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我療傷
身為九二一災區的目擊者,書寫地震,其實就是把置身震區中的經驗寫作出 來。畫家置身在他創作的對象前,臨摹與修改,塗塗抹抹將影像化成永恆的藝術;
而小說家也是,地震的經驗無法切割,它和當地的環境、地震初起的驚恐經驗,
地震災難現場的悲痛,地震後各方援助的大愛表現,它是是這樣具體而實在,讓 我的地震經驗與其它受災者相同,書寫這樣的經驗,無寧像場自我治療。
面對傷痛,凝視悲傷,書寫它,並予以自我療傷,只有勇敢的挺胸與災難對 抗,它才不會在往後的日子裡成了生命的羈絆。
當隨著時間的遠逝,地震的記憶已經漸漸遠去,當年的書寫是一個有效的抒 壓方式,直至今日,偶一回想地震,它只剩下讓人心情一慟。
大震後有數不清的餘震,來自地底深處的餘震,讓人腳底發麻,心裡酸楚,
每一次搖動,像在提醒我們莫忘已逝的朋友,硬生生的將地震莫名的恐慌自記憶 底層強拉回來。這種心靈深處的哀痛,藉由文字書寫,化成了一篇又一篇的作品。
曾在一本《作家談寫作》裡,讀到艾莉絲‧霍夫曼的文章,說到這種心靈深處 的哀痛轉換,她說:作家需要藉寫作來面對世界,對我而言這依然很實在,即便 是現在,寫作還是一種超脫的經驗……真實和幻想交織在一塊,我同時置身在真 實的世界和我創造的書中世界,躺在台子上做骨骼掃描的同時,我可以溜進荷花 滿佈的河流,把腳沉入軟泥當中,在接受放射性治療的時候,我可以漫步在風雪 中、月光下、玫瑰花田裡。4艾莉絲‧霍夫曼當時罹患癌症,面對如此的痛楚時 刻,她藉著寫作,讓心理上的我,逃離了化學治療的痛楚,進入心底的桃花源;
面對九二一大地震的創痍,我藉著書寫,在手指輕觸鍵盤的同時,脫離哀傷的情 境,藉著寫作,暫時逃離地震的可怖,利用心靈的世界探索,既讓真實逸入幻想 裡,又讓幻想治癒了現實的悲痛。
4 艾莉絲‧霍夫曼(Alice Hoffman)著,〈小說幫我面對現實〉,約翰.達頓編,戴琬真譯,《作家 談寫作》,(Writers on writing),(台北:麥田,2004),頁 107。
地震後不到一個星期,我第一篇文章寫成(見附表3),之後一、兩年內,
兩道彩虹,彩虹絢亮的照著我們南港村,象徵著我們未來的希望,包圍著我們的 南港村,也包圍著我們住的這個村子。6
由極度的悲傷,到漸漸走出悲傷,重新看到了藍天和希望時,當這些滲透著 情感的經驗進入作者的意識區時,就形成了某種情緒記憶,每當作者回憶起那些 感人的事件時,經驗裡也就再一次體會了一種情感的激動。這樣的激動,抒發了 自己心裡深處最細微的陰霾,寫得越多,自己心裡的激動也越來越少,直到有一 天,當這些回憶真的只剩下回憶時,地震就這樣被我寫進作品,再也不回來了。
6 王文華著,《兩道彩虹》,(台北:小兵。1999.12),頁 154。
二 走出傷痛
直接間接承受創傷失落的痛苦,而這當中更有一百三十四名十八歲以下的青少年
9 http://portal.921erc.gov.tw/sitemap/default.asp,九二一重建會全球資訊網,2005.12。
10 王文華,《南昌大街》,(台北:九歌,2000.07),117 頁。
11 同註八,130 頁。
事教育或心理重建的人能得到協助,例如彰師大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老師王 智弘就曾撰文寫道:有外顯的行為徵兆者值得關心與協助,對於沒有明顯的行為 徵兆者也不可掉以輕心…最令人擔心的情況是,雖看似沒有特別反應的,卻是可 能受心理創傷最嚴重的人…特別是在地震過後,劫後餘生卻面臨親人死亡者,同 時遭受了災害驚嚇的創傷與失去親人的悲傷,這令人難以承受的雙重打擊,震驚 而無法相信所面臨的殘酷事實,因此一時之間其悲傷情緒無法表達出來,尤其是 年齡較輕的青少年與兒童更有表達上的困難。12
我的學生、朋友、鄰居在九二一中,不管是身體上的創傷、心理上的創痕,
家庭財物的損毀,它必將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如果不能妥善的輔導,這樣的傷 痛,必然會在未來的日子裡出現後遺症。
他們能不能表達出這樣的悲痛?依我在災區與受災學童相處時發現,大多數 的兒童,面對親人遽逝,面對天災地變,他們最直接的反應就是漠視或忘卻,然 而,若在午夜夢迴時刻,親人已逝,往事不可追回的痛悔時,往往會特別深刻的 襲擊人心,在那樣的時候,有什麼能安撫人心?
我想到了文學。
於是,我在寫作時,心中另一個想法即是:針對災區的青少年,讓他們透過 閱讀,加上適當的引導,引領他們走出生命的幽谷,讓他們脫離地震的束縛。也 就是青少年朋友若能經由閱讀,吸納書中的心靈重建意識,進而建立自身療傷止 痛的機制,未嘗不是災難小說的另一項功用。讀畢之後,必會使人勇於面對災難,
更有智慧的面對自己的人生,透過災難瞭解災難的本質與特,且因而更能珍惜自 己的生命。
12 http://heart.ncue.edu.tw/921/921renew.shtml,九二一重生之旅─ 談災後心理復健與成長之道王 智弘(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老師,2005.11.05。
三 觀察與描寫
這故事因為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聽,每每想到此時,耳邊就會先響起那聲「阿
淋漓的潑墨山水,埔里的清晨像是席德進筆下的水彩畫,濛濛朧朧的遠山,泛著 白光的水田,加上黃色琉璃飛簷一角,永遠有股力量在引著你去接近,不管是搭 著塑膠棚子的花房還是黑底綠帽的甘蔗田,總是站在畫的前端,像是畫家隨意的 點景,卻又永遠點得那般恰到好處,一隻飛鳥收翅掠過眼前,幾個頭戴花巾的農 婦笑談聲中漫步而過,這幅畫又活了起來。15
九二一之後,再度走進埔里,發現的是:賑災物資堆成一座座小山,兩眼無 神的人們蹲坐在路邊。路邊是一棟棟坍塌的屋子,露宿的災民,把衣物掛在帳蓬 外頭,炒菜的味道,屍體的臭味,就交雜摻和成一種災難的氣息,遠遠的山頭,
黃泥遍布,美麗的記憶,似乎在一夕間全消失了。
採訪和觀察,是我寫作《南昌大街》時,所使用的方法,讓自己身在那種悲 痛的氛圍,讓那樣的氛圍、那樣的故事,二十四小時不停止的包圍住我,寫作,
成了當時最想做的事,我寫故我在,於是,一個震後的故事於焉成形。
15 王文華著,《陽光山城》,〈等待天光〉(南投:南投縣政府文化局,2000)頁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