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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境與闖出-我的創作與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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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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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張子樟 先生

困境與闖出-我的創作與思考

研究生:王文華 撰

中華民國九十五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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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境與闖出-我的創作與思考 摘 要

創作者在構思與下筆階段,猶如進行一場直觀性的心靈轉化,主體的個人與 客體的環境、虛幻的角色人物,互相進行對話與對抗,過程中,創作者將以孤獨 為伴,面對螢幕尋求突破。突破的機會,來自閱讀他人的作品,觀察社會的脈動,

深切體會自我與他人的情感交會,如此,方能釐清創作時的迷思,使作品不受時 空拘束,進一步深一層找到領悟與方向,希冀作品達到求真化美的嶄新境界。

本論文以本人所寫的三本小說為探索對象,依創作時期的排列陳述,這三本 少年小說,談的都是一種共同的突圍經過。

《南昌大街》描寫九二一大地震對社會的衝擊。以旁觀者的角度,觀察災變 對少年朋友產生的影響及範圍。觀察與資料蒐集是這本小說的構思方法,在情節 與角色間的著墨探討,將有助提昇創作時的視野高度。

《再見,大橋再見》是一本以原住民逐夢的故事。以自己與原住民相處多年 的經驗為基礎,加上地震後於大里溪橋下的見聞,寫出的作品帶著些許的浪漫情 懷。想像中的族群,讓漢民族代原住民發聲的想法,是自己想要釐清的地方。

《年少青春紀事》談論青少年朋友面對成長與壓力的過程,融入時下青少年 流行的網路文化,在情節的鋪陳與人物角色的描述上,作了一番深刻的省思,而 這種回省自己創作歷程的經驗,也提供自己未來創作時最大的能量。

檢視這三本小說,從九二一災後浴火重生,原住民都市夢滅後重返鄉園,到 苦澀年少對生命的重新體驗,提供了自我剖析的機會,並發現自己不同時期的學 習與思維進程,豐富感覺經驗,開拓視野,期許藉此機會,調整未來創作的方向。

關 鍵 詞 : 少年小說、創作歷程、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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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redicament and Solution:

My Creation and Thoughts

Abstract

For the creators, the period of meditating and starting writing is like a directly perceived soul transformation. The subjective individual has dialogues and resistance against the objective environment and illusory characters. In the process, the creators will be accompanied by loneliness and face the monitor to seek for the breakthrough.

The chances of breakthrough are from reading others’ works, observing the society changes, and deeply realizing the emotion association between one and the other.

Only by this, can one distinguish the confusion in creation and make the works not being restrained by the time and space. To move further ahead, one can find a deeper comprehension and direction to make the works a real, beautiful and new world.

The research uses my three novels as the research object, and describes them according to the time of the creation periods. The three young adult novels are all about a process of common breakthrough.

“Nan-Chang Main Street” describes the strike of 921 earthquake to the society.

It observes the influence and range of the disaster to the teenagers with objective viewpoints. Observation and data collection is the meditative way of the works.

Discussing between the plots and characters will help promote the viewpoints in creation.

“Farewell! Big Bridge, Farewell!” is a story about the aboriginal inhabitants to pursue their dreams. Based on the experience of getting along with the original inhabitants for many years and the knowledge beneath the bridge of Da-Li Stream after the earthquake, the work has some romantic moods. Allowing the Han nation to express for the aboriginal inhabitants is what I want to make.

“The Records of Youth Events” discusses the process of the teenagers facing the problems of growth and pressures. It gathers the teenagers’ popular network culture nowadays and makes a profound reflection on the plot design and characters description. The experience of reviewing my creative process provides the biggest energy for my future creation.

To review the three fictions from the rebirth after the 921 earthquake, the hometown return of the aboriginal inhabitants after the broken dreams of the city to the re-experience of life for the young people, it provides the chances for self-analysis and finds my learning and thinking process in different periods. It improves my perso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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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elings, broaden my viewpoints and I hope to adjust my future creative direction according to this research.

Key Words:young adult novels creative process refle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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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 詞

呼!

論文寫完了!

坐了四個暑假的火車,趕得像是一條長長的旅途,來台東,是令人

興奮的事,每回,坐在南迴鐵路,看著太平洋與海岸山脈的重奏曲,

雖然,時常突然冒起的颱風讓人心驚肉跳,但是,都過了不是。

就像是旅途再久,終有回家的一刻,論文寫再久,也有寫完的時候,

很高興很快樂的說:「我的論文寫完了。」

謝謝這一路走來,一直在後頭支持我的老婆大人,是妳的包容,才

讓我在論文、創作與教學上忙得分不開身時,有了最溫暖的依靠。

謝謝親愛的子樟老師,當我寫得亂七八糟時,您總是笑一笑的說:

「這有什麼問題,再改就好了!」沒錯,改呀改呀,論文也寫好了。

還要謝謝兒文所第五屆的所有好朋友,我們雖然一年只見這麼兩個

月的面,但是,每年同奔台東的動力,就像是要趕走一場豪華的宴會,

而且這樣的宴會,每年一次,每次兩個月,會期長得令人值得抛家棄

家,歡欣前往。

謝謝了,各位好朋友!

王文華於2006 年 8 月 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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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次 第一章 困境

第一節 前言 ... 1

第二節 我的故事 ... 3

第三節 討論文本 ... 7

第貳章 《南昌大街》

第一節 0921 ... 8

第二節 情繫九月 ... 12

第三節 震殤書寫 ... 21

第參章 《再見,大橋再見》

第一節 上山逐夢 ... 33

第二節 大橋部落 ... 38

第三節 人物形象 ... 46

第四章 《年少青春紀事》

第一節 談禁解忌 ... 56

第二節 年少青春 ... 60

第三節 書寫青春 ... 67

第五章 闖出

第一節 省思啟發 ... 76

第二節 新舊之間 ... 81

第三節 與時間拔河 ... 83

附錄 參考文獻

... 89

附表1 王文華文學活動年表 ... 93

附表2 王文華有關於九二一大地震寫作記錄表 ... 95

附表3 王文華關於原住民兒童文學寫作記錄表 ... 96

附表4 王文華兩性議題寫作表 ...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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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困境

第一節 前言

我並沒有受過正式的文學訓練,高中讀美術設計,專科學森林利用,大學讀 教育學系,在學期間,喜歡寫點兒雜記和散文。畢業後,雖然出版過幾本作品,

但內心終究覺得有點不踏實。

開始教書後,嘗試在授課之餘,往兒童文學的路上鑽研。少年小說與童話故 事是我較常創作的文體,幾年之間,幸運的得了些獎項,也出了幾本書,但是在 作品的處理上,依然有些困境難以突破。自己也曾省思:創作時,若有豐富的情 感、獨特的概念、新穎另類的思考模式,但卻缺乏嚴謹、純熟的寫作技巧,深陷 構思與內涵貧瘠的窘境,無法靈活地將內在精神表達出來,如此的困境,如何突 破?

這樣的困境,每一本書結束之前,都可能存在。

它,可能是沒有靈感的時候;它也可能出現在創作者的生活裡,面對瑣屑的 事業與文學創作孰先孰後的兩難困境;當然,這樣的困境更可能只是句讀間的順 暢;可能是作品一成不變了無新意的無奈;亦可能是體力之不支,凡此種種,皆 為創作者之困境。

困境無所不在,挫折無時不來,如何突破?

