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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起,我讀高中時,認識了一位原住民同學 Away,他的老家在南 投仁愛鄉春陽下部落。

Away 的父親是台電員工,所以 Away 從小就生長在平地,聽西洋音樂,說 國語,玩樂器,論外表是個十足的原住民,然而說起內在,其實比我更像平地人。

我因為遠從大甲到霧峰讀書,自然的和他熟絡起來,還結成了異姓兄弟。一有空,

兩個人騎著50cc 的小綿羊就回春陽部落去。

春陽部落住著泰雅族人,泰雅族人慓悍的傳說讓人心生畏懼,不過,等到上 山幾回後,發現現代的原住民朋友基本上和平地人的生活很類似,而他們性格裡 的豪爽因子,卻讓人不由自主想親近一番,因此認識了許多原住民朋友。

等到我開始上山耕種,無疑問的,這群當年認識的朋友,又適時的給予我更 多的幫助。我寫作《我的家人我的家》、《再見,大橋再見》時,書裡的人物皆大 多脫胎自這群朋友。

一 男人像山

原住民的男人,身材壯碩身手矯健,性格豪爽歌聲高亢。

與山日日相處的他們,幽默是他們語言的基本句型,與朋友話家常,與平地 人談價錢,都可以聽到他們開朗的笑聲,我甚至懷疑他們對著上帝祈禱時,會不 會也用這麼幽默的風格與天神開玩笑?

這種幽默,大概與他們居住場所有關。山裡的生活環境嚴苛,種蔬菜得看老 天爺的臉色,如果老天爺不高興,下一場大雨,來一個颱風,一整年的心血全得 泡湯,加上山坍路垮,種好的菜送不下山,價格再高都沒有用,計畫趕不上變化,

惡劣環境逼得人要樂天知命,只能以自嘲來自娛娛人,說話自然得有趣些,否則,

連山都懶得聽呢!

於是,寫在書裡的爸爸就有了這樣的描述:爸爸很愛說笑話,每一回聽他說 笑話,我們都要一邊拉緊褲子,因為他的笑話太好笑了,不小心褲帶都會笑斷了 呢!《我的家人我的家》頁17-18。

每餐飯都像在打仗,你得吃快一點,也得笑得大聲一點,吃太慢搶不到好菜;

笑太小聲以後沒人講笑話給你聽的。《再見,大橋再見》頁64。

遇到挫折有幾種處理方式可見,你可以退縮,變成很自閉;你也可以下定決 心,把決心變成行動去克服他;更好的方法是你可以自嘲、說笑,把這些惱人的 挫折變成一陣笑聲,然後輕鬆的面對。而很多原住民朋友採取的,大多是這樣的 態度。像大橋部落的男人失業了,那時,他們最常做的就是彼此取笑,笑誰被多 少個老闆欺騙過,笑誰去做過最笨的工作,他們的笑聲都很大,幾個人抽著煙,

蹲在地上你一句傻瓜我一句笨蛋的笑罵著,遠遠的聽來,我卻覺得他們的笑聲裡 和著淚。(頁72-73)笑裡有淚,是最高的幽默,用這樣的幽默對抗整個不公的社 會,是不是比拿起刀鎗上街要更令人尊敬?

惱人的挫折太多了,颱風吹垮屋頂、大雨泡爛蔬果、莫名的走山讓山路壞了,

如果要加上漢原間的不平等等,能怎麼辦?與其日日大談苦果,那,還不如讓笑 聲充淡淚水,以樂觀面對生活的無奈與悲哀。這種幽默訓練,可是每個原住民朋 友從小耳濡目染的。遇到生活的挫折,與部落族人開開玩笑,回頭,重新面對生 活,堅強的克服這些困境。

