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童年印象
小說,是一種敘事的形式,自古以來的人們,創造了無數的小說篇章,無非 就為了敘事,講個故事給人聽,這樣的動力創造了小說這種形式的文體。
小說,兼顧說情道理,當我由震後恐慌裡走出來時,隨著探訪的資料與蒐集 的材料日多,日日聽聞,日日所見,讓人情緒低落。
曾經有這麼一天,受不了這樣的災難氣息壓迫,和妻逃離災區,跑到了台中 市,僅僅是一水之隔,但,氛圍立刻轉換,心情也隨之開朗,文學創作在災難現 場,其實,也可以達到這種與災難隔離的效果。
人類為了表現自己的存在,而有了呈現存在的願望,利用藝術創作,表達自 己的理念自然無可厚非,有人採用詩歌表達,有人利用圖畫呈現,我喜歡小說,
選擇小說發表自是難免。
在感情遭受極大波折的當下,心裡的想法,腦裡的念頭如同萬馬奔騰,除了 與鄰人交談,與相識的朋友溝通,幸好的幸好,我有了創作這一形式。
在《南昌大街》創作時,心情是十分激動的。
想創作小說,最重要的,當然是要能先感動自己,只有先感動了自己,才能 感動別人。
《南昌大街》成形前,心底有著澎湃的感情起伏,他們 不斷在衝激著,我不急,等著那麼一天,它們自己找到了出 路。只是到處走走到處看看,身處九二一的重災區,這樣的 情緒,你根本無所遁逃,它們就會這樣日夜不停的隱現。
這些情緒和經驗,像曹文軒在《小說門》裡所說的:小說家是以個人經驗作
為小說的內容的──小說就是寫個人經驗。16
家,上船捕魚,需要媽祖的庇祐較多,若和埔里比較起來,埔里街上的地母廟毋 寧說和山裡人家更為接近吧!
寫作《南昌大街》,需要一個小鎮人家的信仰中心,大 甲的媽祖廟便自動由心裡跑了出來。
它和真真正正埔里人是不同的,埔里人不會和我這樣一個海邊來的人有相同 的媽祖狂熱。每年農曆三月二十三日,他們不至於為媽祖繞境而是否要休假七 天,左右為難。
在我童年,農曆的三月二十三日,整個大甲是陷入進香儀式的最高潮,家家 戶戶是被這股熱潮給襲捲的,大人要跟著媽祖婆進香,小孩全是媽祖的契子,有 了媽祖,讓純樸的小鎮人家,精神上有了一個寄託。
現在回頭看《南昌大街》,我才驚訝的發現,童年時的經驗,透過書寫的力 量,在我潛意識裡頭,隱隱的出現,它們控制著我,讓我下筆時,跑出一座廟。
《南昌大街》上的媽祖廟,也有這樣的功用:每年總有好幾十天,媽祖廟前 的廣場是鑼鼓喧天的,不論哪個神佛過生日、辦廟會、慶豐年,我們這街道上的 人總能聽見那些布袋戲的木偶在廣場上飛舞,歌仔戲的生旦在台上戲說從頭。
這樣的情景,就是我童年時對媽祖廟的印象,把它挪到了災區小鎮,讓伴我 成長時帶來心靈安慰的媽祖婆婆,為震後人們帶來平安喜樂,似乎也無不妥。
地震後,滿目瘡痍,除了描寫主角莊君立一家遇到的災難,象徵小鎮人家精 神象徵的廟宇,也同樣遇到浩劫:那些原本媽祖廟要慶祝中秋節掛上的燈籠,七 零八落的散落在地上,就是黃紙燈籠上的「閤府平安」透露著幾許突兀。21
利用原本象徵豐年與慶典的燈籠,讓它們留在地上,與頹圮的街道樓宇形成 一種強烈對比,是我想要傳達出來的意象,九二一時,埔里許多廟宇損害慘重,
靈巖山寺、地藏廟、媽祖廟等,都留下這樣的景象,當神佛自身難保,平凡的人 類又能如何?