恰在此時,聽到東大兒文所招生的訊息,再進修的動機於焉產生。

此後的暑假期間,坐一段很長的火車旅程,奔赴一個和西部印象迴異的地方 生活,成了這幾年來,最期待的事。

在台東,看日出和聽海濤,與童年的感受完全不同,在台東,月亮升起的赤 艷,配上海景的壯闊,激出一股與以往完全不同的視覺印象,生活體驗。

台東求學期間,創作出來的作品跳脫居住西部山居的色彩,因為沒有拘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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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太過湛藍,讓筆下的人物顯得更加靈動起來。我曾在經過太麻里一個山洞 時,被一位原住民小女孩的眼光所吸引,車子與她交會的剎那,腦裡竟然不自覺 地,浮現出她的故事。《我有媽媽要出嫁》這本書的主角鐵花就是這樣不請自來,

講一個原住民小女孩與哥哥相依為命,媽媽卻因為酗酒而被迫與她們分離,故事 的襯底背景在台東,是台東的山光水色啟我如是的想法。

跟著馬力教授學童話那年,讀了大量的童話,接連兩本作品《淘氣小狐仙》

與《美夢銀行》,就是受馬教授的啟發。《淘氣小狐仙》的大綱,是在馬教授的課 堂上寫成的,《美夢銀行》則是讀完《裝在橡皮箱裡的鎮子》後有的點子。

馬力教授講述的大陸童話現況,把我們侷限在台灣的視野打了開來,她介紹 的那些大陸童話逼使我們去省思,如何讓想像力能跳得更高,能讓自己透過閱讀 他人的作品,然後以中國上下五千年的養份,找到一個書寫時的視窗,透過這扇 窗,那些古人、逸事、地方都這樣成了創作時可加利用的素材。

在構思這兩本書時,經由進修時的沉澱,帶來創作時的新想法,運用更多新 的技法,展現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創作風格。台東求學期間,突破往年的視野,新 環境的刺激,讓我重新體會環境改變的思惟轉變,瓶頸的發生,是創作者無法避 免的挑戰,如何突破如何闖出,都可能影響創作的成品。掙脫瓶頸後的暢快,非 筆墨所能形容,藉著東大的進修,讓自己的心境有了轉變,也讓創作時的心態更 為成熟,這都要感謝兒文所裡眾多教授的傾囊傳授,才能讓我的創作生涯有此突 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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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我的故事

我出生在大甲小鎮。鎮小名氣大,大甲媽祖廟揚名海內外。農曆三月,瘋媽 祖的盛況,像是春天早來的花粉熱。熱潮下的小鎮人家,從農曆年便開始籌畫、

準備、期待,直到媽祖繞境的日子一到,鎮上家庭集體陷入某種狂熱的宗教氛圍 裡,那樣的瘋狂,和巴西的嘉年華一樣令人期待。

媽祖的故事,深植在小鎮孩子心裡。她是普渡眾生的神衹,也是小鎮孩子終 生的守護神。鎮上人家,每個出遠門的孩子,都有如此的經驗,在天方濛亮之際,

由母親領著到廟裡燒香祈禱,順便求一個神符,由母親親手戴在孩子頸間。母親 們相信,不管孩子去到什麼地方,遇到水土不服,身體不舒服時,燒了神符,摻 水喝下,便有治療的效果。

神符解開的,其實是思鄉病,那種鄉愁,靠的是濃濃的母愛來根治,慈母的 影像和媽祖,是這樣交錯重疊在遊子們的心頭,不管行旅多遠,天涯海角,偶一 回眸,都能在外鄉找到自己的媽祖婆婆。

國中畢業後,我就離開家鄉,在外頭努力的日子,總是常會想起童年的家鄉,

媽祖婆婆的庇祐無所不在,碰到了困難,自然會先想起家鄉的一切。

九二一大地震時,我已經搬到了埔里,由遊子晉身為異鄉客。

埔里小鎮震得東倒西歪。埔里媽祖廟受損嚴重,倒是廟前的大廣場安然無 恙,人神同刻受難,然而,人們對媽祖的信仰依舊,停放在媽祖廟場的往生者,

守在往生者身旁的家屬,在媽祖廟前,人們找到了重生前心靈暫時寄託的地方。

祂給予生者安慰,讓倖存的人們有了希望。我寫的《南昌大街》裡,有講到 這故事。故事寫的雖是山城,場景卻用到我自小熟悉的媽祖廟,從小信仰的宗教,

每年三月的媽祖熱潮,是這樣影響著我。

由於家裡經濟並不富裕,求學階段歷經幾番波折,明明看似學業因著某種因 素即將中斷,可是卻像有種幸運的成份,屢屢讓我在遭逢困頓時獲得貴人伸出援 手。讀書時,除了向人借貸,還要到處打工,我的中文底子不好,寫出來的句子 常被出版社的編輯小姐們取笑,大多都是因為讀書時沒有下過紮實的苦功夫,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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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法,我得先賺錢還清學費和填飽肚皮呀,那時,生活第一,學業第二,這樣的 人能完成學業,只能說是媽祖婆婆神威無限且無所不在。

少年離家,書本是最好的朋友。霧峰夜校求學時,由於碰上對作文教學特別 認真的黎憶湘老師,她把我的每一篇作文詳加點批,課後還細心指點,在她的指 導下,我對寫作閱讀上有了長足的進步。

夜校畢業後考取嘉義農專,由美工的藝術學習,轉成農業之旅,初始很不能 適應,久而久之,也在嘉義找到另一塊天空,但是仍要為錢所困,每學期繳交學 費都是最痛苦的日子。借不到錢時,再遠的親友也得厚著臉皮去借錢,兩年農專 生活,我大多以打工度過,利用自己的美工專長幫戲院畫海報、到廣告公司上班、

去理容院代客泊車,還曾經在寒暑假時遠征三義當木雕學徒。

學業告一段落後,我先到山上種菜,同時以代課教師的身份,在南投山區待 了幾年。代課教師並不是正式教師,沒有教師證,想再進修須代課五年期滿,這 五年間,每到了學年末便開始焦慮,怕考不到代課資格,以後沒有工作做。彷彿 是媽祖的眷顧,代課生涯裡,雖然年年考試,卻幾乎年年都考到了榜首,也就是 都有工作可以做,本來不敢結婚,也在順利考上國北師,可以進修了,才有成親 的念頭。

換了三十多種工作的經歷,代課期間遊走各校的過程,讓我的人生體驗較常 人豐富不少,崎嶇的求學與職場生涯,培養我愈挫愈勇的人生觀。少年時期常以 孔子名言:「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自我勉勵,回頭細想,若無當年的窮困不 得志,豈有今日寫作時的堅毅與動力?

我的根基紮得不好,天資沒有特別的聰穎,然而在創作時卻仍能勇往直前(見 附表1),或許真是託了這些經歷的協助,如同朱光潛提到的:有「生知」的資 稟,再加上「困學」的工夫;生知的資稟多一點,困學的工作也許便可以少一點。

1;這裡的生知者,就是天生便知創作的法則,困學者是後天的鍛練與人生的經 驗的積累。我或許是年少時的生活困頓,「生知」的資稟差了點,幸好在「困學」

的工夫肯下,遇到社會上各階層的人時,都能設身處地為對方著想,觀察事情的

1 朱光潛著,《談文學》,(台北:智揚,1986),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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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度也很敏銳,另外,也許是做過的工作很多,下筆描寫人物時,總能快速為他 們著上差不多的背景。

埔里有家電影院,地震後不見了,寫作時我自然的把當年在嘉義戲院打工的 經驗拿出來用,這樣的情節安排出現在《南昌大街》裡,那個奉父親之命返鄉的 小舅當起戲院的老板,心裡雖然不樂意,卻也只能無奈的扮演孝子的角色。這本 書裡各行各業小人物的描寫,大多都是我少年時的印象總成。

在原住民部落當上代課老師後,與原住民的相處機會變多。

有一回上課,一個小女生因為多日不寫功課,我斥責了她幾句,小女生下課 後爬上三樓陽台,誰勸都不肯下來。那天的天空特別藍,白雲在山谷裡徘徊、遠 的山、近的山,看得一清二楚,我卻在一樓呼喚一個倔強小妮子。這情形實在很 荒謬,然而沒錯,全校的老師總動員,小女孩不下來就是不下來,她的鼻子很挺,

眼睛很堅決,我知道她不是開玩笑,雖然她只有三年級。

後來怎麼把她哄下來的?事隔多年早已忘掉,然後她不妥協的表情,今日想 起來,依然覺得心痛。

寫作《再見,大橋再見》時,依娃姨媽跳樓的景象不是憑空想像,沒有那場 驚心動魄師生對峙事件,也沒日後創作依娃姨媽看破俗世的絕決,可見創作時的 靈感或說創作時的才能,其實來自於對生活的觀察與訓練。有人說創作要有才 華,史蒂芬金不認同,他說:「才華」其實是來自原始本能的包裝,並非一種不 平凡的天分。大部份的人都有一些像寫作或說故事的能力,這些能力可以加強和 磨練。2加強的能力是一種後天對事物敏銳的觀察力,和透過觀察產生對事物描 述的能力,誰能觀察的仔細,誰能在說故事時掌握住關鍵點,講得精采,就是一 種才華。

我喜歡觀察周遭的事物,對身邊人事發生的瑣事,特別有興趣去重述,或許 就是這種本性,創作時,能不斷的自我加強與磨練。當老師,日日站在講台上說 唱表演,就像一種說故事能力的職場訓練,你不能將故事說得精采,怎麼渴望學

2 史蒂芬‧金(Stephen King)著,《談寫作》(Memoir of the Craft),蕭芳賢譯,(.台北: 商周,

2002),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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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有所意願,乖乖坐在台下聽講?