山上的男人,除了打獵、耕種、設陷阱等祖先留下來的本事外,現代化生活 所需的技能,好像也難不倒他們。拉電線、找水源、開怪手、修農機、蓋房子,

甚至料理一桌子好菜,山上的男人個個都會(不會也不行,水電工人與農機行至 少在幾重山外),更不用說彈吉他、畫圖和雕刻,而擔任高山嚮導更是稱職。所 以,自然的在寫到噹噹的父親時,我下筆如是:爸爸是我們家的超人,他的力氣 很大,一個人可以扛起三簍高麗菜,有一回,一個平地人的車掉到路旁的山,爸 爸找了馬索叔叔去幫忙,兩個人四隻手,一下子就把車子頂了上來。《我的家人 我的家》頁17。

我認識不少這樣十項全能的男人,好多平地女老師嫁進山裡,大概都是被這

等男子氣概給折服。

寫作時,自然想表現他們男子氣概的一面,讓男子皆有如「阿里山的少年壯 如山」,其實原住民的歌曲裡,描寫的男生也都如此,說來有些刻板印象,然而,

生活在高山的懷抱,日日與山林為伍,如果沒有這樣堅毅的性格,沒有這樣樂天 的胸懷,又怎能帶領族人與家人勇闖自然環境與社會環境的嚴厲考驗?

二 女人似水

女性呢?我下筆時的女性,也大多充滿了正面的描寫,為什麼不抒發負面情 緒?

如果要專注負面表列,那麼,漢人眼光下的原住民同胞,會充斥過多太泛於 表面的陳述。我決心跳脫這樣的刻板印象,專注描寫我眼中充滿了光明的慈母形 象:媽媽的手很巧,她跟曾祖母學會織十二杆的布農織法,家裡每件家具上面都 蓋著她織出來的毯子。工寮和部落的家外面,她也種上各種顏色的花,一有空,

就要插一盆花放在家裡,所以媽媽一回來,家裡就充滿了花香。《我的家人我的 家》頁20。

下了山,她們沒有太多錢,但是,天生的審美觀讓她們的眼光與眾不同,即 使進了高貴的百貨公司,仍能流露出自信的眼光,絕不自卑的。噹噹每回陪著媽 媽去百貨公司,雖然明知媽媽絕對買不起那些衣服,媽媽的口袋經常只有幾百塊 錢,可是老媽看著那些衣服挑剔的樣子,卻和一流的服裝設計師同樣的講究,她 總是對著每一件上萬的衣服輕輕的說:「這樣式不入流。」又或者搖搖頭說;「這 質料,嘖!嘖!真不知道誰這麼好騙,肯花這麼多錢買它?」《再見,大橋再見》

頁46-7。

生活的困頓,無法擊垮善於應變的人,現實的挫折在我遇過的原住民女性身 上,總能見到她們以輕靈的身法挪移於其間,《再見,大橋再見》裡,大山被平 地老闆騙了,整個大橋部落的男人互相取笑,卻又拿不出任何辦法,只見這些媽 媽們到溪邊摘野茼蒿做湯,拌了辣椒好配飯;她也和馬索的媽媽去小城的菜市 場,撿人家丟掉的菜葉回來做菜乾……她還把大衣拆了,改小替我做了一件很暖 和的外套,剩下的布料她也沒丟掉,縫縫補補就是一頂挺不錯的保暖帽子…《再 見,大橋再見》頁73。

每每,在山上某一小徑,見到這樣的媽媽,總要自嘆不如的。她們用頭巾背 著一大簍的菜蔬,身前跟後是幾個撒歡兒的孩子,一隻小黑狗昂首走在前頭,那

是一幅多美的圖,生活不曾有過寬裕,一點兒收穫就見她們露出嘴角的微笑,我 認識的原住民女性,她們總以最堅毅的步伐,做起孩子、丈夫的後盾,她們穿著 牛仔褲,套著長筒雨鞋,奔走在山林,操弄在灶廚,給孩子以安慰,讓丈夫們有 著一整棟溫暖的家,就算生活再不如意,她們也總讓孩子們有這種感覺:爸爸喝 醉了,她會陪在他身旁,用手撩撥著爸爸的頭髮,直到夜深人靜。我和弟弟沒有 餓過肚子,雖然我們不富有,但是也不窮。媽媽常一邊幫我梳著頭,一邊哼著她 才知道的「出嫁曲」說:「噹噹!妳是賽德克最美的姑娘。」