當我們遇到如此巨大的災變時,一座廟能不能讓人安心點,況且它的廣場又
21 同註八,頁 96
帶來另一番功用,往生的人是在驚恐下過世,倖存者的心靈又受到這麼大的衝 擊,思前慮後,哪裡最適合讓人的心裡有所寄托,我想到了媽祖廟,在書裡讓它 如此呈現:往生的人很多,媽祖廟這個廣場排成了一長排,「生時不同命,往生 做伙行。」一個不相識的人和媽談時,她的手牽著媽媽的,兩個人相對著哭,連 同受難的家屬也可以彼此分享一下心得。
讓死者得以暫時停泊,暫住前往天堂的停靠點,媽祖廟又變成了另一種象 徵,即使神佛無法在災害發生當下保護凡間俗子,即使連神佛自己都保護自己的 神殿,但是,在災難過後,讓災民有個精神暫時寄託的場所,提供這麼一個大的 廣場,讓同病相憐的人相濡以沫,又顯得如此之必需。
二 有情人間
埔里街頭有家天津茍不理包子,我時常經過那裡,店主是不是山東人,其實 不知道,寫作《南昌大街》時,很想要呈現災難發生時,不分種族不分階級的人 間大愛,於是,先在書中出現了余河漢這名布農少年,由他帶領團契的哥哥姊姊 到災區獻唱聖歌,象徵原漢的合作,在災難初期,讓老山東班長幫忙救人,表達 的是外省人、本省人,其實都是這塊土地的子民的情懷。
這三名老兵,我是這樣描寫的:老山東們的大喉嚨是其來有自的。他們三個 最大的官階是連長。個子較矮,終日戴頂小毛線帽的是排長,唯有那個長得方頭 大耳的和氣老先生,竟然只是個班長,一般的客人進到店裡如果不知道他們的身 分,往往會把官階小的認錯。
你別以為他們不在意,人較少的時刻,他們三個可是在白氣沸騰的店裡,高 聲的把陳年往事,一件一件的搬出來我們聽,那些槍林彈雨的日子成了鍋碗爐灶 的往事,聽他們口中的大小戰事,聽他們互相指責對方記錯了,把偌大的中國長 遠的史事,全化成了三個老兵口中:「那個傷心地呀!」
過年時,分散在島上各地的老弟兄全回來了,把小小的饅頭店擠成一個最 快樂的「想當年」。他們三個人要包出二、三百包的紅包,我是道地的閩南人,
小時候在外省眷村住過幾年。對眷村有一份特別的情感,來自大江南北的軍人子 弟,用各地的腔調各地的美食各種親切的招呼,化成一股濃濃的中國情懷,當我 身陷地震恐慌之際,筆端自然跑出這樣的人物,他們這般自在從容站在小鎮彼 端,放下手裡鍋鏟,對著你一問:「奶娃兒,沒事吧?」
如是鄉音,穿過一二十載的光陰,依然讓人心安。
在遭逢地震的當口,是這些童年美好的經驗,支持著每一個人。當我們不能 跨過的每一道鴻溝,幸好我們都知道回頭找尋過往歷程,幫助我們搭橋闢路,找 到人生新的出口。
誠如李喬所言:小說離不開人生,小說寫的就是人間的內外生活。那麼,人 生、生活的種種就是小說要表達的主題了。人生最大的課題是生死、愛恨、戰爭、
名利追逐等。然則,小說的主題也正是這些。不過,人間千情萬態,所以小說上
23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著,尉遲秀譯,《小說的藝術》(L’Art du Roman)。(台北:皇 冠。2004),頁 48。
莊君立的爸爸和阿公過世了。他本來不瞭解爸爸,不知道媽媽當年為什麼要
一次和爸爸去逛夜市,難得的是他買了一條烤魷魚,那時我的年紀還小,就知道
接受親人的逝世等不同階段的反應。30
更讓他成了單親兒童,然而,這樣的悲劇,在九二一帶走二千多條人命的當下,
就是產生這麼多悲歡離合的事,我不過把它呈現出來,透過少年小說的筆法,忠 實的表達出少年面對生死時,所採取的方法。
在布農少年余河漢,因為原住民特有的團體生活,讓他們在遇到災害時,能 團結因應,雖然一樣面對大地震,但是,多了無數關懷的族人,就讓他們能儘快 站穩腳步,甚至組織合唱團到各個災區獻唱,以自己的力量,協助更多災民。
相反的,閩南人為主的小鎮人家,在地震前,也許多像是凍霜嬸般「隨人故 生命」,大地震雖然搖醒不少人,然而,一向冷漠慣了的都市生活,卻又讓這群 人對抗災害的能力與態度與原住民相較,顯得踉蹌許多。
地震後,百廢待舉,黃沙下,人與人間的膚色不再是問題(大家的皮膚都一 樣被灰塵覆蓋),人的出生不再重要(外省老士官長、原住民、漢人),全在搖得 亂七八糟的地上安然入睡,同上天堂或西方極樂。
拋開階級與貧富意識,在漆黑的夜色裡,只有團結合作,只有這有情的人間,
方能共渡難關,這是我寫作本書,最想表達的主要內容。
三 回應與反思
32 http://www.tpml.edu.tw/opec/book37/37a-7.htm,台北市立圖書館好書大家讀三十七梯次網頁,
2005.12.10。
不夠完美。
若能再重寫此文,或許我會將後半段的災難變成一場記憶,以災難為始,然 後全力描寫莊君立與父親間的點滴,以災難為背景,以父子相處,回憶的點點滴 滴為主軸,讓《南昌大街》變成一條父子親情思念的亙古長河,或許較佳。
第參章 《再見,大橋再見》
第一節 上山逐夢
一 《再見,大橋再見》的故事
《再見,大橋再見》說了一則現代原住民尋夢的故事。
父母早逝的賽德克33少年大山,從小夢想親手蓋出一棟百層大樓。父母遺留 的財產被叔叔侵佔。一心追求蓋百層大樓的夢想,促使大山自願到平地當工人,
期待夢想成真。
時光飛逝,族裡的年輕人老了,大山長大了,他娶了太太,有了一雙可愛的 的兒女,他的夢仍未完成,他依舊只是繁華都市裡的建築工人,雖然蓋了那麼多 大樓,自己家人,卻只能蝸居在尚未完工的建築物裡,等到大樓完成,他們又得 遷移到下一個工地去。
大山的孩子體諒父母,卻在心裡渴望能有自己的家。
好不容易,大山在城市邊緣,一座大橋下的沙洲地,建起真正屬於他們的家。
那座大橋橫跨兩條大河,兩條河都是又髒又臭;沙洲地不屬於任何人,當然 更不能蓋房子,大山他們那幾棟用三合板和模板拼湊起來的屋子,成了警察時常 要來拜訪驅趕的違章建築。
大橋下的生活雖然困頓,這樣的地方,如果和灰暗建築工地裡的蒙古包比起 來,卻有如天堂,而且,大橋下不止住了大山一家人,還有島上各地搬遷而來的
大橋下的生活雖然困頓,這樣的地方,如果和灰暗建築工地裡的蒙古包比起 來,卻有如天堂,而且,大橋下不止住了大山一家人,還有島上各地搬遷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