因為喜歡說故事,所以常常寫文章,初入文壇,屢屢投稿,屢遭退稿,或許 是退多了,媽祖又在暗地裡保祐了。有一回,投到《台灣時報》,遇上當時的編 輯王家祥先生,王先生提攜後進不遺餘力,親自用鉛筆將我的稿子改完後,要我 重抄一遍再幫我刊出。就這樣一個改一個抄,陸陸續續登了不少作品,這批作品,

成了日後『山上的孩子』系列的兒童散文文稿,這些文稿對我完成《我的家人我 的家》、《再見,大橋再見》幫助頗大,它們像是一種草稿,打完了草稿,寫作時 自然駕輕就熟。

當稿子集結到一定的量,出書是每個創作者最大的夢想。然而,我把稿子投 至幾家出版社,皆慘遭退稿的命運。直到遇上可白女士,情況才有了轉機。

她覺得我的稿子還可以,只是抓不出重點,於是,她也像王家祥先生一樣,

親自把我寄去的稿子改好又寄回,仍然要我重抄寄去。來來回回十多次的修稿,

花了八個多月時間,才把第一本書──《草魚潭的孩子》出版。

爾後,我再有新作,其實大半的功勞皆要歸功於可白女士的指點與提攜。

一個人一輩子若能遇上一位好老師,那是幸福的。

我有幸,一路走來遇過不少值得學習的老師,若沒這些老師的教導,成功也 只是偶然。感謝這一路走來所有相伴的朋友與師長,日後我也將稟持努力的精 神,期許自己能為兒童真留下些許值得閱讀的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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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討論文本

我自九八年出版第一本書以來,至今出版了十多本書,如果加上刊載在報紙 副刊、雜誌連載的作品全部列入,那麼,這一部份的文稿,將包括:山上生活的 散文、報紙雜誌上的長短篇小說與作文指導、生活雜記之類的文章,以這些作品 來一一詳加剖析,篇幅龐大繁雜,內容橫亂無章。

我的童話得過幾項獎,卻不是寫作的重點,沒有仔細的有計劃的寫作,難以 列入論文的討論方向。

思之再三,決定以我曾獲九歌兒童文學獎的三本少年小說為主要探討對象。

這三本小說,都是為了參賽而寫作,因此在寫作前,曾費過一番構思的功夫,

而這三本得獎的作品,在創作時期恰好代表我幾段不同的人生時期。三本小說的 寫作期相連,幾乎是一年一本,因此恰好可以看見我創作時,與大環境的互動轉 變,它們雖然都沒有得到首獎的肯定,但是,做為一種創作歷程的觀察,是一份 不錯的自我審視作品。

2000 年的《南昌大街》,談地震的親身經驗。九二一大地震是我遇過最大的 災難,寫作的時間也最為短暫,但是,在那段時間內,創作量卻非常的大,回憶 這段往事,除了能釐清創作時的想法,也趁機讓自己有重新出發的機會。

2001 年的《再見,大橋再見》說的是原住民與漢人接觸時,所遭遇的困境。

我曾在南投山區當過幾年教師與農夫,因此對原住民有較深的認識。這本作品是 連著《南昌大街》一路寫下來,與《南昌大街》的地震,有些許的關連。另外,

這本作品也有我早期生活回顧的味道。

2003 年出版的《年少青春紀事》,主題觸及青少年兩性問題,是我終日與校 園孩子相處時,發現的問題,也是我創作生涯上,開始脫離自己週遭環境,往社 會關懷寫作的起點,以它做這三本小說的終結,恰可做往後寫作的分水嶺。

此三本著作搭配我另三本與各主題相關的作品一併討論,希冀從這些作品的 脈絡裡,能重新審思自己的創作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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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貳章 《南昌大街》

第一節 0921

一 《南昌大街》的故事

《南昌大街》描寫埔里鎮南昌街,經歷九二一大地震,災前災後的變化。

主角莊君立住在這條街上。即將國小畢業的他,南昌大街是他童年的全部,

他等待長大離開它,探索外頭的世界。

透過莊君立的雙眼,呈現在他眼前的大街,是那麼的鮮活。

打鐵伯公叮叮錚錚的聲音鎮日無休;老山東饅頭店的熱氣永遠蒸騰,裡頭的 三位老兵,來自大江南北。街上唯一的電影院是莊君立小舅經營的。為人小氣的 凍霜嬸、曾為浪子的二叔、學成歸鄉的老師和山區遷居下來的余河漢一家……,

這些平凡的小人物,串起這條鮮氣淋漓的南昌大街。

不過,九二一大地震突然而來,這場地震改變了很多人,也改變了很多事。

像是莊君立的父親和爺爺,瞬間被地震帶走了。

莊君立的二叔原來一事無成,好不容易改邪歸正,浪子回頭,在鯉魚潭邊想 開一家燒烤店,選在中秋節開幕的小店,被鯉魚潭掀起來的波浪給沖垮了。二叔 在得知阿公過世的消息,一路跪爬著回到南昌街。他想重新做人,阿公卻來不及 看到他洗心革面後的模樣了。

小氣的凍霜嬸,她的孩子也跟著地震走了。極度的悲痛,有了刻骨銘心的體 悟,一向吝嗇的她,性格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她不再與人斤斤計較,成立 婆婆媽媽清掃大隊,也幫助莊君立的媽媽,從傷痛中走出來。

九二一之後,多少天人永隔的慘事,讓小鎮成了一個人生縮影的大舞台,一 幕幕悲慘痛苦、關懷希望的劇碼在此間上演著。

在這看似最為黑暗的夜晚過後,小鎮人家靠著外界的協助,也靠著互相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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勵,在一九九九年的年末,地震走後三個多月,南昌大街的組合屋完工落成,往 事雖然仍在腦海裡徘徊。然而,活著的人,終歸還是要找到生存下去的方法。在 老山東士官長的吆喝下,一個熱騰騰喜洋洋的千禧新年到來。在黎明的曙光中,

彷彿也帶給這些悲苦的人們一個嶄新的希望。

童年的故事隨著地震而去,歷經九二一的慘痛經驗,莊君立發現自己長大了,

發現世界不是只有這條街,對人對事都有不同以往的看法,災難過後,還是必須 在生活裡找到希望的,也一定得如此做,否則怎麼闖出這樣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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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創作背景

葉朗曾在《中國小說美學》一書中,提到「小說的構思」,他說:小說家創 作過程中……有的從故事開始。先有一個故事,然後構思一篇小說。……有的是 從人物開始。……還有是從主題開始,所謂「主題先行」。……還有,可以先有 一句話,從一句話開始構思。……還有一種構思…是先有一種情緒。作家有一種 內心情緒,例如感到煩躁不安,或者感到孤獨,就把這種內心情緒寫成一篇小說。

3

九二一大地震前,我構思來源大多是由故事產生靈感;九二一後,有一種極 大的情緒,一種悲傷過度的傷感,需要找到一個發洩的管道,透過文字的創造,

於是,讓我能找到了生命的出口。

一九九九年的九二一大地震之後,我寫了《兩道彩虹》和《南昌大街》兩部 小說,和〈等待天光〉、〈孩子〉等多篇散文作品(見附表2)。

參照葉朗的說法,我在地震後,寫出了這麼多文章,最大的構思動機,當然 是情緒波動太大,災難回憶與心情感受讓創作者產生創作欲望,下筆有如「神」

助,此「神」,自然是「九二一地震」。

九二一地震的驚恐,今日回想起來,依舊讓人不寒而慄。

地震來的剎那,家裡掉落的東西不斷,匡啷、乒乓聲響不停的傳來,我凄惶 的躲在牆角,搖晃的時間不以秒計,該以年計,沒有經歷過地震的恐怖,殊不知

「以秒度年」的可怕。

隆隆的土石巨響似乎近在咫尺,天花板嗶嗶剝剝的和牆壁龜裂同時呻吟,搖 晃一陣後,我以百米速度摸黑下樓找手電筒,求生的本能異常的快,容不得人靜 心思考,直覺往後門衝,黑夜中要防備落下的物體,又要找尋出路,大禍臨頭之 際,才發現生死一瞬間的鎮靜和運氣有多重要;而那種緊迫釘人的恐懼感覺,是 如此貼近,緊攫人心,牽動每條最纖細的神經。