然而,在我的眼裡,她才是山谷部落最美的花。《再見,大橋再見》頁74。

不談悲情,不輕易以淚示人,是我對原住民女性的認識。祈禱每個寒冷的深 夜,她們都能擁著最心愛的人入夢。

三 天真孩童

山上的孩子愛笑,淘氣,愛玩,但是也很有責任感,懂得互相照顧。由於山 區生活不易,大多數的孩子,很早就得開始為家庭分憂解勞,成為父母的得力助 手。農事是自小看慣的,農業機器也邊看邊學,更多的是,他們很小很小就開始 要自己照顧自己。平常的時候,部落的家只有我和哥哥烏敏。烏敏讀五年級,上 山後是爸爸工作的好幫手,駕駛蝸牛車搬運貨物,扛肥料和採收水梨都沒問題…

我讀四年級,媽媽不在的時候,升火煮飯洗衣服,這些工作都是我做的。《我的 家人我的家》頁15。

因為父母農事繁忙,每個山上的孩子都有這樣的好本 事,劈柴、煮飯、釣魚、採果、洗衣和照顧弟妹無一不精。

父母住在高山上工寮裡的家,部落的家是孩子們自己住的地 方,而整個部落裡大多數家庭皆是如此。父母平時都在山上 的工寮裡工作,直到星期日才會下到部落裡做禮拜。因此,

平常的日子,部落裡的孩子只好互相照應,這點在《南昌大 街》裡,描寫余河漢家人時也有描寫到:近中午了,年紀稍 大的孩子開始在「廚房」裡忙了起來,說是煮,真比老媽的 廚藝高明了不少,年紀看起來和我差不多的小姑娘,就在爐 子上炸魚炒菜,另一邊還有幾個女孩兒在洗菜、煮飯。(頁 115)

當父母不在,年紀較大的孩子便要照顧幼小的孩子,彼此照應互相幫忙,整 個部落的孩子像是一家人。這樣的互助團體,也讓部落的孩子提早融成一體,長

大後,在農事操持上,「換工」45、「蓋屋子」、「打獵」皆可見到這種互助合作的

的夢境:那是從小生活的地方,那個地方就叫做部落,部落的身影,溫暖這群出 外的遊子,不管他是不是坐在大卡車上,穿過冰冷水銀燈照射的高速路面,還是 他待在都市邊緣的角落,坐看一地的愁,來自家鄉部落的呼喚,就會穿山越嶺出 現,朝他們揮手,勸慰他們,敞開雙手,等著遊子,給予他們最溫暖的擁抱。

古時候,這種返鄉情節叫做落葉歸根,在我筆下,稱之為部落,部落彷彿化 身成了桃花源。從這裡看過去的山也被一層山嵐擋著,迷迷濛濛的,當然,我們 住的山谷部落離這裡更遠,還要翻過好幾座山,渡過好幾條河,認真想一想,也 許,我們這十幾戶人家全和那幾隻鴿子一樣,在城裡迷了路吧!(頁56)

讓想家的孩子順利返家,希望不是一種奢求的願望,我十四歲離家出外求 學,二十多年來,總想回到當年那個海風終年吹拂的濱海小鎮。童年的印象裡,

媽祖廟前古樸的身影已被繁複的建築手法取代,童年裡那條小小的巷弄,已被怪 手開膛剖腹成了四線大道,二十多年來的變化,家鄉再也找不到童年的模樣,於 是,形塑出一個不被時間沖走的家鄉,讓流連在外,想家而不得返家的孩子,都 能因此找到心目中的天堂,於焉,部落因此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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