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東坡詞中的仙鄉書寫:心靈原鄉與永恆樂園的追尋與失落
2. 仙人群相
相對於西王母、許飛瓊、董雙成、萼綠華等神仙道教所塑造的女仙群相,在東 坡詞中,也常吟詠下列仙人:
(1) 王子喬:
王子喬與浮丘神話典故,請參閱上文牛郎織女神話中〈鵲橋仙〉之例,茲不 贅述。在東坡〈南歌子〉中,王子喬亦代表仙去與回返之願:
衛霍元勳後,韋平外族賢。吹笙只合在緱山。閒駕綵鸞歸去、趁新年。
烘暖燒香閣,輕寒浴佛天。他時一醉畫堂前。莫忘故人憔悴、老江邊。
(鄒、王氏《校注》頁 487)
此詞題序云:「黃州臘八日飲懷民小閣」,此懷民即是與東坡承天寺夜遊的張夢 得,74他與東坡同貶黃州。詞中首稱美其家世,次以緱山吹笙、駕鸞歸去祝福,希 望他早日遠離貶謫之地,回返京師,最後以「莫忘故人憔悴、老江邊」作結,贈 人兼自況之意味濃厚。
(2) 浮丘:
浮丘公,相傳是黃帝時的仙人。據《列仙傳》所載,浮丘公乃是接引王子喬 上嵩高山學仙的道士,具有引領慕道之人,遠離塵俗修道成仙的象徵地位。東坡
〈水龍吟〉云:
小溝東接長江,柳隄葦岸連雲際。煙村瀟灑,人間一鬨,漁樵早市。永 晝端居,寸陰虛度,了成何事。但絲蓴玉藕,珠秔錦鯉,相留戀,又經 歲。
因念浮丘舊侶,慣瑤池、羽觴沈醉。青鸞歌舞,銖衣搖曳,壺中天地。
飄墮人間,步虛聲斷,露寒風細。抱素琴,獨向銀蟾影裏,此懷難寄。
(鄒、王氏《校注》頁 422)
此詞編年元豐五年壬戌秋,作於黃州。「羽觴沈醉」、「青鸞歌舞」是東坡追憶 昔日在京與幾位方外老友暢飲宴會,歌舞歡樂情景,與現今被貶謫「永晝端居」、
「寸陰虛度」的孤獨淒涼形成強烈對比。並以「瑤池」、「壺中天地」、「飄墮 人間」等,暗喻此情景猶如從仙境墮落到人世間。因浮丘具有牽引渴望離塵遠遊 的詞人,飛向與世無爭的精神樂土的象徵,所以「步虛聲斷」除指再也聽不到方
74 參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卷 71,頁 2260。
外老友如眾仙縹緲的誦經禮贊聲外,更深層的涵義,是指再也回不去心中的永恆 樂園了。最後,以「此懷難寄」作結,悵惘失落之情緒,真是無以復加。
(3) 丁令威:
據陶潛《搜神後記》卷一記載:
丁令威,本遼東人,學道於靈虛山。後化鶴歸遼,集城門華表柱時。有 少年舉弓欲射之,鶴乃飛,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 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壘壘。」75
丁令威事,除載於上書外,於葛洪《神仙傳》中亦有近似之記載:
蘇仙公者,桂陽人也。漢文帝時得道。……後有白鶴來止郡城東北樓上,
人或挾彈彈之。鶴以爪攫樓板,似漆書云:「城郭是,人民非,三百甲子 一來歸,吾是蘇君彈何為?」76
二則故事主角不同名、不同地方,情節也有異,共同點是學道成仙後返鄉,景物 依舊,人事已非,均遭遇鄉民無情攻擊,此正說明:一、成仙之途必歷經種種錘 鍊與磨難,並面對割捨及承受與親人之離別。二、成仙後很寂寞與蒼涼。三、與 其他神仙傳記中了無牽掛,任我遨遊仙境,盡享成仙之樂;或以精妙道術、長生 不老之姿示現,成為世人欽羡、渴求的仙人,實有天壤之別。東坡〈醉落魄〉亦 曾有感而發:
分攜如昨。人生到處萍飄泊。偶然相聚還離索。多病多愁,須信從來錯。
尊前一笑未辭卻。天涯同是傷淪落。故山猶負平生約。西望峨嵋,長羨 歸飛鶴。(鄒、王氏《校注》頁 123)
本詞題序云:「席上呈元素」。元素本名楊繪,是東坡任杭州通判時的第三任太 守,與東坡同為蜀人,交情深厚。二人原約定早日返蜀,但現在東坡赴密,元素 還朝,同是天涯淪落客,都不能回去了,所以說「故山猶負平生約」,只能西望 峨嵋,徒然羨慕道學成後還能化鶴歸遼的丁令威。
(三) 他界系統:
本文所謂的「他界」是指有關人的生前和死後的靈魂所在,也就是說天國(神的
75 陶潛撰,沈士龍、胡震亨同校《搜神後記》(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卷 1,頁 13。