逃出屋外,月光中,屋外空地盡是人影。

3 葉朗著,《中國小說美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2)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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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震不斷,我們的談話,屢屢被突如其來的震動嚇止,只覺漆黑的屋子似乎 在笑,鐵筋拉著水泥磚塊,用橫樑搖著鐵皮屋頂在吱吱地低笑。

漆黑與驚恐中,等候黎明的滋味一生難忘,當我由伸手不見五指到依稀見到 彼此的臉到天放光明;當心情由極度恐懼到稍微擔心到鬆了口氣,白天真的到了。

白天到了,才能開始擔憂遠地的親人朋友。

處在黑夜,流言四起,收音機那短促的聲音聽來猶如戰時,南投大火、埔里 嚴重受創,黑夜中行動不便,等到天一亮,就有不少人捺不住等待,直往山裡衝。

很多人說,如果地震發生在白天、如果發生在冬天、發生在鬧區、如果發生 在雨季,那傷亡一定更慘重。

壯哉斯言。

樂天知命的南投人,每每談起地震,便先以這些句子當開頭,像是南投人替 台灣擋了一個天大的災難似的。

地震後,村人成了一家人。

全村住在空地上,一起升火煮飯,一起說笑話聊地震。白天男人去山上找食 物,女人煮飯,到了晚上,男人守夜,女人照顧小孩。幾次輪到我守夜的時候,

持著木棍巡守過原來和樂安祥的街道,經過自己曾在地震前走過的小徑,想起往 生的朋友,心裡總會莫名一陣陣痛。

總是這麼想著,那個凌晨,地震來襲,生存下來的理由只有幸與不幸,短短 的一分多鐘,我們的人生,卻因此有了極大的不同。

我服務的學校倒了,幾個認識的朋友過世,無數朋友的家沒了,當災難來臨,

文弱書生除了傾聽鄰人訴苦,與家長會談,最直覺的反應就是提筆寫,寫著寫著,

就這樣完成了幾部作品,認真回頭看這些作品,它們的筆調沉重,它們的敘述裡,

卻隱含無限希望,那是全島人士的愛心匯流而成的大愛,才能助南投人走出災 難,也才能讓我在夜深人靜、驚慌莫名之際,順利寫完這些地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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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情繫九月

一 自我療傷

身為九二一災區的目擊者,書寫地震,其實就是把置身震區中的經驗寫作出 來。畫家置身在他創作的對象前,臨摹與修改,塗塗抹抹將影像化成永恆的藝術;

而小說家也是,地震的經驗無法切割,它和當地的環境、地震初起的驚恐經驗,

地震災難現場的悲痛,地震後各方援助的大愛表現,它是是這樣具體而實在,讓 我的地震經驗與其它受災者相同,書寫這樣的經驗,無寧像場自我治療。

面對傷痛,凝視悲傷,書寫它,並予以自我療傷,只有勇敢的挺胸與災難對 抗,它才不會在往後的日子裡成了生命的羈絆。

當隨著時間的遠逝,地震的記憶已經漸漸遠去,當年的書寫是一個有效的抒 壓方式,直至今日,偶一回想地震,它只剩下讓人心情一慟。

大震後有數不清的餘震,來自地底深處的餘震,讓人腳底發麻,心裡酸楚,

每一次搖動,像在提醒我們莫忘已逝的朋友,硬生生的將地震莫名的恐慌自記憶 底層強拉回來。這種心靈深處的哀痛,藉由文字書寫,化成了一篇又一篇的作品。

曾在一本《作家談寫作》裡,讀到艾莉絲‧霍夫曼的文章,說到這種心靈深處 的哀痛轉換,她說:作家需要藉寫作來面對世界,對我而言這依然很實在,即便 是現在,寫作還是一種超脫的經驗……真實和幻想交織在一塊,我同時置身在真 實的世界和我創造的書中世界,躺在台子上做骨骼掃描的同時,我可以溜進荷花 滿佈的河流,把腳沉入軟泥當中,在接受放射性治療的時候,我可以漫步在風雪 中、月光下、玫瑰花田裡。4艾莉絲‧霍夫曼當時罹患癌症,面對如此的痛楚時 刻,她藉著寫作,讓心理上的我,逃離了化學治療的痛楚,進入心底的桃花源;

面對九二一大地震的創痍,我藉著書寫,在手指輕觸鍵盤的同時,脫離哀傷的情 境,藉著寫作,暫時逃離地震的可怖,利用心靈的世界探索,既讓真實逸入幻想 裡,又讓幻想治癒了現實的悲痛。

4 艾莉絲‧霍夫曼(Alice Hoffman)著,〈小說幫我面對現實〉,約翰.達頓編,戴琬真譯,《作家 談寫作》,(Writers on writing),(台北:麥田,2004),頁 107。

(22)

地震後不到一個星期,我第一篇文章寫成(見附表3),之後一、兩年內,

我發表了數篇散文,出版了兩本書,它們都和地震有關。

時至今日,地震陰霾依然在我內心深處不定時出現,直襲人的神經,折磨人 的精神,每當我要進入一棟陌生的建築物時,總不自覺的會看看出口,看看大樑。

看出口是確定要往哪兒逃,看大樑是想確定:這是不是一棟安全的建物。

我在地震後初期的創作量達到最高峰(參見附表3),這時,先以〈山村搖 山〉發表於《台灣時報》,那篇文章寫在九二一隔日,公路不通,我是徒步到離 住家約三公里遠的國姓鄉郵局投遞。而也在同時,開始創作《兩道彩虹》。這本 書採用兒童眼光看待地震,我找了許多小朋友訪談,寫完《兩道彩虹》後,猶有 餘力,或可說是心有餘悸,開始構思《南昌大街》。隔年一月,文章完成。此後 一年內,創作出將近十萬字的文章,與我之前的創作量相比,幾達十倍以上,地 震對我身心的影響,可見一斑,地震後,我藉由書寫得到了壓力的釋放管道,是 如此巨大。

利用文學療傷止痛,古今中外的文學家所在多有。村上春樹自謂,他的寫作 源自對內心的療癒,是將寫作當成撫平心理創痛這樣開始的。從對世界冷漠疏離 的態度,持續進行著寫作,直到出國後,在國外非日語的世界用日語寫作,才慢 慢去醒覺「參與」的重要。5

因為創作,我也在寫作的過程中,有幸參與了這條重建的漫長小路。因為採 訪的對象,我必須時常參與重建的工作。我探訪過組合屋聚落,探訪過獨居的受 災戶,幾番受雜誌社之邀,深入山區學校採訪重建的過程,當然也分享了他們重 建完成的喜悅。

沒有走過這樣的小徑,就走不出地震陰暗的幽谷,藉由文字書寫的「參與」,

我的情感找到宣洩的管道,透過這樣的方式,那個漆黑的凌晨因此有了希望的光 芒,再回想到那些傷痛的片段時,也能因此有了回想時勇敢的依靠。就是這種感 覺,讓我在寫到《兩道彩虹》結尾時,心裡出現的是希望,下午下了一場雨,雨 停了,雲散了,好久不見的那片好大塊好大塊的藍色天空,中心山上那兒出現了

5 村上春樹、河合隼雄著,賴明珠譯,《村上春樹去見河合隼雄》,(台北:時報,2004),頁 7。

(23)

兩道彩虹,彩虹絢亮的照著我們南港村,象徵著我們未來的希望,包圍著我們的 南港村,也包圍著我們住的這個村子。6

由極度的悲傷,到漸漸走出悲傷,重新看到了藍天和希望時,當這些滲透著 情感的經驗進入作者的意識區時,就形成了某種情緒記憶,每當作者回憶起那些 感人的事件時,經驗裡也就再一次體會了一種情感的激動。這樣的激動,抒發了 自己心裡深處最細微的陰霾,寫得越多,自己心裡的激動也越來越少,直到有一 天,當這些回憶真的只剩下回憶時,地震就這樣被我寫進作品,再也不回來了。

