,不知慈愛眾生,
僅會仗勢欺人,擺弄排場,這樣的神明代言人及信仰又哪裡值得追隨啊?
洪醒夫用一個知識份子理性而科學的眼光,來評判鄉村信仰與祭祀的陋習,
他對無知的鄉民僅有心痛與不忍,所忿恨與指責的是那些寺廟、宗教的主事者,
他對無知的鄉民僅有心痛與不忍,所忿恨與指責的是那些寺廟、宗教的主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