76 葛洪《神仙傳》(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卷 9,頁 70-72。
所在)和冥土等故事外的場域。77小川環樹曾列出中國仙鄉故事應具有下列特點:一是 到了山中;二是洞穴,大部份的故事是到達仙鄉的中途,先要通過一個山洞;三是仙 藥和食物;四是到達仙鄉的凡人與美女戀愛或結婚;五是道術和贈物,到達仙鄉的凡 人得到異人的傳授什麼法術或贈品;六是懷鄉與勸歸;七是時間;八是再歸與不成功,
通常回到現實環境以後的凡人想再一次回到仙鄉而不可能。78 1.蓬萊:
東方仙鄉蓬萊與西方仙鄉崑崙並列中國古代神話中二大仙鄉系統,於東坡詞 中,皆呈現對於心靈原鄉與永恆樂園之追尋與失落之歷程。參上文〈戚氏〉詞之論 述,茲不贅述。另〈水龍吟〉云:
古來雲海茫茫,道山絳闕知何處?人間自有,赤城居士,龍蟠鳳舉。清 淨無為,坐忘遺照,八篇奇語。向玉霄東望,蓬萊晻靄,有雲駕、驂風 馭。
行盡九州四海,笑紛紛、落花飛絮。臨江一見,謫仙風采,無言心許。
八表神遊,浩然相對,酒酣箕踞。待垂天賦就,騎鯨路穩,約相將去。
(鄒、王氏《校注》頁 556)
此詞題序云:「昔謝自然欲過海求師蓬萊,至海中,或謂自然:『蓬萊隔弱水 三十萬里,不可到。天臺有司馬子微,身居赤域,名在絳闕,可往從之。』自然乃 還,受道於子微,……謂弟子曰:『吾居玉霄峰,東望蓬萊,嘗有真靈降焉。今為 東海青童君所召。』乃蟬脫而去。其後李太白作〈大鵬賦〉云:『嘗見子微於江陵,
謂余有仙風道骨,可與神遊八極之表。』……乃作〈水龍吟〉一首,記子微、太白 之事,倚其聲而歌之。」(鄒、王氏《校注》頁 556)據《東坡紀年錄》:「元豐 七年甲子冬,作〈水龍吟〉記子微太白之事。」79邵博則以子微、自然之生卒年質疑 東坡自序有誤,80唯詞中「玉霄東望」、「蓬萊晻靄」、「雲駕風馭」,當為東坡對 能如神仙般自由飛翔的蓬萊仙境的無限嚮往,亦為東坡亟欲擺脫塵世束縛、逍遙自
77 同註 55,頁 85。
78 同註 55,頁 88-91。
79 傅藻編《東坡紀年錄》,北京圖書館《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刋》(北京:北京圖書館,1999 年 4 月),冊 19,頁 423。
80 邵博《河南邵氏聞見後錄》(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冊 2,卷 16,頁 106-107:「按子微以開 元十五年死於王屋山,自然生於大歷五年,至貞元十年仙去,是子微死四十三年自然始生。乃云:『自 然授道於子微』,亦誤也。東坡信天下後世者,寧有誤邪?予應之曰:『東坡累誤千百,尚信天下後 世也。』童子更曰:『有是言,凡學者之誤亦許矣。』予曰:『爾非東坡,奈何?』」
在、遺世忘情的最佳表徵。「謫仙風采」、「無言心許」、「八表神遊」、「酒酣 箕踞」,為東坡記述與八表神遊具謫仙風采的湛然先生,塵世相逢,無言心許,酒 酣箕踞相對,忘形狂歡之事。詞末「騎鯨」指李白,杜甫詩云:「若逢李白騎鯨魚,
道甫問信今何如?」81仇兆鰲注:「按:騎鯨魚出〈羽獵賦〉。俗傳太白醉騎鯨魚,
溺死潯陽。」坡仙對詩仙推尊備至,於此亦可見一斑。〈南歌子〉亦為東坡假託仙 界寄寓之作:
苒苒中秋過,蕭蕭兩鬢華。寓身此世一塵沙。笑看潮來潮去,了生涯。
方士三山路,漁人一葉家。早知身世兩聱牙。好伴騎鯨公子、賦雄誇。
(鄒、王氏《校注》頁 624)
東坡共有三闋觀潮詞作,即〈南歌子〉(海上乘槎侶)、〈瑞鷓鴣〉(碧山影裏小 紅旗)與本闋詞,是東坡第三度描述觀潮心境的重大轉折。上片「苒苒中秋過,蕭 蕭兩鬢華」,感嘆時光流逝,鬢髮斑白,如今黯然神傷飄零一身藐如塵沙,只能在 潮來潮去間隨波逐流,了此生涯。下闋詞逆轉「方士三山路」,指道家者流,以「蓬 萊、方丈、瀛洲」為三神山;或冀望能如儒者託一葉扁舟以避世。繼之以「早知身 世兩聱牙」暗喻自己懷才不遇、生不逢時。末句跳脫出「好伴騎鯨公子、賦雄誇」,
正是本闋詞之重點所在。「騎鯨公子」指李白,「賦雄誇」指李白作〈大鵬賦〉抒 寫雄偉之志。明乎此,則知自認進退失據、處境艱難的東坡,幻想在現實世界之外 有一個神仙世界,足以寄託自我精神並得以解脫之用意,可謂昭然若揭。此正是東 坡一貫在遭遇人生瓶頸時,懂得在「窄處寬轉彎」82,以求自我解脫的明證。