6 王文華著,《兩道彩虹》,(台北:小兵。1999.12),頁 154。

(24)

二 走出傷痛

張子樟曾提出,成長是少年小說的永恆主題。他在《少年小說大家讀》中曾 述及:不論少年小說如何分類,它的基調永遠是啟蒙與成長,換句話說,啟蒙與 成長是少年小說的永恆主題。7

依張氏的觀點,少年朋友成長的觀點,即在於「認識世界」。

脫離母體的保護,卸下兒童的外衣,少年即將展開探索世界的觸角,隨著他 們成長的高度與視角,以及心靈年齡的長度,他們眼中的世界,漸次揭去曾被保 護遮蓋住的真實世界面紗。

真實的世界,其實是個充滿了虛偽、悲苦、戰爭、病痛、情愛、分離的世界,

這樣的世界並不如童年想像的美好,即將與社會有更深一層接觸的少年朋,他們 只有勇敢的闖入,才能獲得真正的成長。

遠遠逃避與過份參與都不是正確的態度。

九二一的真實面貌是一場傷痛的洗禮與成長的磨練,亡逝與重生並存。這樣 巨大的災害,對災區青少年的心理影響層面自是極為深刻。施常花提倡「閱讀治 療法」,企圖以少年小說來改變兒童的行為,她在〈論少年小說欣賞的教育心理 療效功能〉一文中,有極為肯定的說法:少年小說作品具有高度的教育心理療效 功能,少年讀者藉小說的欣賞與主角人物認同,淨化心靈,洞察問題,使得少年 壓抑的不愉快情緒獲得舒展,並解決面臨的問題,同時亦使得少年的思、情緒、

行為獲得良好的改變,對身心產生了正面的影響。8

九二一後,依據行政院災後重建推動委員會的統計:九二一地震造成了全台 2,240 人罹難,725 人重傷,51,962 戶房屋全倒,54,332 戶房屋半倒(內政部 兒童局,2000),同時也震出了不少家庭悲劇,許多家庭因此分崩離析,造成許 多無依的孤兒、失去孩子的父母。一向為人們遮風擋雨的「家」,在瞬間破壞無 遺,也粉碎了人們對家庭的依賴。在九二一地震中,全台有兩千三百多萬人被迫

7 張子樟,《少年小說大家讀》,(台北:天衛,1999),頁 15。

8 施常花,〈論少年小說欣賞的教育心理療效功能〉,文載《認識少年小說》(中華民國兒童文學 學會)頁25。

(25)

直接間接承受創傷失落的痛苦,而這當中更有一百三十四名十八歲以下的青少年 及兒童在地震後失去父母,成為孤兒,其中高達52%的比例為12-18 歲的青少年

(內政部兒童局,2000)。9

這麼多單親家庭與孤兒,如能透過閱讀的適當引導,將有助其早日脫離地震 的陰影,重拾希望,勇敢的成長。

我創作《南昌大街》時,四周的氛圍是沉重的,但筆端卻總執意帶著希望,

希望在文字間,以愛的力量戰勝地震的恐怖,以愛來縫補地震的裂痕,讓青少年 朋友在閱讀文本時,能想到:如果我遇到了災難,我將不會孤獨,因為,我身旁 會有許多人來幫助我,我也會用我的力量去幫助別人;當我遭受到傷害時,我不 會孤獨,因為,我身邊總有許多人會樂於提供協助給我。

寫《南昌大街》時,很自然就把這些關懷的身影加入文章中,像《南昌大街》

談到大學生到災區的協助時,我觀察到:這些團契的人都還只是大學生,地震後,

自己掏腰包跑來,晚上,就陪著余河漢他們睡在大帳棚,白天,到各處去我們這 種半大不小的孩子回來上課,算數學、做美勞、或者做遊戲,晚上,他們一把吉 他再去游走操場這附近的帳棚人家…10

幫助災區的團體有很多,例如:來得最多的,還是那些沒有制服的人,他們 從各地來,自己駕著車,幾部卡車成一列,地震後的幾天,這樣的卡車天天從眉 溪的橋上蜂湧而來…11

就是這樣無私的大愛,鼓舞當時受苦受困的人們,當今台灣人的愛心依然豐 沛,不管在山巔水涯,任何一個生活貧困的家庭,如經媒體報導,總有無數善心 人士願意提供協助,就是最好的例證。我所居住的國姓鄉也是重災區之一,然而,

災難翌日,救援即展開,撫平傷痛的力道超乎我們的想像,於是,當我在書寫這 段歷史時,下筆總有三分希望,隱在文字筆端,希冀透過文字,傳達這樣的信念 給青少年朋友。

九二一之後,有許多心理醫生或教授紛紛提出他們的看法與意見,讓災區從

9 http://portal.921erc.gov.tw/sitemap/default.asp,九二一重建會全球資訊網,2005.12。

10 王文華,《南昌大街》,(台北:九歌,2000.07),117 頁。

11 同註八,130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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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教育或心理重建的人能得到協助,例如彰師大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老師王 智弘就曾撰文寫道:有外顯的行為徵兆者值得關心與協助,對於沒有明顯的行為 徵兆者也不可掉以輕心…最令人擔心的情況是,雖看似沒有特別反應的,卻是可 能受心理創傷最嚴重的人…特別是在地震過後,劫後餘生卻面臨親人死亡者,同 時遭受了災害驚嚇的創傷與失去親人的悲傷,這令人難以承受的雙重打擊,震驚 而無法相信所面臨的殘酷事實,因此一時之間其悲傷情緒無法表達出來,尤其是 年齡較輕的青少年與兒童更有表達上的困難。12

我的學生、朋友、鄰居在九二一中,不管是身體上的創傷、心理上的創痕,

家庭財物的損毀,它必將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如果不能妥善的輔導,這樣的傷 痛,必然會在未來的日子裡出現後遺症。

他們能不能表達出這樣的悲痛?依我在災區與受災學童相處時發現,大多數 的兒童,面對親人遽逝,面對天災地變,他們最直接的反應就是漠視或忘卻,然 而,若在午夜夢迴時刻,親人已逝,往事不可追回的痛悔時,往往會特別深刻的 襲擊人心,在那樣的時候,有什麼能安撫人心?

我想到了文學。

於是,我在寫作時,心中另一個想法即是:針對災區的青少年,讓他們透過 閱讀,加上適當的引導,引領他們走出生命的幽谷,讓他們脫離地震的束縛。也 就是青少年朋友若能經由閱讀,吸納書中的心靈重建意識,進而建立自身療傷止 痛的機制,未嘗不是災難小說的另一項功用。讀畢之後,必會使人勇於面對災難,

更有智慧的面對自己的人生,透過災難瞭解災難的本質與特,且因而更能珍惜自 己的生命。

12 http://heart.ncue.edu.tw/921/921renew.shtml,九二一重生之旅─ 談災後心理復健與成長之道王 智弘(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老師,2005.11.05。

(27)

三 觀察與描寫

根據楊昌年《小說賞析》裡,對作家寫作時材料蒐集的分析,他發現小說家 創作時,材料的取材,在現實材料上,可分成

1. 對社會人物的觀察;

2. 對社會各事的觀察;

3. 親身體驗;13

由楊教授的高見,可以看得出來文學的目的主要在描寫生活,對生活的仔細 觀察,反映生活的現實觀點,是小說創作者的主要任務。

我在寫作《南昌大街》初期,資料蒐集的來源,主要是透過:

1.田野調查與訪問 2.報章雜誌報導 3.親身經驗

4.網路文章與圖片

訪問與觀察,是《兩道彩虹》和《南昌大街》採用最多的方式,最主要的原 因是,身在災區,採訪方便,氛圍讓人有感覺。

寫《兩道彩虹》時,有一回的經驗最是難忘。那是一個山上的小部落,一位 挺愛哭的老阿嬤,負責替大家煮當天的午飯。

那位阿嬤記掛著嫁到埔里的女兒,但是當時的電話不通,道路也沒修好,她 邊煮飯邊往村子外頭瞧,每一輛車進來,老阿嬤都要抬頭張望一下。巧的是,我 去的那天中午,她女兒真的從埔里歷劫歸來,喜出望外的老阿嬤就這麼把鍋鏟一 丟,嘴裡哭喊著:「阿娥呀!」

那聲阿娥呀,充滿了驚喜和不捨,不知讓多少人鼻酸。兩母女緊緊的抱在一 起,邊哭邉談,這一談才知道,老阿嬤的女婿被地震帶走啦!

她女兒說,女婿被樓房壓住,她喚不到旁人幫忙(當時大家都要忙著救自己 的親人),她只能自己用手挖,挖到手全流血了,等到天亮,才有人停下來幫她。

13 楊昌年,《小說賞析》,(台北:牧童,)頁 31,除掉「寫境──現實材料」,外,仍有「舊事取 材」、「虛構」、「其它方式」,共計四個方向。

(28)

這故事因為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聽,每每想到此時,耳邊就會先響起那聲「阿 娥呀」的呼喚,寫《南昌大街》時,莊君立爸爸被壓住的故事,就這麼進了書裡

(見南昌大街第九回)。

現實生活裡的女婿沒人可以幫忙,故事裡的莊君立一家人,盼到了老山東士 官長來幫忙,雖然爸爸沒救出來,至少在淒惶的時刻,仍有人伸出援手。

災後的探訪裡,我的足跡呈同心圓式的向外幅射出去。

災後第一天,交通不便,我只在社區附近走走,第三天後,往重要聚落的道 路修復了,我騎著摩托車進入九份二山、中寮、埔里。走得越遠看得越多,資料 越齊全,心情也越低落。

離我家不遠的九份二山,山谷裡有二十多戶人家全遭土石活埋,這個消息先 從村幹事口中聽聞。

我服務學校的主任,他的老家在九份二山的山谷裡,他急著想回去,卻因為 道路不通,再加上,幾個大村落的災情還沒清除,東勢、霧峰、中寮、埔里的災 情吸引絕大多數人的眼光與救災物資。九份二山最慘,卻因為交通不便,不是明 星災區,中央救助一時沒下來,所以道路和人員的搶救工程最慢。

地震後一星期後,主任才找到上山的路,開著農事搬運車帶我們上山。

那時的九份二山上,黃石磷磷,成了一片比學校大上一百倍的黃土廣場,到 處是躺下的檳榔樹,和找不到主人的家具和衣服,有些破碎的磚瓦和龍眼樹是遠 從一公里外被推擠過來的…14,兩部怪手在山區顯得份外力微。幾個逃過一劫的 人們,跟著怪手燒紙錢,黃天蒼蒼,黃土茫茫,站在震後的九份二山只覺自己渺 小,面對自然的無情,更無抵抗能力,劫後餘生的災民,燒著冥紙,呼喚親人的 名字,那一聲聲呼喊,充斥在天地間,和老阿嬤的阿娥仔一樣,讓人想哭,與天 地同泣!

埔里離我居處約有十五公里。

村民買菜、辦事,最近的城鎮就是埔里。

印象中的埔里小鎮,在有霧氣飄點小雨的日子適合推開窗去,迎進一室水氣

14 同註 4,頁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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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漓的潑墨山水,埔里的清晨像是席德進筆下的水彩畫,濛濛朧朧的遠山,泛著 白光的水田,加上黃色琉璃飛簷一角,永遠有股力量在引著你去接近,不管是搭 著塑膠棚子的花房還是黑底綠帽的甘蔗田,總是站在畫的前端,像是畫家隨意的 點景,卻又永遠點得那般恰到好處,一隻飛鳥收翅掠過眼前,幾個頭戴花巾的農 婦笑談聲中漫步而過,這幅畫又活了起來。15

九二一之後,再度走進埔里,發現的是:賑災物資堆成一座座小山,兩眼無 神的人們蹲坐在路邊。路邊是一棟棟坍塌的屋子,露宿的災民,把衣物掛在帳蓬 外頭,炒菜的味道,屍體的臭味,就交雜摻和成一種災難的氣息,遠遠的山頭,

黃泥遍布,美麗的記憶,似乎在一夕間全消失了。

採訪和觀察,是我寫作《南昌大街》時,所使用的方法,讓自己身在那種悲 痛的氛圍,讓那樣的氛圍、那樣的故事,二十四小時不停止的包圍住我,寫作,

成了當時最想做的事,我寫故我在,於是,一個震後的故事於焉成形。

15 王文華著,《陽光山城》,〈等待天光〉(南投:南投縣政府文化局,2000)頁 12。

(30)

第三節 震殤書寫

一 童年印象

小說,是一種敘事的形式,自古以來的人們,創造了無數的小說篇章,無非 就為了敘事,講個故事給人聽,這樣的動力創造了小說這種形式的文體。

小說,兼顧說情道理,當我由震後恐慌裡走出來時,隨著探訪的資料與蒐集 的材料日多,日日聽聞,日日所見,讓人情緒低落。

曾經有這麼一天,受不了這樣的災難氣息壓迫,和妻逃離災區,跑到了台中 市,僅僅是一水之隔,但,氛圍立刻轉換,心情也隨之開朗,文學創作在災難現 場,其實,也可以達到這種與災難隔離的效果。

人類為了表現自己的存在,而有了呈現存在的願望,利用藝術創作,表達自 己的理念自然無可厚非,有人採用詩歌表達,有人利用圖畫呈現,我喜歡小說,

選擇小說發表自是難免。

在感情遭受極大波折的當下,心裡的想法,腦裡的念頭如同萬馬奔騰,除了 與鄰人交談,與相識的朋友溝通,幸好的幸好,我有了創作這一形式。

在《南昌大街》創作時,心情是十分激動的。

想創作小說,最重要的,當然是要能先感動自己,只有先感動了自己,才能 感動別人。

《南昌大街》成形前,心底有著澎湃的感情起伏,他們 不斷在衝激著,我不急,等著那麼一天,它們自己找到了出 路。只是到處走走到處看看,身處九二一的重災區,這樣的 情緒,你根本無所遁逃,它們就會這樣日夜不停的隱現。

這些情緒和經驗,像曹文軒在《小說門》裡所說的:小說家是以個人經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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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小說的內容的──小說就是寫個人經驗。16

我在《南昌大街》裡,利用自己的經驗,一種從小到大對世界的體驗,從而 建構出一個自己心目中的小鎮,這個小鎮矗立在我的心靈世界17裡。

雨果寫出悲慘世界,他建構出巴黎聖母院那樣帶著莊嚴神聖的世界;在羅貫 中的三國演義裡,魏蜀吳的豪傑在古中國大地上爭霸;在我的《南昌大街》裡呈 現的,是一個小鎮。

《南昌大街》一文中,雖然主要描寫的是九二一中的人物,面對地震時的反 應與心路歷程,然而「場景」也是九二一災難小說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張清榮認 為『場景』不但是少年小說情節發展的空間,是情節進行的根據,人物附著的空 間18。又認為描寫成功的『場景』可以形成『氛圍』,以輔助情節的發展19。 由此可知,場景的描寫與情節的進行,對於人物情緒的轉變是十分重要且相 互依附的,場景與情節若能達到情景相融是最高的境界。我在描寫九二一時,把 主要場景「搬進」埔里小鎮,以一條小街的災前災後變化做最主要的對比,用意 即在表現地震的可怕,大自然力量展現的威力,有若天威莫測的不可捉摸與人群 生活面對自然災變時,那種無可莫名的恐懼感。

這個小鎮的一草一木,是我童年經驗之集大成。我在書裡這樣描寫埔里:我 們家外頭,是這個小鎮的外圍一條街道底,街道沒有打通,被媽祖廟的廣場給佔 住了,這個廣場很大,除了佔有街道的出路,也是我們這條街上的生活重心。20 這裡的媽祖廟,指的即是埔里的媽祖廟,然而,我書寫前,是知道有這座媽 祖廟,它佔的位置也和書上所寫相當,在埔里南昌街尾,和孔子廟相仳而鄰,然 而,小鎮畢竟是身在山區,和我從小生活的大甲不同,我住的地方離埔里不遠,

不遠,卻沒實際在埔里小鎮真的生活過,寫作這本書,靠的半是觀察功夫,半是 童年的印象-來自大甲小鎮的印象。

大甲的媽祖廟,是大甲鎮與外埔鄉等六十四個庄頭的守護神,住在海邊人

16 曹文軒,《小說門》,(北京:作家出版社,2002.07),頁 51。

17 王安憶,《小說家的十三堂課》,(台北:印刻,2002)頁 13。

18 張清榮,〈少年小說的場景描寫〉,《少年小說創作論》,(台南:供學出版社,1997.4)。

19 張清榮,《兒童文學創作論》,第陸章〈《少年小說創作論〉〉,(台北:富春,1991.9)。

20 同註八,頁 9-10

(32)

家,上船捕魚,需要媽祖的庇祐較多,若和埔里比較起來,埔里街上的地母廟毋 寧說和山裡人家更為接近吧!

寫作《南昌大街》,需要一個小鎮人家的信仰中心,大 甲的媽祖廟便自動由心裡跑了出來。

它和真真正正埔里人是不同的,埔里人不會和我這樣一個海邊來的人有相同 的媽祖狂熱。每年農曆三月二十三日,他們不至於為媽祖繞境而是否要休假七 天,左右為難。

在我童年,農曆的三月二十三日,整個大甲是陷入進香儀式的最高潮,家家 戶戶是被這股熱潮給襲捲的,大人要跟著媽祖婆進香,小孩全是媽祖的契子,有 了媽祖,讓純樸的小鎮人家,精神上有了一個寄託。

現在回頭看《南昌大街》,我才驚訝的發現,童年時的經驗,透過書寫的力 量,在我潛意識裡頭,隱隱的出現,它們控制著我,讓我下筆時,跑出一座廟。

《南昌大街》上的媽祖廟,也有這樣的功用:每年總有好幾十天,媽祖廟前 的廣場是鑼鼓喧天的,不論哪個神佛過生日、辦廟會、慶豐年,我們這街道上的 人總能聽見那些布袋戲的木偶在廣場上飛舞,歌仔戲的生旦在台上戲說從頭。

這樣的情景,就是我童年時對媽祖廟的印象,把它挪到了災區小鎮,讓伴我 成長時帶來心靈安慰的媽祖婆婆,為震後人們帶來平安喜樂,似乎也無不妥。

地震後,滿目瘡痍,除了描寫主角莊君立一家遇到的災難,象徵小鎮人家精 神象徵的廟宇,也同樣遇到浩劫:那些原本媽祖廟要慶祝中秋節掛上的燈籠,七 零八落的散落在地上,就是黃紙燈籠上的「閤府平安」透露著幾許突兀。21

利用原本象徵豐年與慶典的燈籠,讓它們留在地上,與頹圮的街道樓宇形成 一種強烈對比,是我想要傳達出來的意象,九二一時,埔里許多廟宇損害慘重,

靈巖山寺、地藏廟、媽祖廟等,都留下這樣的景象,當神佛自身難保,平凡的人 類又能如何?

當我們遇到如此巨大的災變時,一座廟能不能讓人安心點,況且它的廣場又

21 同註八,頁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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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來另一番功用,往生的人是在驚恐下過世,倖存者的心靈又受到這麼大的衝 擊,思前慮後,哪裡最適合讓人的心裡有所寄托,我想到了媽祖廟,在書裡讓它 如此呈現:往生的人很多,媽祖廟這個廣場排成了一長排,「生時不同命,往生 做伙行。」一個不相識的人和媽談時,她的手牽著媽媽的,兩個人相對著哭,連 同受難的家屬也可以彼此分享一下心得。

讓死者得以暫時停泊,暫住前往天堂的停靠點,媽祖廟又變成了另一種象 徵,即使神佛無法在災害發生當下保護凡間俗子,即使連神佛自己都保護自己的 神殿,但是,在災難過後,讓災民有個精神暫時寄託的場所,提供這麼一個大的 廣場,讓同病相憐的人相濡以沫,又顯得如此之必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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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有情人間

埔里街頭有家天津茍不理包子,我時常經過那裡,店主是不是山東人,其實 不知道,寫作《南昌大街》時,很想要呈現災難發生時,不分種族不分階級的人 間大愛,於是,先在書中出現了余河漢這名布農少年,由他帶領團契的哥哥姊姊 到災區獻唱聖歌,象徵原漢的合作,在災難初期,讓老山東班長幫忙救人,表達 的是外省人、本省人,其實都是這塊土地的子民的情懷。

這三名老兵,我是這樣描寫的:老山東們的大喉嚨是其來有自的。他們三個 最大的官階是連長。個子較矮,終日戴頂小毛線帽的是排長,唯有那個長得方頭 大耳的和氣老先生,竟然只是個班長,一般的客人進到店裡如果不知道他們的身 分,往往會把官階小的認錯。

你別以為他們不在意,人較少的時刻,他們三個可是在白氣沸騰的店裡,高 聲的把陳年往事,一件一件的搬出來我們聽,那些槍林彈雨的日子成了鍋碗爐灶 的往事,聽他們口中的大小戰事,聽他們互相指責對方記錯了,把偌大的中國長 遠的史事,全化成了三個老兵口中:「那個傷心地呀!」

過年時,分散在島上各地的老弟兄全回來了,把小小的饅頭店擠成一個最 快樂的「想當年」。他們三個人要包出二、三百包的紅包,我是道地的閩南人,

小時候在外省眷村住過幾年。對眷村有一份特別的情感,來自大江南北的軍人子 弟,用各地的腔調各地的美食各種親切的招呼,化成一股濃濃的中國情懷,當我 身陷地震恐慌之際,筆端自然跑出這樣的人物,他們這般自在從容站在小鎮彼 端,放下手裡鍋鏟,對著你一問:「奶娃兒,沒事吧?」

如是鄉音,穿過一二十載的光陰,依然讓人心安。

在遭逢地震的當口,是這些童年美好的經驗,支持著每一個人。當我們不能 跨過的每一道鴻溝,幸好我們都知道回頭找尋過往歷程,幫助我們搭橋闢路,找 到人生新的出口。

誠如李喬所言:小說離不開人生,小說寫的就是人間的內外生活。那麼,人 生、生活的種種就是小說要表達的主題了。人生最大的課題是生死、愛恨、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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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追逐等。然則,小說的主題也正是這些。不過,人間千情萬態,所以小說上 探索的,也就必然是萬綠千紅了。22地震前小鎮的喜樂,與地震後的大悲,是我 極欲呈現的一種動靜之分,人生的旅途何嘗不是如此,原本一帆風順的人生,遇 著一點亂流,有了一點動盪,經過主人翁的調適與融合產生另一層次的新人生 觀,於是世界可以太平,人生可以有了新的觀感,不管是你改變了世界,還是世 界改變了你,等到一切大勢底定,主人翁獲得了一種嶄新生活經驗的洗鍊,作者 也完成了自我人生的一種追求。

利用地震當做這本作品的主題,恰好是在這一特別的時刻,記錄下台灣人民 面對天災地變產生的一種社會巨大動能與愛心的展現,記錄地震,像記錄了這段 慘痛而重要歷史,經過九二一,相信改變了很多人,米蘭昆德拉曾言:小說一方 面檢視著人類存在歷史維度;另一方面,小說則闡明著某個歷史處境,描述著某 個特定時間下的一個社會,是一種小說體的史書。23

於是,我開始探索,這本《南昌大街》我想表現什麼?當我遭逢這樣巨大的 災變時,我寫作的目的是什麼?是光純粹的歷史記錄?亦或壓縮在歷史裡的人性 昇華?思考再三,決定以底下幾項方式呈現九二一台灣社會的縮影:

大愛,那種大難來時不分你我的大愛是其一,利用余河漢和三名外省老兵來 達成象徵的意味。大愛,在平時,你是看不到的,南昌大街這條埔里小街道,它 只能在平時像極了台灣任何一個小鄉鎮的縮影,政治上的狂熱影響著你;地位上 的尊卑牽動著你;地理上的中心與邊陲也讓人不自覺產生變化。然而,只有到了 極度的災難來臨時,卸掉一切地位、身份的象徵,人才能回歸到一個人的所有本 能與尊嚴,那時,人只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奄奄一息的人,透過災 難,讓我們拋棄了所有的禁忌與矜持,完成一個人之所以是人的精神昇華。

這樣的大愛,在《南昌大街》裡來自四面八方的協助,來自小鎮居民的自然 反應,都讓我們看到了。

另外,生死也是《南昌大街》中的一大課題。

22 李喬,《小說入門》,(台北:大安,1996),頁 9。

23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著,尉遲秀譯,《小說的藝術》(L’Art du Roman)。(台北:皇 冠。2004),頁 48。

(36)

莊君立的爸爸和阿公過世了。他本來不瞭解爸爸,不知道媽媽當年為什麼要 選擇販魚維生的父親,而沒有選擇收入豐富,出入以富豪轎車代步的醫生?

沉默的父親在往生後,當然不能給他任何解答。

莊君立眼中的父親是這樣的人:我雖然天天和他在一起,連星期天也來攤子 幫忙,可是老爸嚴肅多了,不時不太愛笑,只有看他和客人才有說有笑,一回到 家來,卻又往往三四個小時可以一句話都不說…24

這麼沉默沒有幽默的父親,其實是我小時候對父親的認識。我的父親也是對 外人比對自己孩子熱絡,為了呈現父親的負責,我讓莊君立自己觀察到他父親的 優點:看他搬著很重的冰塊,賣力的把冰塊敲碎,細心的鋪在蝦欄魚箱裡,看著 看著,忽然覺得我的爸爸也不錯,不太愛笑,可是他愛我們這個家。25

莊君立很少和父親說話,父親和阿公都有相同沉默的個性,然而,越是沉 默的人越見真情,當地震初起,莊君立的爸爸先拉著他,又抱著妹妹衝出屋外,

然後,他想起阿公仍在屋內,他立刻衝了進去,只是,隨即而來的地震,讓他們 從此天人永隔,莊君立想向爸爸說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了。

他們在樓梯間先找到了爸爸:爸爸的手裡緊緊抓著阿公的手,兩個人的手拉 得很緊很緊,臉色都很安詳;因為他們生前都是很沉默的人…我只想放聲大哭,

老爸老爸…26

不能說幸好,當往者已矣,莊君立在獨自的時候,開始透過回想,想起爸爸 的認真、負責,他不瞭解的爸爸,卻透過旁人的口中,透過自己的回想,一點一 滴的重新構成:爸爸賣魚,我卻不知道他會釣魚。老爸還說他小時候常去眉釣魚,

那裡有條小溪澗是沒大人道的……27

天人永隔的悲劇,讓生者痛矣,卻也讓生者有了重新認識死者的機會,因為 生死的兩隔,死者的往事經過一番沉澱,死者為大的觀念,讓生者開始選擇性的 忘記了他生前的缺點,進而開始懷念起死者種種的好:以前怕爸爸抱,怕自己染 上那種洗不掉的味道,可是現在再也聞不到這股魚腥味了;腦海裡最多的還是有

24 同註 8,頁 52。

25 同註 8,頁 54。

26 同註 8,頁 91。

27 同註 8,頁 97。

(37)

一次和爸爸去逛夜市,難得的是他買了一條烤魷魚,那時我的年紀還小,就知道 趴在爸爸的背上,宽宽的厚厚的背,夾雜著淡淡的魚味……28

經過九二一,無數災區的孩子成了孤兒,他們必須在更快的時間裡,選擇成 長或退縮,能歷經這場死亡考驗的孩子,相信未來的路途會走得更坦然。只有堅 強站起來,才能勇敢面對自己的新人生,早日展開新生活。

透過九二一的洗禮,讓莊君立知道,只要活著的人能在一起,黎明終究還是 會來的。

然而,大人面對災難時,因為想到的現實面更複雜,他們採取的方式變有不 同。像莊母面對莊父的遽逝,她採取的是完全的沉默和悲憤。

她不再笑了,連對妹妹都一樣。好像老爸一走,她的生活裡,就再也沒有任 何色彩了一般,她整天陪坐在老爸身邊…29

也許是愛到最深處,所呈現出來的外顯行為,反而最是不易察覺。老媽的苦 往肚裡吞,老媽的淚往心裡流,越是沉默越讓人不捨,也讓人更加的擔心。

而《南昌大街》引領母親走出傷痛的,是書裡較為圓形的凍霜嬸。

吝嗇的凍霜嬸,早年喪夫,獨力撫養四個孩子,生活的困頓讓她養成貪小便 宜的個性,然而小鎮人家體諒她,即使和她做生意,被她佔些便宜,也當成善事,

一樁。

地震後,她的孩子全被地震帶走,大家本來以為她會在賑災物資中大發災難 財,然而這場地震讓她整個人生觀改變了,她成立婆婆媽媽清潔隊,強拉媽媽參 與社區的重建,走出傷痛,以助人幫助自己治療。

如何走出傷痛?在李佩容的研究裡談到:研究發現,災區民眾的在災後的失 落程度與心理反應大致有懼怕焦慮、自責無助、焦慮無助、挫折感、憤怒及自責 等六大類,影響居民之心裡創傷的是生理反應、其次是生活損失。居民在面臨死 亡或災難事件,在不同時期情緒呈現不同反應,如喪親青少年對死亡的態度,一 開始呈現無意識、較多的疑惑,之後以忍受痛苦、探索與逝世者的關係、情緒上

28 許仁圖編,《寫作心理學》,(高雄:麗文,1995),頁 98。

29 同註 28,頁 119。

(38)

接受親人的逝世等不同階段的反應。30

無意識的忍痛,探索與逝者的關係,在我寫作找資料時,也曾親自發現到這 樣的例子。我在另一本兒童小說《兩道彩虹》中就記載埔里高中一位主任,自己 的女兒被地震帶走,然而他沒時間療傷,親自站到了前線,救人無數,嬴得大家 讚賞。

另一位陳綢師父,在地震後,她的住處倒塌,外出小徑損毀,她卻日日在埔 里街頭化緣助人,信徒地震後上山探訪,赫然發現陳師父已經月餘未上山,她以 小我換取了大我的成全。

像這樣不計自身痛苦,勇敢助人的善心人士,其實很多,藉由小說形式呈現,

以大愛化解悲痛,是我所希望傳達的主要議題。

例如書中的二叔,因為爺爺的驟然過世,而有了徹底反省,爺爺原本認為二 叔是沒有用的,二叔總是做了一大堆名頭很響的工作,從不肯腳踏實地做點兒 事,和爺爺的關係緊張,雖然透過莊君立看不到他們父子的衝突,直到二叔終於 痛改前非時,才有了戲劇化的和解走向。

經過一場大震,父子和解的可能永遠歸零,衝突來到了一種永遠無法化解的 地步,天人永隔成了再也無法獲得諒解的結局,於是真正震撼人心的矛盾是人與 人之間發生的衝突。這是絕大多數小說所取的題材。這是魏貽在《小說鑑賞入門》

談到寫作對象時所談到的,他又說:「人應是小說家們主要研究的對象,並把他 們反映到作品中來,主要通過人物與人物的活動及其相互關係來表現作者對生活 的理解。31

我認為少年小說也是如此,只是少年小說中,因顧慮到少年的身心特質,所 以關於人與人間的矛盾衝突就沒有那麼複雜多變。

凍霜嬸和二叔受地震災變影響,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觀;對主角莊君立而言,

何嘗不是如此,一條原本溫馨的街道,在一夜間全變了樣,父親和阿公的去世,

30 李佩容,《喪親青少年之哀悼歷程---以921 震災的個案為例》,(桃園:中原大學心理學系 碩士論文),2000。

31 魏貽,《小說鑑賞入門》,(台北:萬卷樓,2000),頁 30。

(39)

更讓他成了單親兒童,然而,這樣的悲劇,在九二一帶走二千多條人命的當下,

就是產生這麼多悲歡離合的事,我不過把它呈現出來,透過少年小說的筆法,忠 實的表達出少年面對生死時,所採取的方法。

在布農少年余河漢,因為原住民特有的團體生活,讓他們在遇到災害時,能 團結因應,雖然一樣面對大地震,但是,多了無數關懷的族人,就讓他們能儘快 站穩腳步,甚至組織合唱團到各個災區獻唱,以自己的力量,協助更多災民。

相反的,閩南人為主的小鎮人家,在地震前,也許多像是凍霜嬸般「隨人故 生命」,大地震雖然搖醒不少人,然而,一向冷漠慣了的都市生活,卻又讓這群 人對抗災害的能力與態度與原住民相較,顯得踉蹌許多。

地震後,百廢待舉,黃沙下,人與人間的膚色不再是問題(大家的皮膚都一 樣被灰塵覆蓋),人的出生不再重要(外省老士官長、原住民、漢人),全在搖得 亂七八糟的地上安然入睡,同上天堂或西方極樂。

拋開階級與貧富意識,在漆黑的夜色裡,只有團結合作,只有這有情的人間,

方能共渡難關,這是我寫作本書,最想表達的主要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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